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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甩我千万后,听见丈夫对兄弟说“孩子不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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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风暴降临

预产期前两周,林晚觉得不能再等了。社区诊所的医生委婉地表示,她的胎位虽然正,但考虑到她是初产、且独自一人,建议还是提前去有正规产科和新生儿科的大医院待产更稳妥。

这个建议让林晚陷入了更深的焦虑。大医院意味着更完善的身份核查系统,更难以隐藏。赵记者那边也传来消息,他们的调查遇到了一些阻力,江家似乎有所警觉,加强了内部信息的管控,甚至开始排查近期接触过江家边缘人物的“可疑人员”。

“他们可能闻到味儿了。”赵记者在加密通讯里警告,“你那边一定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去医院。我联系的护工是可靠的,但她只能在你入院后以‘远方表亲’的名义来帮忙,入院手续和身份登记,得靠你自己。”

靠自己。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林晚心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的脸庞和硕大的腹部,一种孤立无援的悲凉感油然而生。但很快,这悲凉就被更强的求生欲压了下去。她必须闯过这一关,为了孩子。

她选了一家位于邻市另一个区、规模中等、口碑尚可的公立医院。提前一天,她忍着不适,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踩点,熟悉产科楼层结构、出入口、挂号缴费流程。她注意到,这家医院的管理似乎不如市中心那几家严格,人工挂号窗口依然存在,排队的人龙里,工作人员忙碌而疲惫,核查并不十分仔细。

或许,有机会。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林晚就被一阵规律而逐渐加强的宫缩惊醒。不是初次生产的惊慌,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她按照之前演练过的,冷静地检查了待产包,换上最宽松不起眼的深色衣物,戴上口罩和帽子,用围巾尽量遮住脸型,然后给赵记者留下的紧急号码发了条简短信息:「发动了,去二院。」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提着简单的行李,一步步挪下楼。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寒风刺骨。她走到路口,拦下一辆早班的出租车。

“去二院,产科。”她压低声音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见惯了独自去生产的孕妇,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宫缩已经变得密集而疼痛。林晚紧紧抓着车门的扶手,额头上渗出冷汗。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车外路况和医院的标志。

到了医院,她付了现金,下车。清晨的医院门口已经有些喧嚣。她低着头,随着人流走进门诊大楼,找到产科挂号处。队伍不长,她排在后面,心脏狂跳。

轮到她了。窗口后的护士头也不抬:“姓名,年龄,住址,有没有本院就诊卡或身份证?”

“林薇,26岁,住平安里36号。”林晚报出早已背熟的假信息,声音尽量平稳,“没有就诊卡,身份证……忘带了,能先挂号吗?肚子很疼。”她适时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抽气,手扶住腹部。

护士这才抬眼看了看她,见她确实是大腹便便、脸色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后面排队的人群,皱了皱眉,但还是拿过一张空白病历本:“先填这个,住址电话写清楚。押金五百,现金。”

林晚迅速填好虚假信息,递上准备好的现金。护士刷刷开了单子,指了指方向:“去三楼产科病房,找护士站安排。”

第一步,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林晚不敢松懈,忍着剧痛,挪向电梯。

产科病房区弥漫着消毒水和新生命的气息。护士站的护士看了她的挂号单,简单询问了孕周和产检情况,听她说一直在“老家诊所”检查,也没多问,只让她先去待产室等着,医生马上来检查。

待产室里还有两个产妇,家属陪着,呻吟声和安慰声此起彼伏。林晚独自躺在最靠里的一张床上,拉上隔帘,将自己隔绝在小小的空间里。宫缩一阵紧过一阵,疼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孤独和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周围都是陌生的声音,陌生的面孔,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关心她的过去和未来,她只是无数待产母亲中不起眼的一个,独自承受着生育的酷刑,同时还要提防着可能从天而降的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护工服的、面相朴实的中年妇女悄悄掀开隔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热水瓶和毛巾。她看了看林晚,低声问:“是林薇吗?赵先生让我来的,我姓吴。”

林晚仿佛看到了救星,艰难地点点头。吴阿姨手脚麻利地帮她擦了汗,喂了口水,轻声安抚:“别怕,女人都要过这一关。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医生马上来。”

有了吴阿姨这个“远方表亲”在,护士和医生的态度似乎更缓和了些。检查后,宫口开得很快,她被推进了产房。

生产的痛苦难以用言语形容。那是一种将身体和精神都撕扯到极限的折磨。林晚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耳边是助产士鼓励或命令的声音,眼前是刺眼的手术灯。她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孩子,活下去,我们一起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清脆的啼哭,像利剑劈开混沌,骤然响起!

“是个男孩!六斤二两,很健康!”助产士的声音带着喜悦。

林晚虚脱地瘫在产床上,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她偏过头,看着护士手里那个挥舞着小拳头、皱巴巴、却在她眼中无比完美的小小婴儿,所有的痛苦、恐惧、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爱意和巨大的满足。

她的孩子。她终于,把他平安地带到了这个世界。

护士将清洗包裹好的婴儿抱到她身边,让她确认。小小的脸蛋,紧闭的眼睛,粉嫩的嘴唇。林晚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宝宝……”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产后观察的两小时,吴阿姨一直守在旁边,帮忙照顾孩子,给她喂水。林晚累极了,却不敢完全睡去,强撑着精神。赵记者发来信息,询问情况,得知母子平安,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小心”。

转入普通病房后,吴阿姨以“家里有事”为由暂时离开了,说晚点再来。林晚知道,这是避免引起过多注意。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的产妇都有家人陪伴,热闹而温馨,更衬得她这边冷清孤寂。

她侧躺着,看着旁边婴儿床上酣睡的儿子,心里软成一汪水,却又被巨大的不安笼罩。医院不是久留之地。身份问题像一把悬剑。她必须尽快出院。

身体的虚弱和产后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动弹。但母亲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挣扎着起身,忍着刀口和宫缩的疼痛,去卫生间,学习哺乳,笨拙但执着地照顾着那个小小的人儿。

第二天下午,吴阿姨带着一些简单的营养品回来了,帮忙给孩子换了尿布。林晚趁机低声问她出院的事。吴阿姨说,顺产一般住两三天,医生检查没问题就可以走。但需要结清费用,开具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林晚心里一紧。那需要父母双方的身份信息!

“能不能……只写母亲的信息?”她试探着问。

吴阿姨面露难色:“医院规定都要填,父亲信息可以空着,但母亲信息必须准确,要联网核查的。你之前挂号填的地址电话……”

是假的。一旦核查,就可能出问题。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对策时,病房门口出现了两个不速之客。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严肃的男人,看起来不像家属,也不像医护人员。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病房,最后,定格在了靠窗那张病床——林晚的床上。

林晚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瞬间冻结。

其中一个男人走上前,掏出一个证件在林晚眼前一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林晚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关于你孩子父亲的问题,需要你协助了解。”

证件上的徽章,林晚认得。是那个城市,江屿所在城市的某个相关部门。

他们真的找来了!在她最脆弱、最无力反抗的时候!

风暴,终究还是在她以为最安全的港湾,骤然降临。

第十三章 对峙与转机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另外两张床的产妇和家属也停下了交谈,好奇而略带紧张地望过来。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她早该想到的。以江家的能量,在她生产这个人际关系相对简单、信息相对集中的节点找到她,并非不可能。

她紧紧护住身旁婴儿床里的儿子,孩子似乎感应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你们是谁?有什么权利带我走?”林晚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她注意到,对方出示的证件并非警察证件,更像是某个政府机构或事业单位的工作证。他们说是“协助了解”,而非“强制传唤”。

“我们是受江屿先生委托,前来确认孩子情况,并希望与您沟通相关事宜。”为首的西装男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压迫感十足,“林女士,江先生是孩子的父亲,他有知情权。关于孩子的抚养和未来的安排,需要你们双方协商。”

果然是江家。打着“父亲知情权”和“协商”的旗号,直接堵到了产房门口。他们想干什么?抢孩子?还是逼她签字?

“我和江屿正在办理离婚,一切事宜由我的律师代理。”林晚一字一句地说,手指紧紧攥着被单,“请你们离开,不要打扰我和孩子休息。否则,我会报警。”

“林女士,请不要激动。”另一个西装男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我们只是奉命前来确认母子平安,并转达江先生的意思。如果方便,我们可以出去谈,不要影响其他病人。”

出去谈?那更是羊入虎口。林晚不动:“就在这里说。说完请你们离开。”

为首的西装男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林晚如此强硬。他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孩子,眼神微动,随即道:“江先生的意思是,孩子是江家的血脉,理应得到最好的照顾。鉴于您目前的经济状况和……不稳定的生活状态,江先生希望孩子能由江家抚养,以确保他的健康和安全。当然,作为母亲,您可以享有探视权。”

果然!他们的目的就是孩子!周玉茹怎么可能允许“江家长孙”流落在外,尤其还是由她这个“不合格”的母亲抚养?

“不可能。”林晚斩钉截铁,声音因为激动和产后虚弱而发抖,“孩子是我的,谁也别想带走!抚养权的问题,我的律师会跟你们谈。现在,请你们出去!”

她的声音引来了护士站的注意。一个护士探头进来:“怎么了?产妇需要休息,家属请保持安静!”

