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七死了。
天阴沉沉的,像塌了半边,雨丝比针尖还密,扎在人脸上生疼。
邻村那破败的老祠堂里,更是冷清得瘆人。薄皮棺材摆在正中,连个像样的花圈都凑不齐。
尤刚蹲在火盆边,机械地往里添着纸钱。火苗“呼”地蹿起,又无力地落下去,像柴七那一口断了就没再续上的气。
除了尤刚,自家村里没一个外人来。
柴七无儿无女,一辈子老光棍,死了都像没来过一样。
邻村的村长走过来,拍了拍尤刚的肩膀:“尤刚啊,有你这份心,柴七在底下也该知足了。回去吧,这儿没你事了。”
尤刚“嗯”了一声,站起身。他那双常年干粗活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对着那口棺材,深深鞠了三个躬,转身走进了那片湿冷的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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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尤刚一进自家院门,就闻到一股潮湿的木头味。
院子一角,劈好的柴火堆得像座小山,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柴七送的。
一送,就是十年。风雨无阻。
他老婆陈静正蹲在屋檐下搓洗衣服,见他回来,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使劲抹了两把。
“你还真去了?”陈静的声音有点尖,像那搓衣板,“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邻村老光棍,你去凑什么热闹?也不嫌晦气!”
“人死了,总得有个人去送送。”尤刚闷声闷气地回答,脱下那件被雨淋得半湿的旧褂子。
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妈醒了。”陈静站起身,努了努嘴,“药刚喂了。这个月光买药就花了三百多。女儿下学期开学的学费,你打算上哪儿弄去?”
尤刚没吱声,走到墙角,拎起了那把卷了刃的斧头。
他蹲下去,挑了块柴七送来的硬木头,一斧头下去,“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开。
“总会有办法的。”
“有办法?你有啥办法?”陈静把一盆脏水“哗”地泼到院子当中的泥地上,“就靠你那点死力气?还是靠那堆破柴火?”
她指着那堆柴山:“尤刚,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老实,老实得犯傻!那柴七,人人都说他脑子不清楚,神神叨叨的,你还真把他当恩人了?”
“他没害过我。”尤刚又劈开一块木头。
“他没害你?他都快成咱家的笑话了!”陈静拔高了声音,“十年,风雨无阻给咱家送柴。他为啥光给咱家送?不给别人家送?村里人现在都怎么戳咱脊梁骨的,你不知道?”
“他们爱说啥说啥。”
“你!”陈静气得把手里的湿衣服重重摔进盆里,“我懒得管你!反正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八百块,一分都不能少!你自己想办法!”
尤刚没再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他“砰、砰”的劈柴声,一下,又一下,比雨声还让人心烦。
02
柴七的死,像往尤刚家这口本就不平静的锅里,又撒了一把盐。
傍晚,陈静黑着脸,递给他一个空酱油瓶。
“家里没酱油了,去村口小卖部打一瓶。”
尤刚接过瓶子,默默地出了门。
天刚下过雨,村里的土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半天拔不出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照例聚着几个老娘们,一边择着菜,一边嚼着舌根。
看到尤刚过来,她们的声音非但没小,反而更刻意了些。
“哟,尤刚,给柴七送终回来了?”张家婶子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尤刚“嗯”了一声,低着头想快点走过去。
“啧啧,真是好人呐。”李家婆婆阴阳怪气地接话,“这十年的柴火,可没白烧。情义重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凑过来,“平白无故的,为啥就独独给你家送柴?送了整整十年!这里头要是没点说道,谁信呐?”
“就是,都说柴七年轻时在外面发了笔横财,不干净。要不他一个老光棍,哪来的钱天天喝酒吃肉?”
“依我看呐,八成是尤刚抓着人家什么把柄了,要么就是……”
尤刚捏紧了手里的酱油瓶,猛地抬起头。
那几个老娘们被他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后面的话才算咽了回去。
尤刚一言不发,快步走进了小卖部。
“来瓶酱油。”
小卖部的老板娘一边打酱油,一边也忍不住问:“刚子,你跟那柴七……到底啥关系啊?他真就白送你十年柴?”
尤刚把钱拍在柜台上,拿过酱油瓶,转身就走。
他不想解释。
他怎么解释?
