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闹钟响了三次，我还是没能起来。
第四次响的时候，我伸手把它关掉，然后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光，又是新的一天，可我一点都不想面对。
那是2018年秋天，我四十二岁，人生正处于最黑暗的谷底。
三个月前，我被公司裁员了。干了十五年的老员工，说辞就辞，一封邮件，一个月补偿，走人。四十二岁，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十八年，突然失业，那种恐慌是真实的——半夜会突然惊醒，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全是"怎么办"三个字。
两个月前，母亲确诊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不敢告诉她，每次去医院陪她，都要在电梯里深呼吸好几次，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挤出一个笑脸走进病房。
一个月前，妻子跟我说她想离婚。她说这些年我只顾着工作，从来不关心她的感受，她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挽留，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挽留。每天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两个陌生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就像一台失控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散架，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我试过祷告。每天晚上睡前，我会机械地说几句："主啊，求你帮助我。主啊，求你医治我妈妈。主啊，求你拯救我的婚姻。阿门。"然后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一切照旧。
祷告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仪式，一种睡前的例行公事。就像刷牙洗脸一样，做完了就完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天早晨，我躺在床上，实在不想起来。起来又能怎样呢？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妈妈的病情一天天恶化，妻子已经开始收拾她的东西了。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始终抓不到任何东西。
就在那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我很久没联系的人——李叔。
李叔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也是带我信主的人。三十年前，我还是个高中生，父亲突然心梗去世，我一度颓废堕落，是李叔把我带进了教会。后来我结婚、工作、忙碌，和他的联系渐渐少了，只是逢年过节发条祝福信息。
他的微信很简短："小杨，最近好吗？有空来我这里坐坐。"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条消息，我的眼眶突然有点酸。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人问我"好不好"了。也可能是因为在那一刻，我特别需要一个人跟我说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李叔家。
他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得很旧的圣经，边角都卷起来了。
李叔今年七十五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说吧，"他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把这三个月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失业、妈妈的病、婚姻的危机。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最后几乎是哽咽着说完的。
李叔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安慰我，说"神会帮助你的"，或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他没有。他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小杨，你每天早晨几点起床？"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七点多吧，有时候八点。"
"起床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看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有没有公司回复……"
李叔点点头，又问："你有多久没有在早晨安静祷告了？"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语塞。我想了想，好像已经很多年了。自从工作忙起来之后，早晨的时间总是很紧张，起床、洗漱、吃早饭、出门，祷告这件事，不知不觉就被挤到了晚上，然后又被挤成了睡前的几句话。
"你知道吗，"李叔慢慢地说，"一天的开始，决定了一天的走向。如果你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坏消息、看那些让你焦虑的东西，那么焦虑就会成为你一整天的底色。"
他顿了顿，指着墙上那幅字："但如果你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把心转向神，让神的话语充满你的内心，那么平安就会成为你一整天的根基。"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道理我都懂，可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叔笑了笑，"你在想，道理我都懂，可是做不到。早晨那么困，哪有力气祷告？再说了，祷告有什么用呢？该来的还是会来，神也没有应允我的祈求。"
他说中了我的心事，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李叔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本旧圣经。
"小杨，我信主二十三年了，"他说，"这五十三年里，我经历过的苦难不比你少。你父亲走的那年，我的妻子也查出了癌症，半年后就去了。后来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打过三份工，住过地下室，冬天连暖气都没有。"
他翻开圣经，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笔记和划线。
"那时候我也问神，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受这些苦？祷告有什么用？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祷告不是为了改变环境，而是为了改变我们面对环境的能力，"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环境可能不会变，苦难可能不会消失，但如果我们的内心被神的话语充满，我们就有力量穿越这些风暴。"
那天，李叔教了我三句圣经祷告词。他说，这三句话陪伴了他二十三年，每天清晨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诵读这三句话。不是背诵，是诵读——慢慢地、认真地、用心地读出来，让每一个字进入内心。
第一句是诗篇第5篇第3节："耶和华啊，早晨你必听我的声音；早晨我必向你陈明我的心意，并要警醒。"
李叔说："这句话告诉我们，早晨是与神相遇的最好时间。不是因为神只在早晨听祷告，而是因为早晨是一天的开始，是我们最清醒、最安静的时候。当你在早晨向神敞开心扉，你就是在邀请神进入你这一天的每一个时刻。"
他让我闭上眼睛，跟着他一起诵读。"耶和华啊，早晨你必听我的声音……"那些字从嘴里说出来，和在心里默念的感觉完全不同。好像有一种重量，一种实在，一种被倾听的感觉。
"'并要警醒'这几个字很重要，"李叔说，"警醒不是紧张，是一种清醒的状态。当你在早晨向神陈明心意之后，你一整天都会保持一种属灵的敏锐，你会更容易察觉神的带领，也更容易抵挡那些负面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