西装男似乎不想把事情闹大,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林晚床边的柜子上。

“这是江先生给您的一点心意,用于您产后调养和孩子初期花费。关于孩子抚养权的问题,希望您慎重考虑。江家的条件和资源,是您无法提供的。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希望您不要意气用事。”

信封很厚。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钱。又是钱。江家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林晚看都没看那信封,只是死死盯着他们:“拿走。我不需要。”

西装男没动信封,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顽固的不解。“我们会再联系您。希望下次见面,您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说完,两人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一刹那,林晚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软在病床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病号服。孩子似乎被刚才的动静彻底吵醒,哇哇地哭了起来。

她慌忙侧身,忍着刀口的疼痛,将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拍哄。温软的小身体贴着她,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委屈的抽噎。林晚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滴在孩子的小脸上。

“不怕,宝宝不怕……妈妈在,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她哽咽着,亲吻着孩子的额头,一遍遍重复着誓言,仿佛这样就能增添力量。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另外两床的家属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好奇的探究。林晚拉起隔帘,将自己和孩子隔绝在小小的空间里。

她立刻用那部旧手机,给赵记者和苏晴分别发了加密信息,简短说明了情况。

苏晴的回复很快,语气严肃:「这是典型的施压和试探。他们没有法律依据强行带走孩子,但会利用各种手段逼你就范。不要收他们的钱!不要单独跟他们去任何地方!我马上联系医院方面,看能否以保护产妇隐私为由,限制他们进入病房。同时,我会向法院申请紧急人身保护令,虽然程序需要时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尽快出院!」

赵记者的回复稍晚,但更直接:「他们动作好快。看来之前的调查让他们警觉了。护工吴阿姨暂时不能过去了,免得被盯上。出院手续和出生证明是最大问题。我想办法找关系,看能不能绕过系统,用你假身份先办个临时证明,但需要时间,也有风险。你尽量拖延出院时间,等我的消息。」

拖延?林晚看着怀里吮吸着手指、浑然不知外界风雨的儿子,心里一片苦涩。医院也不是安全之地,江家的人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止是两个“工作人员”了。

下午,吴阿姨没有再来。护士来查房时,态度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么亲切,例行公事般地检查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林晚试探着问起出院和出生证明的事,护士只是公式化地回答:“等医生通知。出生证明要父母双方身份证原件,填好表格去指定窗口办理。”

看来,医院这边,江家可能也施加了某种影响,或者打了招呼。

孤立无援的感觉再次将她淹没。身体虚弱,伤口疼痛,还要照顾新生儿,同时警惕着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的威胁。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傍晚,那个装着钱的信封还孤零零地躺在柜子上,像个无声的嘲讽。林晚最终把它塞进了垃圾桶。她不需要江家的施舍,那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和孩子被明码标价。

夜里,孩子哭了两次,饿了,尿了。林晚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次次起身,换尿布,喂奶。动作笨拙而生疏,但那份小心翼翼和温柔,是发自本能。看着孩子吃饱后满足睡去的小脸,她所有的恐惧和疲惫,似乎都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这就是她的力量源泉。这个脆弱却顽强的小生命。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去,却睡得很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醒。天快亮时,她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记者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几个字:「证明可办,需照片,急。风险自担。」

林晚瞬间清醒。她明白赵记者的意思。用她“林薇”的假身份信息,加上孩子的照片,通过特殊渠道办理一份“看起来真实”的出生医学证明。这无疑是违法的,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让她和孩子尽快离开医院、摆脱江家视线纠缠的办法。

风险自担。

她没有犹豫太久。轻轻抱起熟睡的儿子,用旧手机的摄像头,在昏暗的晨光里,对着孩子的小脸拍了几张尽量清晰的照片。然后,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伪造的“林薇”身份信息(包括一个虚假的身份证号码和地址),连同照片一起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心如擂鼓。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绝境中的唯一生路。

她抚摸着儿子细软的发丝,低声道:“宝宝,妈妈又做了一次冒险的选择。对不起。但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拿到证明,妈妈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天色大亮时,护士来通知,医生检查后,她明天可以出院了。同时,委婉地提醒她,关于出生证明,最好尽快办理,以免影响孩子后续的疫苗接种和户口。

林晚点头应下,心里却紧绷着弦,等待着赵记者的消息。

下午,那两个西装男没有再来。但病房外的走廊上,似乎多了两个徘徊的、穿着便装但眼神警惕的男人。林晚从门缝里看到,心沉到了谷底。江家这是要软性监控,防止她偷偷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旧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林晚坐立不安,喂奶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病房,她的旧手机终于再次震动。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地址:「东西已备好,地址发你。今晚八点,自取。阅后即焚。」

林晚立刻记下地址,删除了信息。地址是邻市一个大型物流园附近的公共储物柜区域。

晚上七点半,趁着护士交接班、走廊上人少的空隙,林晚忍着疼痛,用背带将孩子牢牢绑在胸前,外面罩上宽大的外套遮掩,提上简单的行李,悄悄溜出了病房。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尽量避开那兩個便衣男人的视线范围,从消防楼梯下楼,出了住院部后门。

夜风很冷,吹得她伤口隐隐作痛。她拉紧衣服,护住胸前的孩子,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东物流园。”她报出地址。

司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大概很少见到刚生完孩子就独自出门、还去那么偏僻地方的产妇,但也没多问。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林晚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回头望去,医院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渐渐模糊。

她不知道那份“证明”是否真的能拿到,也不知道拿到之后前路如何。但她知道,她必须离开。必须带着孩子,继续逃亡,直到找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或者……直到她有足够的力量,不再需要逃亡。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但怀中小生命的温度,是她唯一的光亮和方向。

第十四章 证明与遁形

城东物流园在夜晚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巨大的仓库像沉默的怪兽蛰伏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光和偶尔驶过的货车打破沉寂。公共储物柜区域在一排简易板房旁边,灯光昏暗,空无一人。

林晚付了车钱,让司机离开。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或车辆,才抱着孩子,快步走向指定的那一排储物柜。按照信息提示的号码和临时密码,她打开了其中一个中型储物柜。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她迅速拿出文件袋,关上柜门,将文件袋塞进随身的帆布包最底层,然后立刻转身,朝着物流园外更黑暗的、通往附近乡镇的小路走去。她不敢停留,不敢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彻底安全,她才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牌后面停下,就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颤抖着手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打印出来的、盖着模糊红章的《出生医学证明》,母亲姓名:林薇,父亲姓名一栏空白,出生地点是邻市另一家小医院的名称,出生日期正确。证明看起来粗糙,但章印和格式足以以假乱真,应付非严格场合的检查。

另一份,是一个全新的、不记名的手机SIM卡,和一张字条。字条上打印着一行字:「此卡单向联系用,仅存记者赵。证明可用,勿示于人。钱在卡后,应急。暂勿回原处,寻新落脚点。保重。」

林晚翻过SIM卡,后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薄薄的存储卡。她小心取下,插入旧手机——这是一部可以扩展存储的老式机型。存储卡里,是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孩子出生的日期。解开后,里面是五万元电子货币的兑换码和使用说明。

五万。对于此刻的林晚来说,无疑是巨款。是赵记者个人垫付的?还是他背后的媒体机构提供的“资助”?她没有深究,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感激和更多不安的复杂情绪。这笔钱,能让她和孩子支撑一段时间,寻找新的藏身之所。

她将《出生医学证明》仔细收好,换上新SIM卡,旧卡掰碎扔掉。然后,她抱着依旧熟睡的孩子,站在寒冷的夜风中,茫然四顾。

不能回之前租住的小区,那里可能已经被江家盯上。陈曦那里更不能去,会连累她。偌大的城市,此刻竟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度过今晚。明天,再想办法。

最终,她走向物流园边缘一片待拆迁的破旧平房区。那里早已无人居住,断壁残垣,但在角落里,她发现了一间门窗尚算完整、似乎被拾荒者暂时占据过的小屋。里面堆着些破烂,但有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上面铺着脏污的棉絮。

林晚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将孩子放在相对干净一点的墙角,用外套裹紧,自己则和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一夜,格外漫长寒冷。孩子的哭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嘹亮,让她心惊胆战,生怕引来注意。她只能紧紧抱着他,低声哼唱不成调的摇篮曲,用体温温暖他。

天亮时,她筋疲力尽,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有了钱,有了假证明,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更稳定、更隐蔽的落脚点,并且,开始筹划更长远的生活。

她不敢在同一个地方久留。白天,她抱着孩子,辗转公交和短途客车,朝着远离市区、更偏僻的县镇方向移动。路上,她用新手机搜索着偏远地区的租房信息,要求依然是:便宜、不起眼、最好个人房东、押金可谈。

最终,她在距离邻市市区近两小时车程的一个小镇边缘,找到了一处房子。那是镇子后面山脚下的一排老旧的砖瓦平房中的一间,原本是看果园的工人住的,如今果园荒废,房子空置。房东是个住在镇上的寡居老太太,耳朵有点背,看到林晚抱着个婴儿,衣衫简朴,也没多问,只收了很低的租金,押金也没要,只叮嘱她看好房子,别弄得太乱。