他难道要告诉全村人,十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晚上,他妈刚瘫痪,女儿发高烧没钱买药,他一个大男人走投无路,半夜想去偷点东西,结果撞见了快冻死在自家屋檐下的柴七?
他难道要说,他当时把身上唯一的十块钱,和半个黑面馒头,都给了那个比他还像鬼的柴七?
这些话说出去,谁信?
连他老婆陈静都不信。
03
尤刚黑着脸,提着酱油瓶往家走。
刚拐过路口,迎面碰上了堂哥尤强。尤强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
“刚子。”尤强喊住他。
尤刚“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低着头就想走。
“站住。”尤强几步跨过来,挡在他面前。
尤刚抬起头,对上堂哥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咋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尤强从兜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递给尤刚。
尤刚摆摆手:“哥,不抽,家里还忙。”
“忙啥!”尤强把烟硬塞到他手里,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又听那帮长舌妇嚼舌根了?”
尤刚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尤强“呵”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不屑。
“刚子,外边的风言风语,你别往心里去。”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尤刚的肩膀上,“你给柴七送终,这事儿,哥觉得你做得地道!没毛病!”
尤刚的眼圈,腾地一下就红了。
这是柴七死了这几天,他听到的唯一一句人话。
“人死了,送一程,这是做人的本分。她们懂个啥?”尤强又吸了口烟,“你就是……太老实。”
尤强叹了口气,看了看尤刚那破旧的院门:“家里的难处,哥知道。老太太那药不能断,小雨开学……”
他把手伸进内兜,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卷儿。
打开手帕,是几张零零碎碎的票子。
尤强点了点,抽出两张五十的,塞进尤刚上衣的口袋里。
“哥这儿也不宽裕。这点钱你先拿着应急。”
“哥,这不行……”尤刚赶紧往外掏。
“拿着!”尤强按住他的手,眼睛一瞪,“跟我还客气?先给妈买药!学费的事儿,咱哥俩再一起想办法!天塌不下来!”
尤刚再也说不出话来,捏着口袋里那一百块钱,感觉比一千斤的担子还重,但也比一千斤的棉花还暖。
“行了,回去吧。”尤强又拍拍他,“别让你媳妇看扁了。男人,得撑得住!”
尤刚重重地点了点头,提着酱油瓶回了院子。
04
尤强给的那一百块钱,让尤刚心里那块大石头松动了点。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利索,三天后,更大的石头砸了下来。
那天下午,天出奇的晴朗。
尤刚正在院子里,修理那把快散架的锄头。陈静在屋里给老娘擦身子。
村口的土路上,突然扬起一阵黄尘。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像个怪物一样,慢慢悠悠地开了过来。
这在小山村里可是天大的稀罕物。
村里立刻就炸了锅。
“快看,小轿车!”
“这是谁家来亲戚了?”
“看这车牌,市里的!”
那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在村里绕了两圈,最后,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稳稳地停在了尤刚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尤刚拿着锄头,愣在了院子中央。
陈静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全村的人,老的少的,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尤刚家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一个司机,拉开了后座的门。
接着,两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走了下来。他们头发梳得油亮,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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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跟土里土气的村子,格格不入。
带头的男人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推了推。他踩着那双锃亮的皮鞋,小心地绕过地上的鸡粪,走到尤刚面前。
“请问,您是尤刚先生吗?”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但透着一股生分。
尤刚傻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就是。”
“你好,尤刚先生。”男人伸出手。
尤刚慌忙在满是泥的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手,才敢小心翼翼地上去握了一下。
那人的手,又白又软,跟没骨头似的。
“我们是市里‘方圆律师事务所’的。”男人自我介绍,“我姓张,这位是我的助手,小李。”
律师?
尤刚和陈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律、律师?”陈静的声音都抖了,“找……找俺们家干啥?俺们可没犯法!”
“大妹子你别紧张。”张律师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我们是受人之托。”
他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我们是受柴望先生的生前委托,来宣布一份遗嘱。”
“柴望?”尤刚皱起眉头,“不认识。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看热闹的人群也议论纷纷,都说村里没这号人。
“柴望,是他的本名。”张律师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他的另一个名字,或者说,你们这里的叫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尤刚。
“他叫,柴七。”
院子里“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窝马蜂。
“柴七?”
“那个老光棍?”
“他还有遗嘱?他有啥好嘱咐的?那两间破土房?”
尤刚也彻底懵了:“柴叔?他……他委托你们?”
