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些低。
章程能闻到空气中昂贵的木质香薰,和他父亲章鸿宇生前最喜欢的味道一模一样。
“根据章鸿宇先生的遗嘱……”王律师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金边眼镜,开始宣读。
章程的心跳得很快。他瞥了一眼对面,那个叫柳茵的女人正襟危坐,她身边的私生子章北,则毫不掩饰眼中的得意。
“……章鸿宇先生名下所有股权,百分之十,赠予其子章程先生。”
章程握紧了拳头。
“……名下现金及理财产品,百分之三十,赠予其妻苏静女士。百分之七十,赠予柳茵女士及其子章北先生。”
柳茵的嘴角微微勾起,她瞟向苏静,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怜悯。
苏静就坐在章程的身边,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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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律师清了清嗓子,读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部分:“……章鸿宇先生名下共计十八套房产,全部……”
王律师顿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个决定过于震撼。
“……全部赠予其子,章北先生。”
“轰”的一声,章程的血全涌上了头。他猛地转头,准备拍案而起,质问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母亲。
可他转过头时,却愣住了。
在遗嘱宣读完毕的刹那,在他父亲章鸿宇把最后一丝情面都撕碎的时刻,他的母亲苏静,这个忍了一辈子的女人——
竟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01
十五年前的那个周末,章程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家,只是一出荒唐的默剧。
那年章程刚上高中。
宽敞的客厅里,保姆刚把最后一道松鼠鳜鱼端上桌。章鸿宇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程程,下周的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章鸿宇的声音一向威严,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儿子的成绩。
“还行。”章程埋头扒饭。
就在这时,章鸿宇的手机响了,铃声是刺耳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章鸿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毫不避讳地接了起来,声音瞬间温柔了八度:“喂,茵茵……哎,我马上过来,你别急……汤?行,我带过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苏静正拿着汤勺,准备给他盛汤的手停在半空。
“公司有急事。”章鸿鸿宇淡淡地对苏静说,这是一个他用了十几年的借口。
苏静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起身去厨房,拿出一个保温桶,把那碗刚盛好的乌鸡汤倒了进去。
章程再也忍不住了,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又是‘柳茵’那个公司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章鸿宇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走到章程面前。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章鸿宇的声音里带着怒火,“谁教你的规矩?”
章程的脸火辣辣地疼,他死死地瞪着父亲。
苏静快步从厨房跑出来,她没有去看章程的脸,而是先拉住了章鸿宇的胳膊。
“老章,你别生气。”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然后,她从玄关拿过章鸿宇的外套,递了过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外面凉,开车慢点。我给程程再热个汤。”
章鸿宇的火气消了,他满意地穿上外套,接过苏静递来的保温桶,看都没看章程一眼,摔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章程。
苏静走过来,想摸摸儿子的脸,被章程一把挥开。
“妈!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你为什么不骂他?你还是不是我妈!”他吼了出来。
苏静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看了很久,才低声说:“程程,快点吃饭吧,菜要凉了。”
02
章程考上大学那年,是章鸿宇的生意最鼎盛的时期。
章鸿宇大方地表示,要亲自送儿子去报到,顺便把学费交了。
银行的VIP室里,章鸿宇翘着二郎腿,喝着客户经理倒的上好龙井。
“程程,上大学了,是大人了。”章鸿宇从一个昂贵的皮夹里抽出一张卡,“学费和生活费,我都打进去了,刚好够你四年。”
章程没说话,接过了卡。
客户经理在一旁笑着说:“章总,您对公子真是严格,这是磨炼他。”
章鸿宇哈哈大笑:“那是自然,我儿子,不能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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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务办完,章鸿宇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对客户经理说:“小李,再帮我办个业务,转五十万。”
客户经理恭敬地问:“还是转给柳女士吗?”