房子很破旧,墙壁斑驳,地面是夯土的,窗户漏风,没有独立的卫生间,用水要去外面的公用水龙头。但林晚已经很满足了。这里足够偏僻,邻居很少,且多是老人,几乎与世隔绝。

她买了最便宜的被褥、锅碗瓢盆,简单打扫了一下,就算安顿下来。赵记者给的钱,她不敢乱花,只取出极小一部分用于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和孩子的必需品(奶粉、尿布都是最廉价的)。剩下的钱和那张存储卡,被她小心地藏在了墙缝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逃亡时的状态,甚至更加艰苦。但这一次,她身边多了一个需要全天候照顾的婴儿。产后身体没有恢复好,营养跟不上,还要自己生火做饭、提水洗衣,照顾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其中的艰辛,难以言表。

孩子一天一个样,渐渐褪去了初生时的皱巴,皮肤变得白皙,眼睛又黑又亮。林晚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安安”,祈求平安。安安很乖,除了饿了、尿了,很少无故哭闹,那双纯净的眼睛看着母亲时,总能让林晚忘记疲惫和恐惧,生出无穷的勇气。

她几乎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只通过那部单线联系的手机,偶尔接收赵记者发来的、关于江家动态和官司进展的简短信息,从不主动联系。苏晴那边,她也只通过加密邮件报过平安,告知已找到新住处,请求她继续推进离婚诉讼,但不必告知具体位置。

她像一只受伤的母兽,带着幼崽,蛰伏在最深的洞穴里,舔舐伤口,积蓄力量。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活下去,如何让安安健康长大上。

插画的工作彻底停了。她买不起画材,也没有安静作画的心境和时间。但她偶尔会捡起树枝,在泥地上画下安安熟睡的样子,或者窗外飞过的小鸟,那些线条简单却充满爱意。

身体很累,心却因为安安的存在,而有了沉甸甸的充实感。每当看着安安对她露出无齿的笑容,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

只是,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和零星的灯火,孤独感和对未来的迷茫还是会悄然袭来。她能在这里躲多久?安安长大需要户口,需要上学,需要正常的社会关系。她不能让他永远活在阴影里。

官司怎么样了?江家还在找她吗?周玉茹会善罢甘休吗?赵记者那边掌握的“证据”,什么时候能用上?这些问题像幽灵一样盘旋在心头,没有答案。

一天,她去镇上唯一的杂货店买奶粉,听到店里几个闲聊的老人在谈论新闻,隐约听到“江城集团”、“豪门”、“私生子”之类的字眼。她心里一惊,匆匆付了钱离开。

回到山脚的小屋,她用那部单线手机,尝试搜索了一下新闻。网络信号很差,加载了很久,才看到几条模糊的推送。似乎是某个财经八卦自媒体发了一篇含沙射影的文章,提及江城集团继承人婚姻出现危机,疑似有非婚生子女问题,可能影响集团形象和后续融资。文章写得隐晦,没有点名道姓,但指向性明显。

是赵记者他们开始动作了吗?还是其他媒体嗅到了风声?

林晚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舆论关注或许能对江家形成一定的牵制,但也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用更激烈的手段来寻找和解决她这个“麻烦”。

她关掉手机,抱起正在啃自己小拳头的安安。孩子柔软温暖的身体贴着她,驱散了一些寒意。

“安安,”她轻声说,眼神却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那里云雾缭绕,看不清前路,“外面的世界很复杂,有很多坏人。但妈妈会保护你。我们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山风穿过破旧的门窗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深山之中的简陋小屋,是她和儿子暂时的避风港,也是她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的巢穴。

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她必须利用这宝贵的喘息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才能在下一次风暴来临时,有力量护住怀中的至宝。

遁形,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也是为了,终有一日,能不再需要遁形。

第十五章 微光与獠牙

山中的日子清苦而缓慢,像山涧溪流,悄无声息地淌过。转眼,安安已满百天。小家伙长得结实了些,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对什么都好奇,咿咿呀呀地想要说话,笑声清脆得像山泉水叮咚。

林晚用省下的钱,买了个二手智能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但足够她了解外面的世界,也让她重新捡起了画笔——不是纸笔,是在手机上一个免费的绘画软件里。手指代替画笔,小小的屏幕是她的画布。她画安安睡觉时卷翘的睫毛,画窗外掠过山雀的剪影,画雨后挂在屋檐下将滴未滴的水珠,画晨光穿透林间薄雾的朦胧。

画风依旧温暖细腻,却多了几分山野的灵气和沉静的力量。她不敢再轻易发布,只是画给自己和安安看,记录这相依为命的点滴。偶尔,她也会尝试画一些更有设计感的小图案,幻想有一天,或许能重新靠这个谋生。

苏晴的邮件断断续续。离婚官司陷入旷日持久的拉锯。江家不再激进地要求她现身或抢夺孩子,转而开始在法律程序上设置重重障碍,拖延时间,消耗苏晴和她(尽管她无法直接参与)的精力和资源。同时,苏晴提到,江屿似乎私下通过律师传达过“和解”意向,条件依旧优渥,包括支付高额抚养费、提供房产,但前提是孩子必须改姓江,并且林晚需放弃大部分探视权,允许孩子在江家长大。

“他这是在买断你和孩子的未来,只保留一个生物学上的名分。”苏晴在邮件里写道,语气带着愤怒和鄙夷,“周玉茹的手笔。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干净、可控、冠以江姓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流落在外、与你牵绊深厚的‘麻烦’。”

林晚看着邮件,心如止水,甚至有些想笑。他们还是老样子,以为一切都可以用金钱和权力摆平。安安是她的命,是她从地狱里爬出来唯一握住的真实,岂是那些冰冷的东西可以交换的?

她回复苏晴,只有一句话:“我的条件从未改变。孩子归我,彻底断绝关系。”

态度强硬,不留余地。她知道这可能会激怒对方,招致更猛烈的反扑。但她已无所畏惧。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带着安安继续隐匿,在这深山里,她至少能护他温饱平安。

赵记者那边的联系更少了,但每次信息,都更关键。他告知,之前那篇含沙射影的报道,确实是他所在媒体放出的试探性气球,想看看江家的反应和舆论的水温。江家的公关反应迅速而强势,不仅压下了大部分转载,还发出了措辞严厉的律师函,警告媒体不要散布不实信息。

“他们很紧张。”赵记者在最近一条信息里说,“集团的融资计划进入关键阶段,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影响投资方信心。周玉茹亲自过问舆情。这是我们手中的牌,但暂时不能打得太急,容易引火烧身。你那边务必沉住气,继续隐藏好。我们在搜集更多实质性证据,需要时间。”

林晚明白,自己仍是这场博弈中最脆弱的一环。她必须继续做一只沉默的、潜伏在暗处的兽,等待时机,或者,等待对手先露出破绽。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寒风凛冽,破旧的小屋四处漏风。林晚用旧衣服和塑料布尽量堵住缝隙,抱着安安缩在唯一的火塘边。柴火潮湿,烟雾呛人,但至少有些许暖意。安安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总是咯咯笑着,用小手去抓跳跃的火苗光影。

生存的艰难磨砺着林晚,也让她的心性越发坚韧如山中磐石。她学会了辨认野菜,在屋后开了一小片荒地,试图种些容易活的蔬菜。她向镇上唯一的老中医请教,认识了几样常见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她用树枝和藤条,给安安编了一个简陋的、铺着柔软干草的小摇篮。

日子清贫得近乎原始,但奇异地,她的内心却渐渐滋生出一种平静的力量。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人际的复杂、江家的阴影,在这几乎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她反而找回了某种与生命本质的连接。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安安和这方寸陋室;她的世界也很大,大到装得下山川日月,和一份沉甸甸的、不求回报的母爱。

偶尔,在晴朗的夜晚,她会抱着安安走出小屋,仰望星空。山里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如练。她指着最亮的那颗星,对懵懂的安安说:“看,宝宝,那是北斗星。迷路的时候,看着它,就能找到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但她知道,怀里的孩子,就是她的北极星。

这天,她去镇上买米。杂货店的老板娘是个热心肠,见她独自带着孩子,经常便宜些卖给她东西,有时还塞给她一点自家种的青菜。这次,老板娘一边给她称米,一边压低声音说:“林妹子,你最近少来镇上。前两天,有几个看着不像本地人的生面孔在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小婴儿的年轻女人,说是城里来的,长得秀气,会画画什么的。我瞧着他们不像好人,就没搭理。”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过老板娘,拎着米快步离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江家果然没有放弃!他们竟然把搜寻范围扩大到了这样的偏远小镇!是之前那篇报道让他们加快了步伐?还是他们一直就没有停止过寻找?