“是的。”张律师打开了那份文件,扶了扶眼镜,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高声念道:
“根据柴望先生,也就是柴七先生,在生前立下的具名合法遗嘱。他将其名下所有个人遗产……”
张律师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增加效果。
“……全部赠予,尤刚先生。”
尤刚感觉自己好像被雷劈中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老婆陈静,却比他反应快。
“遗产?啥遗产?他那破房子还是那几件破衣服?”陈静不屑地问。
张律师抬起头,直视着陈静,一字一句地说道:
“柴望先生名下,在市工商银行的个人储蓄账户内,共有存款……”
他翻过一页纸。
“共计,五百万元人民币。”
“多……多少?”陈静以为自己幻听了,她使劲掏了掏耳朵。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又一次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伍,佰,万。人民币。”
“整。”
院子里,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尤刚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手里的那把破锄头,“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05
“咣当!”
锄头落地的声音,把所有人的魂儿都震了一下。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不是尤刚,也不是陈静,而是围在门口的张家婶子。
“老天爷!五……五百万?”
她这一嗓子,像是往滚开的油锅里倒了一瓢凉水。
整个院子,彻底炸了。
“五百万!我这辈子连五万块都没见过!”
“柴七那个老光棍?他哪来的五百万?”
“骗子!这肯定是城里来的骗子!”
“尤刚!你小子……你发了啊!”
羡慕、嫉妒、质疑、贪婪……几十双眼睛,一瞬间全都盯上了尤刚,那目光像钉子一样,要把他钉死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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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张律师,嘴唇哆嗦着:“你……你再说一遍……多少?”
“是五百万,女士。”张律师显然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他推了推眼镜,“这是柴望先生的遗嘱正本,以及银行的资产证明。请问,我们能进屋谈吗?”
“对对对,进屋!快进屋!”陈静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惊醒。
她一把拉过还在发懵的尤刚,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去推堂屋的门:“律师同志,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外面乱……”
“都散了!散了!看什么看!”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堂哥尤强扒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手里还提着一把刚从地里带回来的铁锹。
他往门口一站,像尊门神。
“都堵在这儿干啥?等天上掉钱吗?”尤强吼了一嗓子。
村里人被他这气势镇住了,议论声小了下去,但没一个人肯走。
尤强没理他们,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把两个律师和尤刚夫妇关在了门里。
堂屋里光线很暗,一股子霉味。
张律师把他的公文包放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那“啪嗒”一声轻响,让尤刚又是一个激灵。
“尤刚先生。”张律师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遗嘱的复印件,您需要在这几处签字,确认我们已经送达。”
尤刚低着头,看着那白纸黑字上的“伍佰万圆整”,只觉得那字在跳,在烧。
“我……我不能要。”
尤刚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啥?”陈静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尤刚你疯了!你说啥?”
“我说我不能要!”尤刚猛地一拍桌子,那桌子晃了三晃,“柴叔……他一个老光棍,他哪来的五百万?这钱……这钱烫手!我不能要!”
“你不要?你凭啥不要!”陈静的嗓子瞬间拔高,“律师都找上门了,白纸黑字!这是咱该得的!”
“咱该得个屁!”尤刚也红了眼,“他送我十年柴,我就得要他五百万?这是哪门子道理?”
“我管你什么道理!妈的药钱!女儿的学费!这房子……”
“都别吵了!”
尤强一声暴喝,屋里总算安静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他虽然只念到初中,但字还都认识。
半晌,他把文件放下,看着张律师。
“律师同志,我问你,这遗嘱,真的假的?这钱,干不干净?”
张律师点点头:“尤强先生是吧?我用我的职业执照担保,遗嘱经过了公证,具有完全的法律效
力。至于钱款,全部在柴望先生的个人合法账户上,来源清晰。”
“来源是啥?”尤强追问。
张律师笑了笑:“抱歉,这属于客户隐私,我无权透露。我只能说,这笔钱,绝对干净。”
他看了看尤刚:“尤刚先生,我们不强迫您。这份文件您先收着。这是我的名片。”
他拿出一张小卡片递给尤刚。
“您想通了,随时来市里找我办手续。不过我提醒您,遗嘱的有效期是两个月。两个月内您不签字,我们将视为您自动放弃继承权。”
说完,他收起公文包,和助手小李一起,礼貌地点了点头。
“告辞了。”
尤强拉开门,两个律师在全村人的注视下,坐上桑塔纳,扬长而去。
车一走,尤刚家的院门,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06
那一夜,尤刚家没点灯。
不是为了省电,是根本不敢点。
院门被陈静用一根粗木棍死死顶住,可外面的声音,还是一阵一阵往里钻。
有小孩的起哄声:“尤刚成财主了!”
