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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四种信
父亲的信装在牛皮纸袋里,很薄,很轻。
我捏着它,站在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九月,梧桐叶刚开始发黄,像一封封未写完的信。这是父亲给我的第四封信——如果我拆开的话。
前三次,我都没有拆。
第一次是十岁,父亲用水泥袋的背面写信:“听话,好好学,学不进去就学手艺。”那封信我拆了,然后把它折成纸飞机,从工地旁的烂尾楼顶扔出去。纸飞机在空中歪歪斜斜,最后栽进水泥搅拌机,和灰色的泥浆融为一体。
第二次是十六岁,同桌林晓的父亲给她写信,烫金的信纸,打印的楷体:“投资自己,让自己成为高净值资产。”那天放学,我偷看了父亲藏在枕头下的账本——每一页都记着欠谁多少钱,什么时候还。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用圆珠笔反复写:“人要有价值,人才会找你。”字很重,纸都快划破了。
第三次是十八岁,周子轩的父亲让管家送来一封信,里面夹着黑卡和便签:“要学会购买别人的时间。”那天,父亲在工地上中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我赶到医院时,他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干裂。我喂他水,他突然说:“别像我。”然后闭上眼,眼角有泪。
现在,我二十一岁,大三,学社会学。教授在讲布尔迪厄,讲文化资本,讲惯习。阳光穿过梧桐叶,在课本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想起父亲的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水泥渍。那双手数钱时很慢,一张一张,像在阅读盲文。
我撕开牛皮纸袋。
里面只有一张工地安全须知表的背面,父亲的字歪歪斜斜,但这次写得很多:
“儿子,昨天工头让我带新人。那孩子十八岁,和你当年考上大学时一样大。我教他怎么拌水泥,沙子多少,水泥多少,水多少。他学得认真,但我心里难受。
“我一辈子都在和比例打交道。盖楼,水泥多一分,房子脆;沙多一分,房子散。做人是不是也一样?听话要听到几分,才能不变成木头?算计要算到几分,才能不变成机器?理想想到几分,才能不变成空想?
“你妈走得早,我没文化,只能教你‘听话’。但这些年,我在工地上看多了。看包工头怎么‘驭’人,看材料商怎么‘算’钱,偶尔也来看你,看你们读书人怎么‘讲’道理。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难。
“但最近我老做梦,梦见你变成我,在教另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拌水泥。然后我变成那孩子,在听你教。然后我们又变回来。醒来后我想,也许所有的‘教’,最后都是为了让人不变回原样,而是变成更好的样子——不管他原来是沙,是水泥,还是水。
“我不懂你们书上的词,但我觉得,好的世道,应该让沙知道自己是沙,也能看见自己变成玻璃的样子;让水泥知道自己是水泥,也能想象自己变成雕塑的样子;让水知道自己是水,也能梦见自己变成彩虹的样子。
“儿子,爸这辈子,比例没掌握好。但你还年轻,还能试。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比例——让听话的人不失去声音,让算计的人不丢掉温度,让驭人的人不忘敬畏,让讲理的人不离土地。
“这封信写得乱,你将就看。天冷了,多穿衣。
“父字”
我放下信。阳光移到了信纸上,那些歪斜的字在光里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我用手按住它们,手掌能感觉到圆珠笔划破纸张的凸起。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我拌水泥。我那时小,手没力气,铁锹都拿不稳。父亲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铲一铲地拌。“要匀,”他说,“不均匀的,撑不起重量。”
后来房子盖好了,我们站在楼下仰望。三十层,每一层都有父亲拌的水泥。“看,”父亲指着楼顶,“那里有你的手印。”其实没有,我知道。但那一刻,我相信真的有。
我把信仔细折好,放回牛皮纸袋。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响,像无数封信在同时被阅读。远处,工地的打桩声隐约传来,咚,咚,咚,像大地的心跳。
教授还在讲:“教育是社会再生产的机制……”但我突然明白了父亲这封信的意思。
他用了二十年,拌了无数吨水泥,盖了无数栋楼,最后在五十三岁这年,终于找到了那个“比例”——那个能让沙看见玻璃、让水泥想象雕塑、让水梦见彩虹的比例。这个比例,书本上没有,工头的指令里没有,社会的评价体系里也没有。
它只在一个人,决定如何教另一个人怎样活的时候,才会显现。
而这,或许就是所有“教化”最深的秘密:它不是要把人塑造成某个样子,而是要在人心里,种下“可能变成任何更好样子”的信念。这个信念,能穿透阶层的壁垒,能融化惯习的坚冰,能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开出不属于任何花园的花。
图书馆的钟响了。我把牛皮纸袋装进书包,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很轻,咔嗒,像一扇门轻轻关上,又像另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我知道,这次我会回信。我会告诉父亲,我收到了他的比例。而且,我会用我的一生,去验证它,去调整它,去把它传递给下一个站在人生脚手架前,不知该如何搅拌手中材料的少年。
因为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传授。它是两代人,隔着时间的河流,同时伸手探向水中,试图一起摸索出那条看不见的、但一定存在的——通向对岸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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