她不敢再走大路,钻进镇子后面崎岖的山道,绕了远路才回到山脚的小屋。关上门,插好简陋的门闩,她抱着安安,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久久不能平静。

微光仍在,那是安安带给她的希望和力量。但獠牙也从未远离,一直在暗处闪烁着寒光,伺机而动。

她走到墙边,摸索着取出藏在墙缝里的那张存储卡和剩余不多的现金,紧紧攥在手心。赵记者给的应急资金已用去大半。山中的生活虽然花费极低,但安安需要奶粉、需要基本的衣物和药品,这些都需要钱。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她必须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获取收入。

深夜,她打开那部智能手机,就着微弱的光亮,登录了一个极其小众、用户匿名的海外设计接稿平台。她重新注册了一个账号,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这是赵记者之前教她的简单方法),身份信息完全空白。她上传了几幅最近画的、不带任何背景信息的静物和小景插画,风格依旧温暖,但更显拙朴自然,标价极低。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买。这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尝试,向茫茫虚空抛出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当她背着捡来的柴火回到小屋,手机突然收到平台通知:有人购买了她的一幅《山间晨露》插画,并留言询问是否接受定制。

定制?林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意味着更多的沟通,更大的暴露风险。但报酬也更高,是她急需的。

她犹豫了很久,看着在床上挥舞着小手自娱自乐的安安,最终咬了咬牙,回复了对方:“可以。请描述要求。”

对方似乎是个独立家居品牌的主理人,想要一套以“山林治愈”为主题的香薰包装插画,风格就要林晚画中那种“安静而有生命力的感觉”。沟通全程在平台站内信进行,对方没有追问她的任何个人信息,只谈设计和报酬。

林晚接下了这个订单。报酬对于她现在的处境来说,堪称丰厚。她将全部精力投入进去,白天照顾安安、料理生计,晚上等安安睡了,就在手机微弱的光亮下,用指尖一点点勾勒、涂抹。画的是她每日所见:覆雪的松枝、苔痕斑驳的石头、月光下的溪流、破土而出的幼芽……这些平凡的山林景物,在她的笔下,被赋予了静谧而坚韧的灵魂。

半个月后,她交稿。对方非常满意,很快支付了报酬,并表达了长期合作的意向。

第一笔靠自己专业技能、在隐匿中赚取的收入到账时,林晚捧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久久无言。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混合着巨大艰辛后终于看到一丝曙光的热流。

这微光,不是来自任何人的施舍或庇护,而是她用自己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双手,一点一点,从坚硬的现实石缝中,抠出来的。

它微弱,却真实。它照亮不了前路,却足以温暖她和安安这间漏风的小屋,让她在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中,看到自己依然有能力,为孩子挣来一口饭,挣来一份微薄的希望。

她轻轻吻了吻熟睡中安安的额头,低声道:“宝宝,你看,妈妈也能赚钱了。虽然很少,很慢,但妈妈在努力。我们要一起,慢慢地,从这山里走出去。”

窗外,山风呼啸,林涛如海。这深山的夜,依旧漫长而寒冷。

但小屋里的女人,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微光已现,獠牙仍在。而她,正在学习如何让这微光,变成可以保护自己和孩子的、最柔韧也最强大的铠甲。

第十六章 成长的牵绊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对于林晚和安安来说,时间是以安安的成长来标记的。

安安会翻身了,像只笨拙的小乌龟,吭哧吭哧努力半天,终于成功,然后对着母亲露出无齿的得意笑容。

安安会坐了,腰背挺得直直的,好奇地打量这个对他来说崭新又奇妙的世界,小手总想去抓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包括母亲作画的手机。

安安长出第一颗乳牙,咬得林晚喂奶时疼得倒抽凉气,他却兀自咯咯笑,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

安安会爬了,像一只精力旺盛的小兽,在简陋的土炕上、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探索,常常蹭得一脸灰,膝盖和手心磨得通红,却乐此不疲,眼睛里闪烁着探险家的光芒。

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让林晚欣喜若狂,所有的疲惫和艰辛,在孩子的笑容和成长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她像个最虔诚的记录者,用手机里寥寥的存储空间,记录下安安每一个珍贵的瞬间: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笑出声,第一次含糊地发出“ma-ma”的音节……

那声模糊的“ma-ma”,是在一个冬日的清晨。安安醒得早,自己玩了一会儿手指,然后扭头看向正在生火准备煮粥的林晚,小嘴一张,发出了两个清晰又稚嫩的音节。

林晚正拿着吹火筒,闻声整个人僵在那里,火星溅到手背上都浑然不觉。她猛地转头,看向炕上的小人儿。安安见她看过来,笑得更欢了,手脚挥舞,又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丢下吹火筒,扑到炕边,将安安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这是她听过最动听的声音,胜过世间一切乐章。这是她熬过无数漫漫长夜、咽下所有苦涩委屈后,得到的最珍贵的奖赏。

“安安……妈妈的安安……”她哽咽着,一遍遍亲吻孩子柔嫩的脸颊。

孩子仿佛感受到了母亲激烈的情感,伸出小手,笨拙地拍打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慰。

这一刻,林晚觉得,一切都值了。哪怕永远躲在这深山里,只要能和安安在一起,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她就是世界上最富足的人。

然而,成长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也有更现实的牵绊和忧虑。

安安需要更丰富的辅食,需要更多样的活动空间,需要与同龄孩子的接触,需要学习语言和认知。山中小屋的闭塞环境,开始显得捉襟见肘。林晚自己用野菜、米糊和偶尔买来的鸡蛋、猪肉精心调配的辅食,虽然营养尚可,但毕竟单调。安安对外界的好奇心与日俱增,总是试图爬向门口,望向外面更广阔的山林和偶尔路过的飞鸟。

更让她焦虑的是,安安需要接种疫苗,需要建立健康档案。那张粗糙的《出生医学证明》应付一时尚可,但要进行正规的疫苗接种和未来可能的就医,必然面临严格的身份核查。每一次想到这些,林晚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苏晴的邮件里提到,离婚官司因为她的“失踪”和江家的刻意拖延,进展缓慢,但并非停滞。法院曾试图公告送达,也委托过相关机构查找她的下落(这或许解释了之前镇上出现的生面孔),均无果。江家似乎调整了策略,不再急于通过法律程序夺子,而是转向更隐蔽的层面——比如,通过私人渠道持续搜寻,以及,或许在等待她自己因为生活困难而主动现身。

“他们耗得起。”苏晴写道,“但你和孩子耗不起。尤其是孩子,他的成长需要稳定的环境和正常的社会化过程。晚晚,长期这样躲藏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考虑更积极的策略。”

更积极的策略?林晚苦笑。她何尝不想?但她有什么资本去“积极”?除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一手勉强糊口的画技,她一无所有。

赵记者的信息也印证了苏晴的判断。江家对之前那篇试探性报道的反应,显示出他们对“私生子”问题的极度敏感和强势压制。赵记者所在的媒体团队,正在尝试接触江家商业上的对手或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点,寻找更确凿的突破口,但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运气,且过程漫长。

“舆论是一把双刃剑。”赵记者提醒,“用得好,可以施压;用得不好,可能先把你自己逼到绝境。在拥有足够分量的实锤之前,轻举妄动就是自杀。继续耐心等待,同时,想办法改善你和孩子的处境,尤其是孩子的健康和早期教育。”

改善处境?谈何容易。

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那位合作过几次的家居品牌主理人,突然通过平台发来一个长长的、语气激动的站内信。原来,林晚之前画的那套“山林治愈”系列香薰包装上市后,因其独特的沉静气质和细腻笔触,在一部分追求内心平静的消费者中引起了不错的反响,甚至被一个颇有影响力的生活类博主推荐,带动了一波销量。

主理人看到了林晚的潜力,也欣赏她画中那种未经雕琢、源自真实生活体验的灵性。她提出,想邀请林晚成为品牌的签约插画师,不是全职坐班,而是远程合作,定期提供系列插画用于产品包装和宣传,报酬比零散接稿优厚得多,并且可以预支部分。

“我看得出来,您有很高的天赋和独特的视角,只是缺乏一些专业的引导和稳定的平台。”主理人写道,“我相信我们可以共同创作出打动人的作品。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进一步详谈合作细节,包括可能的见面沟通——当然,尊重您的隐私和意愿,地点方式都可以商量。”

签约插画师?稳定的收入?预支稿酬?这对林晚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这意味着她和安安的基本生活有了更可靠的保障,甚至可能攒下一点钱,为未来做打算。

但“见面沟通”几个字,又让她瞬间警惕起来。对方是好意,还是试探?虽然之前的合作一直愉快,对方也从未打探她的隐私,但“见面”就意味着风险。她的身份、她的处境,都经不起任何近距离的审视。

她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接受,可能改善生活,但也可能暴露;拒绝,安全,但意味着继续在贫困线上挣扎,耽误安安的成长。

思考了整整两天,看着安安因为辅食单一而有些瘦弱的小脸,看着他对外面世界渴望的眼神,林晚最终下定了决心。

她回复主理人,表示对合作非常感兴趣,感谢对方的赏识。但她强调,由于个人家庭原因(她含糊地提及需要照顾年幼孩子且居住地偏远),无法进行线下见面,所有沟通和工作交接希望能完全通过线上进行,她会保证作品质量和交稿时间。作为诚意,她可以接受比市场价稍低一些的报酬,但希望预付比例能高一些,并且合作初期试运行一段时间。

她将自己的条件和底线清晰地摆了出来,态度不卑不亢。

消息发出去后,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不仅仅是争取一份工作,更像是在赌人心,赌对方对她才华的珍惜是否足以包容她神秘的“个人原因”。

两天后,主理人回复了。她接受了林晚的所有条件,包括不见面和高比例预付,甚至主动将试运行期的报酬提高到了林晚提出的标准。她说:“好的作品和认真的态度值得尊重。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会愉快。期待你的第一组系列作品。”

随着第一笔预付稿酬的到账,林晚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抱着安安,在小屋里转了好几个圈,惹得安安咯咯直笑。这笔钱,足够她改善一段时间的生活,给安安买更有营养的辅食、添置一些必要的衣物和玩具,甚至可以攒下一点,作为应对突发状况的储备金。