有女人的尖酸话:“这下好了,一步登天,还用得着咱这些穷邻居?”
还有几个喝了酒的男人,在门口“砰砰”砸门。
“尤刚!出来!发了财请哥几个喝一顿啊!”
“装什么死!五百万!拿出来分分!”
陈静吓得躲在屋里,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尤刚就坐在堂屋的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尤强傍晚时塞给他那包“红梅”。
烟雾缭绕,他那张老实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星里,显得格外狰狞。
“刚子……”陈静摸黑走过来,声音都在抖,“他们……他们不会闯进来吧?”
尤刚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刚子,你跟我说句实话……”陈静蹲下来,抓着他的胳膊,“那五百万……真的是柴七给的?你……你到底瞒着我啥了?”
“我瞒你啥了?”尤刚苦笑一声,“我要是知道,我现在还用坐在这儿?”
“可……可那是五百万啊!”陈静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个木头!你没听律师说吗?咱家有钱了!咱可以去市里买大房子!给妈请保姆!给小雨请最好的老师!”
她摇晃着尤刚:“你快去签字啊!明天就去!晚了,钱就飞了!”
尤刚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身。
“你懂什么!”他低吼道,“那是五百万!不是五百块!你知不知道,这钱拿了,咱家……咱家就再也没安生日子了!”
“我不管!”陈静也哭喊起来,“我过够了这穷日子!我怕了!我一天到晚就怕没钱买药,怕女儿回来跟我说学校要交钱!现在钱就在眼前,你凭什么不要!”
“砰!”
一个啤酒瓶砸在院门上,碎了。
“尤刚!你个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陈静吓得尖叫一声,扑到尤刚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尤刚抱住她,身体也是僵硬的。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雪夜,他给柴七的那半个黑面馒头。
难道……就因为那个?
不。
尤刚打了个冷颤。
07
第二天,天刚亮。
尤刚家的院门外,就蹲满了人。
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来看热闹的。大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尤刚一夜没合眼,顶着两个黑眼圈拉开了门。
门外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
“刚子,恭喜啊!”
“尤大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
“刚子,你看我那三千块钱的化肥款,能不能先……”
尤刚一言不发,推开人群,径直往外走。
他要去找堂哥尤强。
刚走到村口,就被人拦住了。
不是本村的人。
是三个流里流气的陌生青年,骑着“嘉陵”摩托车,堵在路中间。
为首的一个,头发染得焦黄,嘴里叼着烟,正用一种不善的目光打量他。
“你就是尤刚?”黄毛吐了个烟圈。
尤刚心里“咯噔”一下:“你们是……”
“我们是谁不重要。”黄毛用脚尖点了点地,“重要的是,有人托我们来问问你。柴七的钱,你拿得安稳吗?”
“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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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黄毛一口唾沫吐在尤刚脚前,“少他妈装蒜!那是我老叔公!他的钱,就是我们柴家的钱!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
尤刚这才明白过来。
柴七的远房亲戚。
“律师说了,这是……这是遗嘱。”
“遗嘱?”黄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子不认那玩意儿!老子只认拳头!”
他旁边的两个青年“轰”地拧了下摩托油门,发动机的咆哮声刺耳。
“我兄弟柴大头,过两天就到。”黄毛用手指戳着尤刚的胸口,“识相的,就把钱吐出来。要不然,先打断你两条腿!”
“你们……你们这是敲诈!”尤刚气得发抖。
“敲诈?”黄毛一巴掌扇在尤刚脸上,力气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老子就敲诈你了,怎么着?去报官啊?”
“你敢打人!”
“刚子!”
尤强带着几个村里的壮劳力,拿着扁担和锄头冲了过来。
“妈的!外村人敢在咱村撒野!”尤强把尤刚一把拉到身后,锄头往地上一顿。
黄毛看了看尤强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农具,又看了看自己这三个人,哼了一声。
“行。尤刚,你等着。我哥柴大头,可没这么好说话!”