“嗯。”章鸿宇点点头,脸上带着章程从未见过的宠溺,“北北要上国际学校了,不能耽误。”
章程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VIP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章鸿宇办完转账,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路过章程身边时,他停了下来,用手拍了拍章程的脸颊,力道很重,带着羞辱。
“钱,不是问题。”章鸿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但你得让你爸我高兴。你看你弟,就比你嘴甜,比你懂事。”
“程程,你得学着点。”
章程低着头,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03
章程上大学的第二年,章鸿宇开始涉足一些“灰色”的生意,资产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随之而来的是风险。他需要一些“干净”的人来代持资产,规避风险。
一个晚上,章鸿宇提着公文包回到家。苏静像往常一样,正在用抹布擦拭地板,把红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
“苏静,你过来一下。”章鸿宇在书房喊她。
苏静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进去。
章鸿宇从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扔在桌上:“这些,你签一下。”
苏静看了一眼,是股权转让、资产代持和一些她看不懂的金融协议。
“这是干什么?”她轻声问。
“你别管了,都是些手续。”章鸿宇有些不耐烦,他最烦苏静问东问西,尽管她很少这么做。
“哦。”
苏静没有再问。她拿起章鸿宇桌上的派克钢笔,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文件的内容,就在每一份文件的末尾,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苏静”两个字。
章鸿宇看着她顺从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不耐烦也消失了。
他看着正在弯腰收拾桌角的苏静,她穿着朴素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身上还有淡淡的油烟味。
章鸿宇心里很满意。
他觉得苏静这种女人,虽然无趣,不会讨男人欢心,但“省心”、“懂事”、“没野心”。
她不像柳茵那样,时时刻刻想着要这要那。苏静是完美的“正妻”,是章鸿宇用来稳固后方的、最可靠的工具。
他甚至有些得意,他想,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苏静更好掌控的女人了。
04
章程大学毕业后,谈了一个女朋友,是大学同学,一个笑起来很甜的、家在小县城的姑娘。
章程把她带回了家。
饭桌上,章鸿宇几乎没正眼看过那个女孩。
“小李是吧?家里是做什么的?”章鸿宇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
女孩有些紧张,小声说:“叔叔,我爸妈都是……都是普通工人。”
“哦,工人。”章鸿宇点点头,没再说话,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顿饭,章程吃得味同嚼蜡。
送走女友后,章程回到家,章鸿宇正坐在客厅看财经新闻。
“分了。”章鸿宇头也没回。
“爸!你说什么?”
“我说,和那个女孩分了。”章鸿宇关掉电视,回头看着他,“我们章家,不需要一个工人的女儿当儿媳妇。”
“你这是门第之见!我喜欢她!”章程红着眼吼道。
“喜欢?”章鸿宇冷笑一声,“喜欢能当饭吃?我给你安排了林副总的女儿,你明天去见见。这才是门当户对。”
“我不去!”
“这事,由不得你。”章鸿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替你做主了。”
一周后,女孩哭着给章程打了电话,说她配不上他,然后拉黑了章程所有的联系方式。
章程疯了一样冲回家质问章鸿宇。
章鸿宇正在喝茶,他坦然承认:“我找了她,给了她二十万。”
“你……”章程气得浑身发抖。
“二十万,就让她看清了现实。这种女人,你还留恋什么?”
章程绝望地看向从厨房走出来的苏静:“妈!你管管他!”
苏静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放到桌上,避开了章程的目光。
她轻声说:“程程,你爸也是为你好。感情的事,以后再说吧。”
“听他的吧。”
那一刻,章程对这个家,对这个母亲,彻底失望了。
05
章鸿宇五十五岁那年,因为纵欲和常年应酬,突发了高血压,住院了。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
苏静在医院里忙前忙后,擦身、喂饭、倒尿,无微不至。章鸿宇很受用,觉得有苏静在,自己总算能体面地生病。
第三天,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柳茵带着章北冲了进来。
“老章!你怎么样了!”柳茵一进来就扑到床边,哭天抢地,“是不是这个黄脸婆没照顾好你?”
章北也假惺惺地喊:“爸,你可不能有事啊!”
病房里一片混乱。
章鸿宇皱着眉:“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说……”
“我再不来,你都要被她害死了!”柳茵指着苏静的鼻子骂,“你这个不下蛋的老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老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苏静一言不发,默默地收拾着床头的狼藉。
“你骂谁?”章程闻讯赶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冲上去就要推柳茵。
“程程!”
苏静第一次大声喝止了儿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她没有看柳茵,而是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护士和保安都来了。
苏静对保安说:“不好意思,这两位家属情绪太激动,影响我先生休息了,请他们先出去冷静一下。”
保安立刻上前,把还在撒泼的柳茵和章北“请”了出去。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章鸿宇看着苏静,眼神复杂。
出院后,章鸿宇觉得“亏欠”了柳茵。柳茵闹着说,苏静在医院跟她没脸,她没有“名分”,活得不如一条狗。
章鸿宇被她闹得头疼。
几天后,他回家,对苏静说:“苏静,最近政策紧,为了规避风险,我们俩去办个手续吧。”
“什么手续?”
