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世间万法,无论是富贵荣华,还是修行功德,其本质皆是因缘和合,变动不居。
执着于相,便会为相所困。在闽南古镇安海,有位八旬老太林秀英,她将半生岁月织入一句“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以为借此能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功德宝山,却不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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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安海镇的清晨,总是伴随着古厝瓦缝间漏下的第一缕天光和渐起的市井人声而被唤醒。
但对林秀英阿婆而言,她的一天,是从凌晨四点钟的一炉檀香、一盏净水开始的。今年,她八十岁了,持斋礼佛,专诵《大悲咒》,已经坚持了整整四十八年。
阿婆的房间干净得近乎简朴,一张硬板床,一个旧木柜,唯一彰显着“富足”的,是那尊供奉在小佛龛里的观音瓷像。
瓷像被香火熏染得温润如玉,座前的一串星月菩提念珠,每一颗都已被她捻得光滑发亮,透着幽微的包浆。
四十八载寒来暑往,这串念珠、这卷经文,便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她相信,每念诵一遍《大悲咒》,就为自己的往生资粮添上一块砖;每持守一日斋戒,就为自己的功德林浇灌一瓢水。
今天是阿婆的八十大寿。远在海外经商的儿子、在省城做教授的女儿,还有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浩浩荡荡地回了家,在镇上最好的酒楼订了二十桌寿宴,要为老母亲风风光光地庆贺。
在喧嚣的背景音中,阿婆的嘴唇依旧在无声地翕动。那烂熟于心的八十四句《大悲咒》,早已化作她下意识的呼吸。
她看着满堂儿孙,心中升起一丝欣慰,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多年修行的“福报”显现。
大家赞美她的长寿、她的好福气,却无人真正理解她每日凌晨四点,在青灯古佛前的虔诚与坚持。对他们而言,她的信仰,更像是一个能带来好运的吉祥物,而非一条通往解脱的道路。
寿宴进行到高潮,孙子们捧上一个巨大的寿桃蛋糕,众人齐唱生日歌。
阿婆被簇拥着,吹灭了蜡烛。烛火熄灭的瞬间,她心中默念的《大悲咒》恰好到了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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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寿宴的喧闹直到深夜才散去。林秀英阿婆虽然身子有些乏,但精神却依旧清朗。
洗漱完毕,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晚课,而是破例坐在床沿,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满了划痕的计数器。
上面显示的数字,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撼的天文总数——那是四十八年来,她念诵《大悲咒》的遍数。她轻轻按了一下,数字又增加了一个。
她心满意足地躺下,伴随着熟悉的咒音,沉沉睡去。
梦境,并非寻常的光怪陆离,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之境。
她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床上,而是盘坐在一朵巨大的白莲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虚空,却不见黑暗,反而充满了柔和而温暖的白色光芒,如同亿万个月亮同时照耀。
正当她惊奇于身处何方时,正前方的光芒渐渐凝聚,化作一尊佛陀的形象。
那佛陀并非寻常寺庙里庄严肃穆的法相,而是袒胸露腹,笑口常开,一双眼睛眯成慈祥的月牙,手中提着一个乾坤布袋。林秀英阿婆的心猛地一跳,她认出来了,这是当来下生弥勒尊佛!
她连忙想要起身礼拜,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只能在莲座上合十躬身。
弥勒佛看着她,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声音如同春风拂过大地,温厚而充满欢喜:“林秀英,你持戒精严,一心向佛,四十八年如一日,这份恒心,实属难得。你所念诵的《大悲咒》,句句都化作了甘露,滋养了你的善根,这份功德,浩如烟海,诸天赞叹。”
听到弥勒佛的赞许,林秀英阿婆激动得热泪盈眶,半生的坚持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最终的印证。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然而,弥勒佛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澄澈的梦境中炸响。
“但是,”弥勒佛脸上的笑容未减,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老菩萨,我今日特来点化于你。你可知,若再这般一味只念《大悲咒》,你辛苦积攒了半生的功德,非但不能让你往生善处,反而会因此而渐渐耗损,终至流失殆尽!”
