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最忙五人组”评了三千万的项目

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里，曾愤然记下官场“虚名录用”的怪状——名册上人头攒动，却多是冒领俸禄的幽魂。数百年后，明朝御史王宗茂的奏折更是直指要害：“名册虚报，十之有三。”

千年以降，幽灵从未远去，只是换了一副赛博世界的皮囊。

近日，“张吉惟、林国瑞、林玟书、林雅南、江奕云”——这五个从百度文库《10000中国普通人名大全》里爬出来的名字，成了“全网最忙五人组”。他们神通广大，既能评审三千万的政府项目，又能包揽书法大赛的特等奖；他们体验丰富，既因占道经营被罚，又组队申报科研项目……

他们不是真实的人，却比任何人都活得“精彩”。这出荒诞剧的背后，是一场正在掏空社会信任的“纸面魔术”。

01.

如果只当这是个笑话，那就太天真了。当“张吉惟”们出现在湖北竹溪县三千万的政府采购评审名单上时，一个细节浮出水面：中标供应商“竹溪创拓劳务有限公司”，在《中小企业声明函》中自曝从业人员仅1人，营业收入为0，资产总额却高达21亿元。

一家“空壳”公司，如何能中标千万级项目？这背后，是简单的“偷懒”能解释的吗？法律专家一针见血：若评审过程本身子虚乌有，或存在违法行为，相关人员自然不敢实名公示，虚假人名便成了最好的“遮羞布”。

商业领域的“魔术”同样赤裸。首届“华夏杯”全国书法大赛，向每位参赛者收取30元评审费，转头就用百度文库的人名虚构了一份“星光熠熠”的获奖名单。这已不是简单的形式主义，而是明目张胆的商业欺诈。根据法律，参赛者完全有权要求“退一赔三”。

“张吉惟”们不是问题的根源，他们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幌子，幌子后面，是利益的暗流在涌动。

02.

“工作人员疏忽”、“第三方机构责任”——这是事后最常见的说辞。它巧妙地将一场系统性的失灵，归咎于个体的偶然失误。

这恰恰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一些部门和单位早已习惯了当“甩手掌柜”，将公示、招投标等核心工作外包给第三方，自己则对信息的真实性、流程的合规性不闻不问。他们要的不是“事实”，而是一份可以向上交差、对外公示的“材料”。

更令人忧心的是，长期以来，对这类“纸面合规”的处理，大多是“通报批评”、“责令整改”，鲜有人为此承担实质性责任。这导致了一个扭曲的现实：敷衍造假的风险成本，远低于认真做事的时间成本。

当“免责”成为第一要务，“求真”自然无人问津。在这种文化土壤里，“张吉惟”们的野蛮生长，几乎是必然。

03.

如果说贪腐是社会的“急性病”，那么这种系统性的形式主义，就是侵蚀社会信任的“慢性毒药”。它隐蔽、持久，难以察觉，却致命。

当官方公告、获奖名单、公益证明……这些本应是公信力基石的文件，都可以被轻易地“注水”，我们还能相信什么？当“假作真时真亦假”，那些真实的声音和努力，就会被淹没在虚假的喧嚣里。

整个社会，都将无可避免地滑入“塔西佗陷阱”的深渊：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人们都会习惯性地怀疑。这种信任的崩塌，比任何具体的经济损失都更可怕，因为它动摇的是社会运转的根基。

“张吉惟”们的闹剧，不该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网络笑谈。它是一记警钟，提醒我们，形式主义的“纸面合规”正在如何系统性地瓦解我们的信任体系。

04.

好在，网络时代，风过留声，雁过留痕。任何一次有悖常理的信息发布，都会在数字世界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这正是现代社会治理相比古代的最大优势——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

竹溪县的项目已被终止，抚顺的处罚名单被撤下，杭州师范大学公开致歉，多个赛事开始退费。个案的处理是第一步，但远非终点。防止“张吉惟”们再次“上岗”，需要的是一场深刻的变革。

“张吉惟”的赛博人生该落幕了。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让公信力“不忙”，让社会信任“不慌”，让每一个名字，都回归其应有的尊严与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