“假离婚。”章鸿宇说得轻描淡写,“就是个手续,应付一下检查。我名下有九套房,先转到你名下,然后再转给柳茵,你再签个字,就当是你自愿赠予的。”
苏静正在阳台浇花,闻言,她回过头,阳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这样……安全吗?”她问。
“你懂什么!”章鸿宇以为她怕了,“我都是安排好的,你只管签字。这些房子还是我的,只是走个账。”
苏静沉默了几秒钟。
“好,都听你的。”
06
章鸿宇六十大寿,办得极其隆重。
章程本不想来,但苏静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不想让母亲难做,还是来了。
酒宴过半,章鸿宇红光满面。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开了,柳茵挽着章北走了进来。两人穿得比主角还隆重。
全场瞬间安静了,所有亲戚的目光都变得暧昧不清。
章程“腾”地站了起来,苏静在桌子底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
章鸿宇却像是没看到众人的异样,他大笑着招手:“茵茵,北北,来,坐我这桌。”
他竟然让柳茵和章北,坐到了主桌,就坐在苏静和章程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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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祝您福如东海。”章北“懂事”地敬酒。
章鸿宇高兴地喝了,然后搂着章北的肩膀,对全桌人说:“这是我小儿子,章北。以后,大家多照顾。”
有亲戚看不下去,尴尬地举杯敬苏静:“嫂子,你真是……大度。”
章鸿宇听了,更加得意,他举起酒杯,指着苏静,大声对所有人说:
“我章鸿宇这辈子,最成功的,不是赚了多少钱,是娶了我老婆苏静!”
“你们看,多大度,多贤惠!这才是当家主母的风范!”
他把这种无耻的炫耀,当成了对苏静的“恩赐”。
满桌人尴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章程身上。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
苏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站了起来,端起了酒杯。
她微笑着,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是,鸿宇你开心就好。”
章程再也待不下去了。他摔了杯子,冲出了宴会厅。
他觉得他的母亲,不是懦弱,是可悲。
从那天起,章程很少再回家。他宁可住在公司宿舍,也不愿再看那出令人作呕的戏。
07
章鸿宇的身体,到底还是被掏空了。
六十五岁这年,癌症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医生就摇了头。
临终病房里,章鸿宇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但眼睛依然精明。
柳茵和章北在隔壁的休息室里,每天哭天抢地,演着“孝子贤孙”的戏码,实际上是怕章鸿宇断气前,苏静和章程把好处都捞走了。
这天,章鸿宇的精神好了点。
他叫来了王律师,当着苏静和章程的面,开始处理“最后”的资产。
“苏静,程程。”他喘着气,声音微弱,但“掌控者”的姿态丝毫未减。
“我走了以后,公司拿百分之十的股份,给程程。”
“我名下还有九套房,加上之前……总之,一共十八套房。”
他看向苏静,脸上露出一种“仁至义尽”的表情:“苏静,这辈子,辛苦你了。”
“我走后,你和程程住的那套别墅,就留给你们娘俩,再给你们三千万的现金。够你们生活了。”
“至于那十八套房……”他顿了顿,看向门口。
柳茵和章北立刻扑了进来。
章鸿宇拉着章北的手,眼中竟流露出真实的父爱:“……就都给北北吧。他们娘俩没本事,性子又急,我得替他们想好。苏静,你大度,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章程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冲上去理论,这个男人凭什么在临死前,还要这样羞辱他的母亲。
苏静却拉住了他。
她走到病床前,替章鸿宇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你别说太多话了,休息吧。”
章鸿宇满意地笑了,他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觉得自己这一生,无比圆满。
08
葬礼结束一周后,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
王律师宣读完遗嘱,空气凝固了。
“……十八套房产,全部赠予章北先生。”
柳茵和章北喜极而泣,紧紧抱在了一起。
章程再也忍不住,他“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对面。
“这不公平!凭什么!我妈她……”
他猛地转向苏静,吼出了积压多年的怨气:“妈!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忍了一辈子,忍到最后,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你还在等什么!”
苏静,这个忍了一辈子的女人,在这一刻,在儿子绝望的嘶吼中,在情人得意的啜泣中,露出了那个“解脱的微笑”。
柳茵擦了擦“激动”的眼泪,尖刻地嘲讽道:“笑?苏静,你是被气疯了吧!十八套房,你一套都没有!你现在笑得出来?”
苏静没有理她。
她缓缓地,从自己那个用了十几年、已经有些掉皮的旧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
她把文件袋推到了目瞪口呆的王律师面前。
王律师扶了扶眼镜,疑惑地看了苏静一眼,打开了文件袋。
他只看了一眼,大概不到五秒钟。
王律师的脸色“唰”地一下,瞬间煞白,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手里的那份章鸿宇的遗嘱,没拿稳,“啪”地掉在了昂贵的会议桌上。
柳茵还在喋喋不休:“你拿个破纸出来装什么……”
王律师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指着苏静拿出的那份文件,又指着掉在桌上的遗嘱,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发颤,结结巴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