更重要的是,这份相对稳定的工作,给了她一份久违的底气。她不再完全是那个只能被动逃亡、仰人鼻息的可怜虫。她靠自己的手艺,赢得了一份尊重和生计。

她开始更加用心地创作。签约后的第一组系列作品,主题是“万物有灵”。她画破晓时分的山岚,画黄昏归巢的倦鸟,画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画雨后叶尖颤巍巍的水珠……她将自己在山中感受到的、那种顽强的、沉默的、却无处不在的生命力,倾注到笔端。画风依旧温暖安静,却多了更深沉的力量感。

主理人收到初稿后,赞不绝口,很快敲定了后续的合作计划。

生活似乎终于向林晚露出了一丝温和的微笑。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她和安安的日子不再那么窘迫。她买了些便宜的图画书,开始给安安讲故事,指认书上的动物和色彩。天气好的时候,她会背着安安,在山林边缘散步,教他辨认野花和树木,听溪流和鸟鸣。

安安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活泼,小脑袋里仿佛装着无穷的问题,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总是用眼神和动作好奇地探索。他的笑容,是林晚世界里最亮的太阳。

然而,林晚从未忘记暗处的獠牙。她依然深居简出,很少去镇上,即使去也格外警惕。她定期查看苏晴和赵记者的信息,关注着外面世界的风声。

成长的牵绊,是甜蜜的负担,也是前行的动力。为了安安能有一个正常、光明的未来,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这山里。她必须变得更强大,积蓄更多的力量,等待那个可以带着安安,堂堂正正走回阳光下的时机。

山中的岁月,在孩子的咿呀学语和画笔的沙沙声中,静静流淌。希望如同石缝里的草芽,艰难却执着地,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第十七章 意外的曝光

签约插画师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林晚的生活有了微薄的保障,也找回了一丝久违的、靠双手挣得尊严的充实感。她的“万物有灵”系列插画被印上了香薰蜡烛、无火香薰的包装,随着产品悄然进入一些追求生活美学的城市家庭。画中那份山野的宁静与生命力,意外地触动了不少在都市喧嚣中疲惫的心灵。

主理人欣喜地告诉她,市场反响不错,甚至有小型艺术杂志的编辑注意到了这些作品,通过品牌方委婉地询问能否采访作者,或者至少刊登几幅作品并附上简短创作谈。

林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采访?曝光?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她只同意在完全不提及作者任何个人信息(包括化名)的前提下,匿名刊登一两幅作品。即便如此,她也要求品牌方和杂志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可能将她从阴影中拖到光亮下的可能,都让她汗毛倒竖。主理人虽然不解,但尊重她的选择,事情便这样压了下去。

日子在山林的静谧与创作的专注中滑过。安安一岁多了,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会含糊地叫“妈妈”、“花花”、“鸟鸟”,小脸圆润了些,眼睛亮得像山泉里的黑曜石。林晚用树枝和旧布给他做了简陋的玩具,教他数石头,看云彩变幻的形状。孩子的笑声,是破旧小屋最动听的音乐。

她几乎要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守着安安,在这被人遗忘的山坳里,平静地度过余生。

直到那个深秋的下午。

林晚正在屋后晾晒洗好的衣服,安安在旁边的空地上蹒跚学步,追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阳光很好,山风带着成熟的草木气息。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不属于山野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宁静。是汽车,不止一辆,正沿着崎岖不平的土路,朝着山脚这边驶来。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这条土路尽头只有这几间废弃的果园小屋,平时除了她,几乎无人踏足。是谁?

她立刻扔下手中的衣物,冲过去一把抱起安安,闪身躲进屋后茂密的灌木丛中,捂住安安的嘴,屏息凝神。

透过枝叶的缝隙,她看到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卷着尘土,停在了她租住的小屋门前。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为首的,赫然是当初在医院病房出现过的那两个西装男!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人扛着摄像机!

林晚的血液瞬间冰凉。江家!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还带来了摄像机?他们想干什么?强行拍摄?制造舆论?还是……

恐惧攫住了她,四肢僵硬。怀里的安安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颤抖和压抑的恐惧,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弱的呜咽。

“嘘……宝宝,别出声……”林晚用气声安抚,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西装男指挥着其他人围住了小屋。一个人上前,用力拍打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有人吗?林晚女士?我们是受江屿先生委托,前来探望孩子!”

无人应答。

拍门声更重了。“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请开门配合!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林晚紧紧咬着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她看到有人开始试图从破损的窗户向里张望,还有人绕到了屋后。她抱着安安,又往灌木深处缩了缩,尽量压低身形。

“好像没人?”一个便衣低声说。

“不可能,情报显示她带着孩子一直住在这里。”西装男声音冰冷,“搜!仔细搜!注意任何生活痕迹!”

几个人开始在小屋周围搜寻。很快,他们发现了屋后晾晒的衣物——包括安安的小衣服、林晚的旧衣衫,还有未收的简陋炊具。

“肯定在附近!没走远!分头找!注意那个孩子!”西装男立刻下令。

脚步声朝着灌木丛这边而来。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环顾四周,除了更深的林子,无处可逃。抱着孩子,她根本跑不快。

就在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拨开她面前的灌木时——

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尖锐地划破了山间的空气!

所有人都是一愣,停下了动作,朝着警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两辆警车和一辆印着某电视台标识的新闻采访车,正沿着土路疾驰而来,扬起更大的尘土。

警车和采访车?林晚也懵了。怎么回事?

警车抢先一步停在了越野车旁边,几名警察迅速下车。采访车紧随其后,车门打开,赵记者和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同事跳了下来,镜头立刻对准了现场。

“干什么的?在这里聚众闹事?”为首的警察严肃地问道,目光扫过西装男一行人,又看了看被围住的小屋和散落的衣物。

西装男显然没料到警察和媒体会同时出现,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掏出证件:“警官,我们是受当事人委托,前来寻找失踪的亲属及其未成年子女,涉及家庭纠纷和子女抚养问题。”他刻意强调了“失踪”和“未成年子女”。

“寻找亲属需要带这么多人?还带着摄像机?你们这架势,可不像普通寻亲。”赵记者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地插话进来,镜头紧紧对着西装男,“据我们了解,你们口中的‘当事人’江城集团江屿先生,正在与其妻子林晚女士进行离婚诉讼。林女士因不堪男方家庭逼迫,带着幼子离家,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的安全。你们现在的行为,是否构成了骚扰和胁迫?”

西装男眼神一厉,看向赵记者:“你是谁?不要在这里散布不实言论!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赵记者冷笑,“当‘家事’涉及对弱势母亲和婴幼儿的追踪、围堵,甚至可能危及他们的人身安全时,这就不仅仅是家事了,这是社会新闻,是法律问题!警察同志,你们说是不是?”

警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们显然事先得到了某些信息(很可能是赵记者或苏晴的报警和沟通),态度明确:“不管是什么纠纷,都不能采取这种过激手段。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将以涉嫌寻衅滋事和非法入侵他人住宅(尽管是租住的)对你们进行传唤调查!”

现场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西装男带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看向为首者。扛着摄像机的人有些无措。

赵记者的镜头,和警察的严肃面孔,构成了强大的压力。西装男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狠狠瞪了赵记者一眼,又看了看警察,知道今天的目的无法达成了。强行冲突,只会让事情闹得更大,对江家更不利。

他咬了咬牙,抬手示意手下:“我们走。”

一行人迅速上车,两辆越野车调转车头,在尘土中仓皇离去。

警察又询问了赵记者几句,确认了林晚的大致情况(赵记者只说她是在此隐居的单身母亲,受到前夫家庭骚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留下联系方式,也驱车离开了。

现场只剩下赵记者和他的摄像同事,以及依旧躲在灌木丛中、惊魂未定的林晚。

赵记者走到小屋前,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对着灌木丛的方向,提高声音道:“林女士,我是赵记者。骚扰的人暂时走了,警察也留下了联系方式。你现在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林晚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再无异样,才抱着已经吓呆、扁着嘴要哭不哭的安安,颤抖着从灌木丛后走出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头发上沾着枯叶,衣服也被划破了,狼狈不堪。怀里的安安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上满是泪痕。

赵记者看到她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愤怒。他示意摄像同事关掉机器。“没事了,别怕。”他放柔了声音,“我们接到线报,说江家可能查到了这里,要采取行动,就立刻报警并赶过来了。幸好来得及。”

林晚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紧紧抱着安安,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和安安就要落入江家手中。那种后怕,让她浑身发冷。

“这里不能再住了。”赵记者环视着这破败的环境,语气坚决,“他们这次失败,下次可能会用更隐蔽、更卑劣的手段。你必须立刻离开,去一个更安全、连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林晚茫然地看着他。更安全的地方?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所?