三个人骑上摩托,“突突突”地走了。
尤强一跺脚:“刚子!这是惹上大麻烦了!柴大头那伙人,是镇上有名的地痞无赖!这钱……真他妈烫手!”
尤刚摸着火辣辣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8
柴大头真的来了。
三天后。
他不是坐摩托来的,是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来的。
车上呼啦啦下来七八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柴大头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脖子上戴着一条黄豆粗的金链子。
他一脚踹开尤刚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院子中央。
“尤刚呢?给老子滚出来!”
尤刚和陈静躲在屋里,腿都软了。
尤强闻讯赶来,也被这阵仗吓住了。
“柴……柴老板……”尤强硬着头皮上前,“有话好好说,刚子他……”
“滚你妈的!”柴大头一脚踹翻面前的小板凳,“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叫尤刚出来!今天他不把那五百万的来路说清楚,老子就拆了他这破房子!”
“钱是柴七老叔留下的!有律师作证!”陈静在屋里壮着胆子喊。
“律师?”柴大头哈哈大笑,“律师算个屁!老子就是法!尤刚,你再不出来,老子可就进去请你了!”
尤刚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推开尤强,走了出去。
“钱,是柴叔留给我的。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柴大头站起身,走到尤刚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我告诉你什么叫清清楚楚。那老东西的钱,来路不明!他是个杀人犯!他那钱是黑心钱!你拿了,你就是同伙!你得跟他一起掉脑袋!”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柴大头阴冷地笑了起来,“十年前,北山那起特大矿难,死了三十多口子!你知道不?那老东西,就是卷了抚恤金跑路的黑心工程师!”
“你拿了他的钱,就是销赃!老子现在就去报官,抓你!”
尤刚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矿难?杀人犯?黑心钱?
“刚子,别信他的!”尤强在一旁急道,“他这是吓唬你!”
“吓唬他?”柴大头拍了拍尤刚的脸,“小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钱,你要命,还是要?”
尤刚被这个消息彻底砸懵了。
他不要钱,他要命。
可……可如果柴七真是……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张律师。
对,律师!只有他知道真相!
“我要去市里。”尤刚猛地抬起头。
“去市里?”柴大头笑了,“你走得了吗?”
“哥!”尤刚看向尤强,“帮我!我必须去找那个张律师问清楚!”
尤强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几个村民喊:“乡亲们!外人欺负到咱家门口了!咱不能眼睁睁看着!”
村民们和柴大头的人,对峙了起来。
尤刚趁乱,从后院翻墙,一路狂奔到了镇上,搭上了去市里的第一班车。
两个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方圆律师事务所”。
“张律师!张律师!”
张律师正在看文件,看到是他,并不惊讶,只是平静地抬了抬眼皮。
“尤刚先生?你来了。”
“张律师!”尤刚扑到他桌前,嗓子都喊破了,“那钱……那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说……他们说柴叔是……是杀人犯!是黑心钱!是不是真的?”
张律师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沉默地看了尤刚足足有十秒钟。
“尤刚先生,请坐。”
“我不坐!”尤刚急得满头大汗,“你快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张律师叹了口气。
“我预料到您会回来。我也预料到,会有人去找您。”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转动把手。
“咔哒”一声。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还盖着火漆印的厚重文件袋。
“柴望先生,在立遗嘱的时候,也留下了这个。”
张律师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推到尤刚面前。
“他说,如果您只是来领钱,那这个东西,我将永远销毁。但如果您是带着恐惧和疑问回来的……就让您亲手打开它。”
尤刚的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个火漆印,不敢去碰。
“张律师……这……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张律师摇摇头,“这是绝对密封的。我只知道,柴先生说,五百万是给您安身立命的。而这里面的东西,是让您……认清这个世界的。”
尤刚颤抖着,撕开了密封条,扯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没有信,也没有钱。
只有一沓厚厚的文件,和最上面……一张照片。
一张已经泛黄、卷了边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
尤刚只看了一眼。
“啪嗒!”
他刚端起来准备喝水的那杯水,从他颤抖的手中直直滑落。
玻璃杯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应声碎裂。
水花和玻璃碎片溅了尤刚一裤腿。
但他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尤……尤刚先生?”张律师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站了起来,“您怎么了?”
尤刚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和茫然。
他指着那张照片,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不可能……”
“他……他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