“什么?!”林秀英阿婆如遭电击,瞬间从法喜充满的云端跌落。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佛……佛祖慈悲,弟子不明白……《大悲咒》乃观音菩萨无量悲心之体现,能灭无量罪,得无量福,弟子持诵不辍,功德怎会……怎会耗损?”
弥勒佛只是含笑看着她,那笑容里既有慈悲,又带着一丝“孺子待教”的期许。他没有再多言语,身影便随着周围的光芒,渐渐淡去,最终消散于无形。
“佛祖!佛祖请明示!”林秀英阿婆在梦中大喊,却只剩下空旷的寂静和那句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的警告。
猛然间,她睁开双眼,惊坐而起。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房间里,檀香的余烬尚有余温。但她的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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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光微亮,林秀英阿婆习惯性地起身,准备开始她雷打不动的早课。
她像往常一样,净手,燃香,在观音像前盘腿坐下,拿起那串光滑的菩提念珠。
然而,当她张开嘴,准备念出那句无比熟悉的“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时,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卡在了喉咙里。
弥勒佛的话语,如同魔咒,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若一味只念《大悲咒》,你积攒半生的功德反而会耗损!”
怎么会这样?《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里明明写着,持此神咒者,临命终时,十方诸佛皆来授手。自己一心持诵,不为求财,不为求名,只为求一个清净解脱,为何会得到这样的“示警”?
往日念咒时那种通体舒畅、法喜充满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和惶恐。
她茫然地放下念珠,抬头看着那尊慈悲的观音像。菩萨的面容依旧宁静,仿佛在俯瞰众生,洞悉一切。但在林秀英阿婆此刻看来,那份宁静中似乎也藏着一丝她从未读懂的深意。
她开始反思自己这四十八年。每天,她像一个勤恳的农夫,在自己的“功德田”里耕耘,计算着遍数,守护着斋戒,像守护宝库一样守护着自己的修行。
她很少参与邻里间的闲聊,因为怕造口业;她也很少去帮助那些看起来很“麻烦”的人,因为怕耽误自己念经的时间。
她认为,把自己修好了,就是最大的成功。她的功德,是她个人的、私有的财富,是她通往极乐世界的唯一盘缠。
万物都在为“生”而忙碌,它们的忙碌,似乎都与外界发生着联系。
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了她的心头。梦境的真实性,修行方法的对错,功德的本质……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佛菩萨的点化,还是自己寿宴后思虑过度的魔障?她必须找个人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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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心中的疑团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压得林秀英阿婆寝食难安。
她知道,镇上的莲友们和她一样,都是虔诚的念佛人,问他们,大概也只会得到“心诚则灵”“莫要多想”之类的安慰。她需要一个真正有修行的善知识来为她解惑。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数十里外,那座矗立在清源山上的千年古刹——开元寺。那里的方丈慧轮大师是得道高僧,或许能解开她的心结。
第二天一早,她谢绝了儿女们开车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拄着拐杖,搭上了前往泉州的班车。她觉得,这份求法的虔诚,或许也能为自己增加几分得到答案的机缘。
山路蜿蜒,古木参天。当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开元寺那古朴雄伟的山门前时,已是晌午时分。寺内香火鼎盛,游客与信众往来不绝。林秀英阿婆没有心思看风景,径直穿过天王殿,往大雄宝殿后方的僧寮走去,想要求见方丈。
一位当值的知客僧告诉她,慧轮方丈正在闭关静修,不见外客。
阿婆的心顿时凉了半截,难道自己这趟是白来了?她满脸失望地转身,正准备离开,却看到庭院的一角,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人,正在安静地扫着满地的落叶。
那小和尚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动作不疾不徐。
他的扫帚过处,落叶被归拢成堆,地面洁净如洗,却不见半点尘土飞扬。他的专注,与周围的喧闹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仿佛他扫的不是叶,而是心中的尘埃。
鬼使神差地,林秀英阿婆走了过去,双手合十,低声问道:“小师傅,可否请教一个问题?”