“苏晴律师那边,我会同步告知情况。”赵记者继续说,“她会从法律层面施加更大压力,申请更严格的禁令。你……和孩子,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工作的事情,线上可以继续,但交接要更小心。钱方面……”他顿了顿,“我个人的能力有限,但可以再帮你争取一些应急的资助。”

林晚机械地点点头。她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只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深的疲惫。

赵记者帮她简单收拾了最重要的东西——证件、画稿电子设备、少量的现金和孩子的必需品。然后,用自己的车,将她和安安送离了这片给了她短暂喘息、却又险些成为她葬身之地的山林。

车子驶上公路,将那座小山和破旧小屋远远抛在身后。林晚回头望去,暮色中,山影沉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一切都不同了。她以为最深最暗的藏身地,已然暴露。江家的触角,比她想象的更敏锐,更无所不用其极。

而赵记者和警察的出现,看似解了围,却也意味着,她一直竭力维持的“彻底隐匿”状态,被打破了。她被迫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与外界发生了公开的、激烈的碰撞。

这次意外的曝光,是危机,却也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她无法预料的涟漪。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逃亡仍未结束,甚至进入了更复杂、更危险的阶段。而她怀中的孩子,正用清澈无辜的眼睛,依赖地望着她,仿佛她是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林晚擦干眼泪,将安安搂得更紧。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既然躲无可躲,那便……迎战吧。为了安安,她必须长出更坚硬的铠甲,握紧更锋利的武器。

夜色降临,车灯照亮前方未知的路。这一次,她将去往何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去哪里,她都必须保护好怀里这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

这是她生存下去,唯一且全部的意义。

第十八章 新的身份

赵记者的车在夜色中驶向邻市更偏远的郊县。他没有告诉林晚具体目的地,林晚也没有问。信任,在这个时刻,成了一种别无选择的奢侈。

最终,车子停在一个临河小镇的边缘。这里看起来比之前山脚下的村子更有人烟,但也更杂乱,房屋新旧交错,街道狭窄,外来租户很多。

赵记者带着她和安安,敲开了一栋临街旧楼房三楼的一扇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男人,面容和善,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老吴,人带来了,暂时安置在你这里。”赵记者低声说,侧身让林晚和安安进去。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书架上堆满了书和文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这是我一个老朋友,老吴,退休前在民政系统工作,现在……做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赵记者介绍得含糊,但眼神里的信任很明显。

老吴打量了一下林晚和怀里的安安,目光温和,没有丝毫探究和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来了就好。房间收拾好了,带孩子先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他指了指南边一间小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衣柜,但床上被褥干净,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绿萝。

林晚低声道谢,抱着已经昏昏欲睡的安安走了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她才彻底松懈下来,瘫坐在床边,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这一夜的惊魂,耗尽了她的心力。

门外传来赵记者和老吴低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交谈声停止,赵记者似乎离开了。

老吴轻轻敲了敲门,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还有一小碗米糊。“孩子睡了就先放着。你吃点东西,压压惊。”

林晚感激地看着他。老吴没再多说,放下东西就带上门出去了。

那碗简单的鸡蛋面,温暖了她冰冷的身体和几乎冻结的血液。吃完面,她轻轻将安安放在床上,自己也和衣躺下,却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

第二天,老吴没有过多询问她的过去,只是像对待一个需要帮助的普通晚辈。他帮安安检查了身体(他似乎懂些医术),说孩子有些受惊,但大体健康,只是营养需要加强。他出去买了新鲜的肉蛋蔬菜,变着法子做些有营养又适合孩子吃的软烂食物。

林晚暂时不敢再登录任何与工作相关的账号,所有线上联系都中断了。老吴似乎知道她的顾虑,告诉她:“既来之,则安之。先把身体养好,孩子照顾好。别的,慢慢想办法。”

几天后,赵记者再次出现,带来了苏晴那边的消息。江家因为上次行动被媒体和警察介入,暂时收敛了明面上的动作,但私下的小动作不断,苏晴正在加紧申请更全面的保护令,并准备以“骚扰、威胁”等事由对江屿和周玉茹提起反诉,增加谈判或诉讼的筹码。

“但他们根基深厚,这些法律程序更多是牵制和施压,短期内很难有决定性结果。”赵记者对林晚说,“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身份。‘林薇’这个假身份在江家那里可能已经挂上号了,原来的住处暴露,他们肯定也在追查你新的落脚点。你需要一个更‘干净’、经得起一定核查的身份,至少,能让你和孩子进行正常的生活,比如就医、孩子将来入园。”

林晚沉默。这正是她最深的忧虑。没有合法的身份,她和安安就像浮萍,永远无法扎根。

老吴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或许……可以试试‘补录’。”

林晚和赵记者都看向他。

老吴推了推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早些年,户籍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密,尤其是一些偏远地区,人员流动大,档案不全、漏报、错报的情况不少。后来进行过几次清理和补录。我知道一些……已经故去、但户籍因各种原因尚未注销,且没有近亲属追究的‘空白’身份。年纪、性别大概符合的,可以操作。当然,这是有风险的,而且只能提供一个基础的、经得起普通核查的身份外壳,详细的履历、社保等需要你自己慢慢‘填充’,或者,永远保持在最基础的层面。”

他看向林晚,眼神平静:“这只是一个选项,走不走,你自己决定。走了,你可能能获得暂时的喘息,让孩子有机会接触正常社会,但一旦被发现,就是伪造身份的重罪。不走,你就得继续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孩子也会一直被耽误。”

伪造身份……重罪……林晚的心沉了下去。这无疑是行走在法律的刀尖上。但老吴说的另一条路,继续躲藏,耽误安安的成长,同样让她无法承受。

“有多大的……操作可能?”她涩声问。

“需要时间,需要非常小心,也需要一些……过去的资源和人情。”老吴没有打包票,“我可以试试看。但即便成功,你也要记住,这个身份是借来的,不是你的。你行事必须低调再低调,不能引起任何官方注意,尤其是在需要使用身份信息的重要节点,比如孩子上学、你自己需要正式工作等。”

林晚低头看着在铺了垫子的地板上爬来爬去、无忧无虑的安安。孩子正努力地试图够到一个彩色的塑料球,小脸因为用力而涨红,眼神专注。

为了他。一切都是为了他。

“我走。”林晚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请您帮我。需要我做什么,配合什么,我都听您的。所有的风险,我自己承担。”

老吴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都是为了孩子啊……好吧,我尽力。”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彻底蛰伏在老吴的家里。她几乎足不出户,所有采买都由老吴负责。她专心照顾安安,陪着孩子玩耍、学习简单的词汇,同时也利用老吴家里那台老旧的、不联网的电脑,继续她的插画创作——只画不发布,算是保持手感,也为未来可能的合作储备作品。

老吴每天早出晚归,似乎在忙碌着什么。赵记者偶尔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关于江家的,关于舆论的,关于苏晴那边法律进展的。江家似乎被上次的“曝光”事件弄得有些灰头土脸,加之苏晴步步紧逼的法律反制,暂时没有新的激进动作,但暗地里的搜寻并未停止。赵记者所在的媒体团队,也在继续深挖,寻找更确凿的、能将江家母子逼到谈判桌上的“猛料”。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安安一岁半了,走得稳当多了,会说的词也多了起来,是个爱笑又有点小倔强的孩子。他对老吴很亲近,总是“吴爷爷、吴爷爷”地叫,老吴严肃的脸上也常常因此露出笑容。

大约两个月后,一个傍晚,老吴回来得比平时晚,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有些不同。他将一个薄薄的、透明的文件袋放在林晚面前。

里面是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带着防伪标识的身份证。照片是林晚近期拍的,穿着深色衣服,背景是白墙,表情平静。姓名一栏,印着:吴念安。出生日期比她实际年龄小了两岁。地址是邻省一个偏远县城的街道,林晚从未听说过。

下面是一份简单的户籍证明复印件,以及一张同样崭新的、印着“吴念安”名字的社保卡(当然是空白的,没有实际缴纳记录)。

“吴念安……”林晚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念安,念念平安。

“这个‘吴念安’,据档案显示,幼年父母双亡,由远亲抚养长大,后来远亲也去世,独自生活,性格孤僻,与邻里往来极少,多年前外出务工后失去联系,户籍一直未动,也无人追究。”老吴低声解释,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年龄、性别相符,容貌……有几分相似,照片替换风险相对可控。但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吴念安’。过往的一切,‘林晚’的一切,包括你那些插画用的化名,都必须彻底割裂。至少,在官方层面上。”

林晚拿起那张身份证,塑料卡片触手微凉,上面的照片和名字却仿佛有千斤重。这是她的新“面具”,是通往相对正常生活的、布满荆棘的桥梁,也是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谢谢您,吴叔。”她深深鞠躬,声音哽咽。她知道,老吴为她做的,远远超出了“帮忙”的范畴,这是将他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晚年安宁都押上了的风险。

“不用谢我。”老吴摆摆手,看向正在一旁摆弄积木的安安,眼神柔和,“孩子是无辜的。就当是……给这孩子,积点福吧。”

有了新的身份,林晚并没有立刻感觉轻松。相反,一种更深沉的、如履薄冰的紧张感笼罩了她。她必须习惯“吴念安”这个名字,必须构思好这个虚构人物的简单“履历”以应对可能的日常询问,必须时刻警惕,任何疏忽都可能让这脆弱的假象崩塌。

赵记者帮她用“吴念安”的身份,在更远离城市中心、管理相对松散的一个新区,租下了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楼单间。这里住户混杂,流动性大,房东只认钱,不怎么看证件。

离开老吴家那天,老人塞给安安一个装满零食的小书包,摸了摸孩子的头,对林晚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非必要,不要再联系。”

林晚含泪点头,带着安安,再次踏上了迁徙之路。新的住处比之前山中的小屋条件好些,至少通水通电,有基本的家具。她用“吴念安”的身份,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给安安建立了疫苗接种档案,工作人员只是例行公事地登记了信息,并未深究。

