与时间赛跑，抢救穿梭千年的指尖之美

（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我的名片

　　曹军，德清县新市镇人，江南刺绣馆馆长。40年潜心收藏，馆内汇集逾千件民间古刺绣精品，涵盖四大名绣及服饰、家居用品等类别，时间跨度达700年。

　　千年新市古镇的晨雾里，一条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南汇街40号的一幢徽派老宅，时光的针脚在这里绣得格外绵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便走进了我的“家”，也是我倾注半生心血的“馆”——江南刺绣馆。雕花木窗下，陈列着我四处追寻所得的刺绣珍品。从元明清的冠帽华服到民国的云肩绣片，从苏绣的细腻到粤绣的富丽，数百年岁月沉淀的匠心，在一针一线中静静流淌。

　　刺绣，或许是中国传统文化最为细腻的“自拍”。飞禽走兽、奇花异木跃然于织物之上，那些绣品上的云纹、花卉纹、动物纹……绣的何止是图案，分明是寻常百姓对平安喜乐最朴素的祈盼。父亲曾是本地一位民间收藏家，在我小的时候，他总爱拿着泛黄的老绣片在我面前摩挲端详。那些古朴又灵动的纹样，早早刻进我的童年记忆，埋下刺绣收藏的种子。

　　年轻时，我在皮草行业摸爬滚打，虽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心底那颗由父亲埋下的种子还是破土而出，我的人生轨迹也因此悄然转向。为寻访散落民间的老绣品，我驱车跑遍全国，几年间竟跑废了一辆汽车。那时候，只要听说哪里藏有老绣片，我就一脚油门赶过去。

　　后来，我意识到许多珍贵的中国古代刺绣流失海外。于是，我的足迹便延伸到了全球，穿梭于各国之间，只为让这些漂泊异乡的中国手艺“回家”。

　　有人因此叫我“曹疯子”。这些年，我将辛苦创业挣来的钱几乎全部投入到刺绣收藏上，在旁人看来，这是一种痴狂。

　　这份痴，体现在对每件绣品的执着上。为了一条元代的全金线百褶裙，我追了整整8年，年年越洋问询，最终才以高价从美国请回。

　　最令我难忘的是一件从匈牙利寻回的戳纱绣。第一眼看到它时，整个人都被震撼了——五彩缠枝莲纹与龙珠纹交织，每一针都透出皇家气韵。为了将它带回家，我托当地华人朋友多方周旋，仅佣金就花费数万元。当它安然躺进我的展柜时，我觉得一切都值了。曾有个瑞典藏家开价百万元，欲购我收藏的一幅刺绣唐卡。我始终不为所动：“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怎么可能从我手上再流出去？”如今生活虽简朴，守着这些宝贝，心里却格外踏实。

　　7年前，我创办江南刺绣馆，免费向公众开放。不少乡邻笑称我是“破烂王”，说我真是傻，把几十年的辛苦所得换来这一堆“不值钱”的旧物。但我深知它们的价值——不止于形态之美，更在于那指尖流转的精湛技艺。

　　馆中的每一件绣品，都藏着匠心与传奇。湘绣《春夏秋冬》四幅屏中，四季花卉与鸟禽各异，色彩明丽，造型优美。每幅绣有13只鸟。细观之下，不但鸟的羽翼分明，连一片叶子也有向背深浅，似乎能够看到叶脉绵延。相传绣娘在完成最后一只鸟时，双目失明，足以见得其心力之深。

　　还有那件《百财聚来》作品，淡雅隽秀，生机盎然，同样令人称绝。绣品用了64根真丝刺绣而成，一棵青白相间的白菜上，两只昆虫活灵活现，仿佛还能听见鸣响。更妙的是，从正、侧两面看去，叶片竟有新鲜与枯黄之别——这并非光线戏法，而是绣工运用四色丝线勾勒向背的精妙，堪称神乎其技。

　　真正令我痴迷的是这一针一线背后绵延的中国民俗与文化。绣品里的每一道纹样，皆有其寓意：比如莲花，素有“花中君子”之称，在刺绣图案中，莲花和鹭鸶组合成“一路连科”，象征前程顺达；与如意搭配，便是“连年如意”，寓意平安吉祥……在我看来，刺绣是除文字外，最能承载中华传统文化的“活化石”。

　　可惜丝织品易损难存，加上缺乏系统的整理与保护，存世的古绣品日益稀少。以前刺绣用的植物、矿物染料，许多颜色在当下也已经难以复原。于是，我和妻子尝试“老绣新做”，将老绣片转化为荷包、团扇、耳环、口罩等各种文创产品，将老绣品上的花草、虫鱼、山水等传统纹样重新带入当代生活，让刺绣文化之美被更多人看见。我还开设刺绣体验课，走进高校授课、招收徒弟。我始终相信，真正的传承是让传统重新活在今天的生活里。

　　开馆至今，我已接待了超过10万人次的参观者，其间有大学教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亦有普通的游客和邻里乡亲，有白发老者，也有青春少年。我欣慰地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传统文化生出好奇。一位上海过来参观的老人，在《百子图》前停留了整个下午，离开时说：“我奶奶的嫁衣上，也曾有这样的纹样。”国家级非遗宋锦织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钱小萍来访后曾评价：“这些绣品是研究中国织绣史、民俗文化以及传统工艺演变的珍贵实物史料，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和艺术价值。”这番言语于我是莫大的鼓舞。

　　去年末，应杭州市文旅部门之邀，我在杭州中国丝绸城打造了全新的刺绣艺术馆，为我的藏品打开了另一扇门。古老的刺绣，借助全息舱设备、沉浸式Cave空间、AI智能助手等科技手段，营造出可观、可研、可学、可创的文化空间。

　　目前在江南刺绣馆展出的是我收藏的一小部分，许多古绣因岁月侵蚀日渐老去，加上有关记录刺绣纹饰的文献实在太少，我深感整理与研究工作的紧迫。近年来，我联合浙江理工大学、杭州职业技术学院等高校力量，着手构建刺绣纹样数据库，这仿佛就是与时间赛跑，抢救那些即将消失的文化记忆。

　　每一道纹饰，都是古人对生活的美好祈愿；一针一线，都凝结着祖先的审美与智慧。40年光阴流转，从最初的痴迷，到如今肩负起传承的使命，我从未后悔。未来，仍将以毕生之力守护这份穿梭千年的指尖之美。

　　记者 徐震 吴建勋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