年轻僧人停下扫帚,回过身来,对她温和地一笑,合十还礼:“老菩萨请讲。”
“我……我有一个朋友,”阿婆犹豫了一下,决定用“朋友”来代称自己,“她信佛多年,非常精进,每日持咒不辍,积累了许多功德。可是最近,她却听说,如果修行方法不对,那些功德……是会流失的。不知小师傅可曾听过这种说法?”
年轻僧人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从扫成一堆的落叶中,捡起一片完整的菩提叶,递给阿婆,然后指了指庭院中央那口古井。
“老菩萨,您看这口井。”他缓缓说道,“这口井,千百年来泉水不竭,供养着满寺僧众和无数信徒。它之所以能永不干涸,是因为它不仅与地下的活水泉脉相通,更因为它每日都在被人取用。井水因为‘布施’出去,才能不断循环,永远保持清冽甘甜。”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阿婆:“如果有一天,我们把井口封起来,不让任何人打水,只让它自己存着。您说,这井里的水,会变成什么样呢?”
“会……会变成一潭死水,发臭,腐坏。”她喃喃自语。
年轻僧人微笑着点头:“是啊。功德,又何尝不是如此?它如泉水,贵在流通,而非囤积。您的那位‘朋友’,或许是位非常尽责的‘守井人’,却忘了水真正的价值,在于解渴。”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又补充了一句:“方丈虽在闭关,但观音菩萨时刻都在。大悲殿里的千手千眼观音像,或许能给您更多启示。菩萨为何要有一千只手,一千只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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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听了扫叶僧的点拨,林秀英阿婆没有离开开元寺。她来到大悲殿,在宏伟庄严的千手千眼观音圣像前,找了一个蒲团,默默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念咒,也没有祈求。她只是抬着头,静静地仰望。
那尊圣像,宝相庄严,金光璀璨。
一千只手臂,呈放射状展开,如同一轮金色的太阳。每一只手掌中,都生着一只眼睛;每一只手上,都持着一件法器:宝剑、莲花、金刚杵、净瓶、日精摩尼、月精摩尼……千手,代表着救度众生的无量手段;千眼,代表着洞察世间的无穷智慧。
阿婆看得入了神。她忽然意识到,观音菩萨的慈悲,从来都不是“独善其身”的。
他的每一只手,每一只眼,都是为了“伸出去”,为了“看见”众生的苦难,为了“给予”他们帮助。
而《大悲咒》,正是这千手千眼所化现出的慈悲妙音,它的力量,本就该像这千手一样,向外延伸,去利益无边无量的众生。
而自己呢?自己念了四十八年的《大悲咒》,却仿佛是把菩萨的千手千眼都收了回来,仅仅用来观照自己、加持自己。
想到这里,一股深深的惭愧感涌上心头。她终于明白了,问题不在《大悲咒》本身,而在于自己那颗狭隘、自利的心。
日落西山,暮鼓敲响。阿婆在殿中静坐了一整天,水米未进,却丝毫不觉饥渴。
她的内心,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洗礼,旧有的观念正在崩塌,新的认知正在建立。因为心有挂碍,寺里的师父慈悲,便留她当晚在客堂挂单。
夜里,她又一次进入了那个光明澄澈的梦境。
依旧是那朵白莲,依旧是那位笑口常开的弥勒佛。
只是这一次,林秀英阿婆的心中不再有惊恐,而是充满了求法的恳切与忏悔。
她未等佛陀开口,便合十深深一拜:“弟子愚钝,蒙佛慈悲点化,已知己过。弟子将菩萨的无量悲心,当成了个人的私藏,将功德法水,囤为一潭死水。弟子错了!”
弥勒佛欣慰地笑了,那笑容比上次更加灿烂。他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你能悟到此层,已是善根深厚。你所忧虑之事,确实不虚。”
弥勒佛的声音在空灵的梦境中回响,清晰无比:
“若只念《大悲咒》,你的功德确实会流失。但真正能让功德不流失,甚至增长百倍千倍的方法,并非是让你去改念别的经、别的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