她尝试着用新身份,重新登录了那个海外设计平台,注册了全新的账号,IP依然经过处理。她上传了几幅全新的、风格与之前略有变化(更偏向清新生活风)的作品,依然匿名,标价低廉,默默等待着可能的机会。

生活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循环:隐匿、警惕、照顾孩子、尝试用画笔谋生。但这一次,她手中多了一张薄薄的、却至关重要的卡片。这张卡片不能给她带来真正的安全,却给了她和安安一丝融入正常社会的缝隙,一缕微弱的、可以期待未来的光。

她知道,江家还在暗处。法律诉讼还在继续。舆论的暗流仍在涌动。她与过去的纠葛远未结束。

但至少,她和安安,暂时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吴念安”和“吴安安”的壳。在这个壳里,她可以稍微挺直一点腰背,去为儿子的明天,做更长远的打算。

新的身份,是伪装,是枷锁,也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和孩子,亲手披上的、第一件脆弱的战甲。前路依然凶险,但她已不再是最初那个赤手空拳、只能亡命奔逃的孤女。

她是母亲,是战士,是名为“吴念安”的、沉默而坚韧的影子。

第十九章 舆论的反击

以“吴念安”的身份生活,像戴着一张精心制作却时刻担心脱落的面具。林晚行事愈发低调,除了定期带安安去社区卫生站,几乎从不与邻居深交。插画工作谨慎地恢复着,新账号只接些极简的小额订单,收入微薄但稳定,勉强维持母子二人生计。

安安两岁了,正是活泼好动、对世界充满探索欲的年纪。林晚用废旧纸板、布头给他制作玩具,带他去附近免费的小公园看别的孩子玩耍。安安总是扒着栏杆,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渴望地看着那些有爸爸妈妈陪伴、可以肆意奔跑嬉笑的孩子。

“妈妈,玩……一起玩……”他指着滑梯,奶声奶气地请求。

林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只能蹲下身,抱着他轻声解释:“宝宝,再等等,等妈妈……再稳定一点。” 她无法给孩子一个正常的童年,甚至不能让他大声喊叫,怕引人注意。这种愧疚和无力感,日夜啃噬着她。

苏晴的邮件变得更加加密和简短。江家的法律团队利用各种程序拖延,离婚官司进展缓慢如蜗牛。但苏晴提到一个关键变化:江家集团筹备数年的一项重大海外并购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审批和融资关键期。这种时候,任何负面舆论都可能成为对手攻讦的把柄,或让谨慎的投资方望而却步。

“周玉茹最近频繁约见公关和律师,看起来很焦虑。”苏晴写道,“或许,我们的机会来了。”

几乎与此同时,赵记者通过那部单线手机发来一条信息,只有一句话:「时机成熟,第一波,今晚。」

林晚盯着那几个字,手心冒出冷汗。她知道赵记者指的是什么。积蓄了这么久的力量,终于要亮出獠牙了吗?目标是江家最脆弱的时刻——并购关键期。

当晚,她哄睡安安后,用那部旧手机,连上一个不稳定的公共WiFi信号,点开了赵记者之前给她的一个加密链接。链接跳转到一个浏览量不大的独立调查新闻网站。

头条文章的标题,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视线里:《光环下的阴影:江城集团继承人之母,被指控胁迫怀孕儿媳堕胎并夺孙》。

文章没有用太过煽情的字眼,而是以冷静克制的笔调,详细叙述了“据知情人透露”的事件经过:豪门婆婆如何用支票逼迫出身普通的儿媳离开,儿子如何在兄弟面前轻描淡写决定未出世孩子的命运,儿媳被迫离家后如何艰难求生、隐匿抚养幼子,以及近期发生的“疑似江家人员围堵威胁隐居母子”的事件。文中附有那张模糊的支票照片(关键信息打码)、林晚手写记录的部分节选(隐去个人信息)、对那次山脚围堵事件中出警记录和现场目击者的引述(匿名),甚至还有一张打了厚码、但能看出是婴儿小脚丫的照片。

文章逻辑清晰,证据链看似完整(虽然关键部分匿名),指向性明确。更厉害的是,文章没有停留在八卦层面,而是将此事与江城集团的企业形象、家族治理、继承人道德品质,以及正在进行的、备受瞩目的海外并购案联系起来,提出了尖锐的质问:这样一个冷漠无情、视血脉亲情如草芥、甚至可能涉嫌违法的家族,如何能让公众和投资者信任其商业伦理与社会责任感?

文章末尾,作者呼吁相关部门关注此事,保护弱势妇女儿童权益,并希望江城集团及相关当事人能对此做出正面回应。

林晚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看完。文章里那个“儿媳”的遭遇,熟悉得让她心脏抽痛,但以这种冷静揭露的方式呈现出来,又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痛快与恐惧的战栗。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吗?不撒泼,不哭诉,只用事实和逻辑,将光鲜亮丽的外壳撬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可能存在的腐朽。

她关掉网页,清除痕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无法平复。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这篇文章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块石头,涟漪必将扩散。

果然,第二天,尽管江家的公关团队反应迅速,极力删除、压稿、发律师函警告,但这篇报道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特定的圈层内(财经、法律、女性权益领域)传播开来。几家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和论坛开始转载、讨论。话题虽然没能冲上大众社交平台的热搜(显然被刻意限制了),但在关注商业伦理和豪门秘辛的群体中,已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赵记者发来信息:「效果初显。江家内部有分歧,江屿似乎与其母有争执。继续施压。」

紧接着,苏晴那边传来消息:她以林晚代理律师的身份,正式向法院提交了补充诉讼材料,包括媒体报道作为证据,指控江屿及周玉茹涉嫌精神压迫、威胁恐吓、意图非法剥夺母亲抚养权等,并以此为由,申请法院加快审理进程,并对江屿母子发出行为禁止令。同时,苏晴联系了几家长期关注妇女儿童权益的官方及民间机构,递交了情况说明。

法律与舆论,第一次形成了夹击之势。

林晚的生活并未因此立刻改善,反而更加风声鹤唳。她不敢出门,连扔垃圾都选在深夜。她时刻关注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心脏随着每一次关于江城集团或江家的消息而剧烈跳动。

几天后,第二波舆论攻击接踵而至。这一次,是赵记者团队抛出的另一篇深度调查,聚焦于周玉茹早年干涉江屿恋情、以及利用家族势力处理其他“潜在麻烦”的往事(同样模糊了具体人物和细节,但时间线和手法描述清晰),进一步勾勒出一个控制欲强、手段强势的豪门主母形象。文章暗示,此次“夺孙风波”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其行事风格的延续。

这篇报道的杀伤力更大,因为它动摇了周玉茹个人以及江家“家族和睦”形象的根基。连带效应开始显现,有财经评论员开始质疑江城集团“家族化”管理的风险,有合作方被曝出“重新评估”与江家的合作关系(虽然很快被辟谣,但影响已造成)。

江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舆论被动。周玉茹据说气急败坏,江屿则被拍到面容憔悴、回避媒体。

就在江家疲于应付之际,苏晴抓住时机,通过中间人向江家的律师传达了一个信息:如果江家同意林晚提出的离婚条件(孩子抚养权归林晚,江家支付合理抚养费,严格限制探视权,并签署保密及互不骚扰协议),那么林晚愿意放弃其他财产主张,并保证不再通过媒体扩大此事。否则,将会有“更确凿、更直接”的证据被提交给相关部门和公众。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摊牌和最后通牒。将舆论压力转化为谈判桌上的筹码。

林晚得知这个方案时,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所谓“更确凿的证据”是什么,或许是赵记者手中还有未曝光的录音或影像?她不敢问。但她知道,这是背水一战。若江家拒绝,彻底撕破脸,她和安安将暴露在更猛烈的反扑之下;若江家接受,她和孩子或许能争得一个相对安全的未来。

等待回应的日子,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安安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焦虑,变得格外黏人,夜里常常惊醒哭闹。林晚抱着他,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遥远而冰冷的江家别墅里的刀光剑影。

一周后,苏晴的加密邮件终于带来了回音。

「对方同意谈判。地点定在第三方律师事务所。时间:三天后下午两点。条件:仅限双方律师及当事人(江屿)出席,不得携带录音录像设备,不得向媒体透露任何谈判细节。他们要求你本人必须到场。」

本人到场。

林晚盯着这四个字,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去见江屿?在封闭的律师事务所?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苏晴似乎料到她的恐惧,邮件继续写道:「我理解你的担忧。谈判地点是我选择的,安全可信。我会全程陪同,并安排可信的安保人员在附近。这是最终解决问题、一劳永逸的机会。错过这次,下次谈判不知何时,而舆论的热度总会过去。为了安安的长远考虑,我认为值得冒险。当然,决定权在你。」

为了安安的长远考虑……

林晚转头,看向在地垫上专心搭积木的安安。孩子似乎搭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正兴奋地拍着小手,仰起小脸对她灿烂地笑:“妈妈,看!安安的家!”

