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竞速脑机接口

中国科学院脑科学与智能技术卓越创新中心联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与相关企业，开展侵入式脑机接口的前瞻性临床试验。图为在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手术室，路俊锋教授（左）和吴劲松教授在给第一例临床试验受试者做手术（2025 年 3 月 25 日摄） 新华社发（陈杰摄）

　　即便是深耕神经外科近30年的曹勇，也对脑机接口近年一日千里的发展速度感到惊讶：“2020年前后，脑电信号的稳定性、植入体的生物相容性等关键指标都远未达标。当时我认为，这项技术距离落地还比较遥远。”

　　仅仅五六年后的2025年，曹勇所在的北京天坛医院便成立国内首个脑机接口临床与转化病房。作为神经外科学中心常务副主任，曹勇兼任病房主任，在赵继宗院士带领下推进脑机接口技术的临床落地。

　　脑机接口惊人的发展与应用速度不只出现在北京——2025年3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临床试验宣告成功；6月，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为高位截瘫患者顺利实施植入式脑机接口手术……

　　而在美国，2025年，马斯克的Neuralink公司继2024年完成其首例人类大脑设备植入手术后，宣布为多位患者植入设备；2025年，脑机接口公司Paradromics获得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FDA）批准，启动其植入式脑机接口系统的长期临床试验……

　　一系列脑机接口爆发式突破的情况，指向一个日渐清晰的趋势：脑机接口正从概念验证阶段，加速进入医疗实际应用，有望接入卒中致残、脊髓损伤、渐冻症等严重神经疾病患者的生活，为其带来功能恢复的希望。

　　脑机接口这一专业术语，由美国学者雅克·维达尔于1973年首次提出。脑机接口是一种在大脑与外部设备之间创建直接连接，实现脑与设备信息交互的技术。

　　曹勇解释说，脑机接口技术的核心在于采集大脑神经信号，并将之转化为可执行的指令，实现“意念控制”，具有功能替代（弥补患者缺失的神经功能）、重塑（修复或重建患者的神经功能）、增强（拓展健康人群的大脑感知、控制或信息处理能力）等多重价值。

　　脑机接口技术不仅承载着改善患病人群生活质量的医疗使命，也蕴含了重构人机交互模式、引领智能产业升级的巨大潜能。全球多国纷纷布局，一场围绕“意念连接世界”的全球竞速悄然展开。

　　在脑机接口的全球角逐中，能清晰洞察当前科技竞争的崭新特征——多学科融合、新创新范式、多维度博弈。

　　脑机接口技术是多学科汇聚的有力范例。脑机接口技术具有高度的集成性——它不是单一技术突破，而是一场由神经科学、材料科学、计算机科学等高度协同、共同驱动的创新突破。从技术逻辑看，各学科分工明晰且衔接紧密：神经科学家聚焦大脑神经信号的产生机制与编码规律，通过解析思维活动与神经信号的对应关系，为“读懂”大脑提供理论蓝图；算法和人工智能专家负责攻克海量神经数据的实时解码难题，将杂乱的原始信号转化为设备可执行的精准指令；材料科学瞄准解决硬件与脑组织的生物相容性，既减少免疫排异反应，又保障长期稳定的信号传输……各学科如精密齿轮相互咬合，合力推动脑机接口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临床应用和产业落地。

　　脑机接口的突破路径展现出新的创新范式——从技术驱动转向需求牵引。据曹勇介绍，传统以技术突破为核心的创新模式，正逐渐让位于以临床实际需求为导向的新创新范式。在这一“临床引领—技术突破—产业落地”的创新链条中，技术方案从研发初期就紧密对接临床刚需，以有效避免技术与应用脱节。这也使得北京天坛医院等顶尖医疗机构的角色发生深刻转变：超越单纯的技术应用端，成为技术创新的策源地和集成者之一。“以脑机接口临床与转化病房为例，医生需要深度参与技术研发，锚定医疗场景的实际痛点，将临床需求传递、反馈给科学家和工程师，通过常态化沟通、跨领域研讨等实现深度医工协同。没有学习能力的医生，难以胜任这类病房工作。”曹勇说。

　　脑机接口也映射出当前科技竞争核心逻辑的改变——胜负不仅仅取决于某项电极技术的突破或某套解码算法的领先，而且取决于一个国家在技术、产业与治理等多维度的系统能力。具体而言，脑机接口的发展要求技术端实现多个学科的深度融合，形成持续迭代的创新合力；产业端需打通从上游核心元器件、中游系统集成到下游医疗与消费场景的全链条，实现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有效转化；治理端则需在政策引导、医保支付、伦理规范等方面建立适配的制度框架，为技术落地和产业发展提供系统保障。因此，脑机接口竞争的最终胜出者，未必是某项技术的单项冠军，更可能是创新生态最健康、协同能力最高效的体系——这一体系能够将技术创新、产业协同与治理规范三者有机整合，使技术突破契合临床和市场需求，使产业发展获得科学合理的政策护航，真正实现创新有活力、应用有空间、发展有边界。

在位于上海的受试者住所，受试者通过脑机接口玩赛车游戏（2025 年 6 月14 日摄） 新华社发（戴焱淼摄）

　　构建这种兼具适应性、包容性与韧性的创新体系，本质是国家创新生态的系统性升维。

　　当前我国的脑机接口生态环境，正呈现顶层设计牵引、区域集群发力的鲜明特征。

　　国家层面，2021年启动的《科技创新2030-“脑科学与类脑研究”重大项目》，为脑机接口基础研究提供持续支持。2025年以来，多部委协同发力，出台《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神经系统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试行）》等文件，为脑机接口厚植发展沃土。

　　地方层面，《加快北京市脑机接口创新发展行动方案（2025—2030年）》《四川省脑机接口及人机交互产业攻坚突破行动计划（2025—2030年）》《山东省脑机接口产业科技创新行动计划（2025—2027年）》等纷纷出台，以及上海启动建设我国首个脑机接口未来产业集聚区、发布《上海市脑机接口未来产业培育行动方案（2025—2030年）》……各地积极谋划专项政策，形成立体化支持。

　　资本市场对这一未来产业的热情不减。Wind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1月20日，今年以来脑机接口板块涨幅约50%，最高涨幅达63.22%。

　　政策和资本双重推动下，中国脑机接口产业已初步形成覆盖上、中、下游的全链条布局，相关脑机接口企业总量突破200家。其中，约88%的脑机接口企业采用无创技术路线，凸显了更关注安全性与应用普适性的技术倾向。另一方面，脑机接口仍处于产业化初期，一些关键科学问题仍需突破、核心技术难题有待进阶。

　　从医疗康复的需求满足到生产生活的效率革新，再到人类认知和交互方式的根本改变，脑机接口技术边界的不断拓展，也在冲击传统伦理和社会治理体系的边界。当大脑信号能够被破译、神经数据需要确权，诸如神经数据的隐私保护、思想情感的潜在掌控、智力跃进的认同疑虑等深层挑战随之浮现。这些超越技术范畴的议题，呼唤着公众认知的进一步深化。

　　站在人类演进的视角，脑机接口是人类突破自身生物局限的最新探索。正如工具延伸了人类的体力、信息技术扩展了人类的认知，脑机接口引发的探索，既充满无限希望，也需要我们随时观察研判，保持好审慎驾驭的能力。

　　这是一个通往人机融合的路口，既需要科学家的无尽探索，也需要哲学家的深思远虑，更需要社会各界的深度思考——因为这隐含着对人类生存方式的根本性重塑。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冉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