家。一个真正安全、不用东躲西藏的家。

林晚的眼泪涌了上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回复苏晴:「我去。」

舆论的反击,将她推到了谈判桌前。前面是未知的龙潭虎穴,身后是悬崖峭壁。但她已无退路。为了安安能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家”,她必须去面对那个曾给她带来最深伤痛的男人,去进行这场决定她和孩子命运的最后一搏。

风暴眼,近在咫尺。而她,即将走入其中。

第二十章 终局与新章

谈判的日子到了。林晚将安安托付给赵记者临时安排的一位可靠的中年女性照料,并留下了那部单线手机,叮嘱万一有变,立刻联系赵记者和苏晴。她亲吻了安安熟睡的小脸,久久不愿松开,仿佛要将孩子的温度和气息刻进骨子里。

“等妈妈回来,宝宝。”她低声呢喃,转身离开时,眼眶通红,背脊却挺得笔直。

苏晴亲自开车来接她。看到林晚过于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苏晴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别怕,我在。一切按计划来。”

谈判地点设在市区一栋高级写字楼里的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环境肃穆,隔音极好。苏晴和林晚提前到达,安保人员确认了会议室及周边安全。林晚坐在长桌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低垂,看着光洁的桌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江屿走了进来。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律师,也没有周玉茹。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她抬起头,目光与江屿撞个正着。

两年未见,他看起来清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沉郁的戾气。他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却掩不住浑身的低气压。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冷漠,似乎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眼前的林晚,与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甚至有些怯懦的妻子判若两人。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曾经盛满柔情和依赖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平静,冰冷,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刀锋般的锐利和疏离。她穿着最简单的衬衫长裤,素面朝天,却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场。

江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走到长桌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看苏晴,目光始终锁在林晚身上。

“妈身体不适,律师……我觉得没必要。”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是惯常的冷淡,却少了些以往的居高临下,多了种强撑的僵硬。

苏晴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将准备好的离婚协议副本推到他面前。“江先生,既然您代表江家前来,那么我们直接进入正题。这是我当事人林晚女士提出的离婚协议,条款清晰。只要您签字,并确保周玉茹女士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我的当事人及其孩子,之前的所有不愉快,可以就此了结。舆论方面,我们也会适时平息。”

江屿没有立刻去看协议,他的视线依旧停在林晚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古怪的弧度:“了结?林晚,你觉得,我们之间,能用一纸协议了结?”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你说出‘打掉就行了’那一刻,就结束了。现在谈的,只是法律程序和孩子的未来。”

“孩子……”江屿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晦暗不明,“我的儿子。”

“他是我的儿子。”林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过去是,现在是,未来永远都是。江先生,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争论这个,那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她作势要起身。

“等等!”江屿猛地出声,手指用力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胸膛微微起伏。终于,他颓然地靠向椅背,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开,落在协议上。

他快速翻阅着,越看脸色越沉。尤其是看到抚养权明确归林晚、探视权被严格限制(需提前书面申请,林晚有权单次否决,且探视需在第三方监督场所进行)、以及那份附加的、要求他和周玉茹签署的《保密及互不骚扰承诺书》时,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你不觉得……这太过分了吗?”他抬头,眼神里压抑着怒意,“他是江家的长孙!你把他藏起来,不让我见,现在还要用这种条款彻底割裂他和江家的关系?林晚,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林晚的声音陡然提高,冰冷的平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翻滚了两年的痛苦与愤怒,“我凭我是怀胎十月、在你们母子逼迫下东躲西藏、拼死把他生下来、又独自抚养他长大的母亲!我凭你在你兄弟面前轻飘飘一句‘打掉就行了’就判了他死刑!我凭你母亲用一千万买断我婚姻、视我如草芥的时候,你没有站出来为我说过一句话!江屿,你现在来跟我谈‘凭什么’?你不配!”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字字泣血,带着积压太久的血泪控诉,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苏晴担忧地看着她,轻轻按住她微微发抖的手。

江屿被她眼中那深刻入骨的恨意和绝望灼伤了,竟一时语塞,脸上血色褪尽。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用金钱和权力合理化的事实,被如此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让他无处遁形。他想反驳,想说他后来找过她,想说他并非全然无情,想说母亲那边他有他的难处……但在林晚那双冰冷绝望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些……是过去的事了。”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孩子需要父亲,需要江家能提供的资源。我可以给你更多钱,给你更好的房子,保证你和孩子生活无忧。但孩子必须认祖归宗,必须接受江家的教育和培养。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

又是钱,又是资源。林晚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男人,感觉无比陌生。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金钱和阶层,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和价值观,是无法弥合的情感深渊。

“你的钱和资源,留给你未来的妻子和孩子吧。”林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空洞,“我和安安,不需要。我们只要平静的生活,远离你们。签字,或者不签。如果你不签,我们就法庭上见。舆论会继续发酵,你母亲的往事、你对待妻儿的态度,会成为江城集团海外并购案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你考虑清楚。”

她将选择权,连同最残酷的后果,一并抛回给他。

江屿的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清楚舆论的威力,更清楚母亲那些经不起深挖的往事对集团、对家族名誉的打击有多大。并购案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数年的心血和巨额投资付诸东流。周玉茹这几日急火攻心,旧疾复发,已无力亲自处理,只能将决定权交给他,但前提是“必须保住孩子”。

可是,保住孩子,在林晚这里,却意味着彻底失去。

他看向林晚。她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只有护着孩子时,眼中才会闪过属于母亲的柔光。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已经被他和他的家族,亲手杀死了。

一种迟来的、钝刀割肉般的悔恨和无力感,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他忽然意识到,他失去的,可能远不止是一个孩子,还有一段他未曾真正珍惜过的感情,和一个被他亲手推向绝境的女人。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良久,江屿猛地抓起桌上的钢笔,动作近乎粗鲁地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男方”签名处,唰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然后,他拿起那份《保密及互不骚扰承诺书》,同样签下名字。

“抚养费,我会按最高标准支付,定期打到苏律师指定的账户。”他没有再看林晚,声音干涩,“协议里约定的探视……我会遵守。希望你们……说到做到,让这件事彻底过去。”

他将签好的文件推向苏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背影竟有几分仓皇和萧索。

走到门口,他的手握上门把手,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叫什么名字?”

林晚沉默了一下,回答:“安安。平安的安。”

江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再问,拉开门,快步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晚和苏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晴拿起签好字的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眶也有些湿润:“晚晚,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林晚有些恍惚。纠缠了两年,让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噩梦,就这样……结束了?以江屿的签字,和她彻底的自由为结局?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虚脱感和不真实感。仿佛紧绷到极致的弦突然崩断,留下无尽的空茫。

她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惧、愤怒和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苏晴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言地陪伴。

不知哭了多久,林晚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澈明亮起来,像被泪水洗过的天空。

她看向苏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虽然笑容还带着泪:“学姐,我想回家……回我和安安的家。”

苏晴用力点头:“好,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林晚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时是逃向未知的黑暗和寒冷。而现在,她是走向有安安等待的、小小的、却充满希望的家。

回到临时住处,安安正被照料他的阿姨抱着,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看到林晚进来,立刻伸出小手,带着哭腔喊:“妈妈!”

林晚冲过去,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安安也用力回抱着她,小脸埋在她颈窝,依赖地蹭着。

“安安,妈妈回来了。”她吻着孩子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后,妈妈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们会有自己的家,平静地生活下去。”

几天后,离婚协议正式生效。江屿的律师将第一笔抚养费打入了苏晴管理的信托账户。苏晴将账户密码和一份公证书交给林晚,里面明确了这笔钱的用途和支配权完全属于她和安安。

林晚用“吴念安”的身份,在距离原来城市很远、风景宜人的一个南方小城,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一楼房子。这里气候温暖,节奏缓慢,邻居多是退休老人和外来租客,人情淡泊,正适合她。

她带着安安,还有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当火车驶出站台,将那座承载了她太多痛苦和挣扎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新家很小,但有一个洒满阳光的小院子。林晚在院子里种了些易活的花草,给安安开辟了一小块玩沙土的地方。她用抚养费的一部分,支付了房租和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费,另一部分谨慎地存了起来,作为安安的教育基金和自己的应急储备。

插画的工作,她重新捡起。用“吴念安”的身份,在几个平台上慢慢经营,接一些设计稳定的商稿,虽然收入不算丰厚,但足以让她和安安过上简单却安稳的生活。她开始尝试创作一系列以“新生”为主题的插画,画破茧的蝶,画雨后初晴的虹,画种子顶开石块的瞬间……笔触间充满了温柔而坚韧的力量。

安安上了小区的托幼班,用的是“吴念安”儿子的身份。孩子适应得很快,交到了新朋友,每天回家都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幼儿园的趣事。林晚看着儿子快乐的小脸,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土地,终于重新萌发出希望的绿芽。

江屿没有再来打扰。抚养费每月按时到账。苏晴偶尔会联系她,告知一些无关紧要的后续(比如江家的并购案最终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但代价不小;周玉茹似乎沉寂了许多),林晚只是听着,不再有波澜。

过去,真的成了过去。

偶尔,在夜深人静,安安熟睡后,林晚会独自坐在小院子里,仰望星空。南方的星空不如山中璀璨,却别有一番宁静的意味。

她会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晚,她攥着被支票边缘割伤的手,走出江家别墅;想起快餐店后厨的闷热油腻;想起深山破屋里的寒风;想起谈判桌上江屿最后仓皇的背影……

那些疼痛、恐惧、挣扎的瞬间,如今都化作了她生命年轮上深刻的印记,提醒着她来时的路多么不易,也让她更加珍惜眼前这唾手可得的平静与温暖。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在豪门阴影下瑟瑟发抖的林晚。她是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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