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牧师，我跪了三个小时，膝盖都青了，可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那是2019年冬天的一个傍晚，窗外飘着细雪，教会办公室的暖气呼呼地响着。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我对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她叫小敏，二十六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设计，平时活泼开朗，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但那天的她像换了一个人。
她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失恋。男友突然消失，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三年的感情像一场梦，醒来时枕边空空。更让她崩溃的是，她后来从朋友那里得知，男友早就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了，骗了她整整八个月。
"我以为他是神给我预备的那个人，"她说，声音沙哑，"我们是在教会小组认识的，他看起来那么敬虔，祷告的时候声音那么诚恳……我怎么会看错人？"
她说她每天祷告，从早到晚，跪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把所有的痛苦、愤怒、不甘、羞耻全都倒出来。她祈求神给她一个答案，祈求神让她明白为什么，祈求神至少让她心里好受一点。可是天花板始终是天花板，安静得像一堵墙。窗外的车流声、楼上孩子跑跳的声音，都比神的回应更清晰。
"上帝到底在不在听？"她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还是说，他听到了，只是不在乎？"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曾经也折磨了我整整十年。
我叫林正道，今年五十八岁，做牧师已经三十年。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我刚开始服侍的头十年里，我几乎从未在祷告中真正感受到神的同在。我会讲道，会带领查经，会安慰弟兄姐妹，可每当我独自跪下，面对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种感觉，就像对着一口深井喊话，声音落下去，连回音都没有。
直到1999年的那个夜晚，一切才改变。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刚结婚两年，妻子怀孕七个月。我们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第一个孩子，连婴儿房都布置好了——淡蓝色的墙壁，白色的小床，床头挂着一只小熊。
然后，噩耗来了。
产检时发现，孩子的心脏有严重畸形，主动脉和肺动脉的位置长反了。医生拿着B超单，表情凝重，用我听不太懂的医学术语解释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掉的话："即使生下来，也活不过三个月。"
我记得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很蓝，阳光很好，路边的槐树刚刚发芽，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慢慢走过。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那些鲜活的颜色突然变得刺眼。妻子靠在我肩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打湿了我的衬衫。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经历了无数次的祷告、禁食、求问。教会的弟兄姐妹为我们代祷，有人说一定会有神迹，有人说要相信到底，有人给我们讲各种医治见证的故事。我也相信，我拼命地相信。每天凌晨四点，我就爬起来跪在地上，一遍遍地恳求："主啊，求你医治我的孩子，求你行神迹，我什么都愿意献上，哪怕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我以为，只要信心够大，祷告够多，神就一定会应允。
孩子还是走了。出生后只活了十一天。
那十一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日子。我每天守在保温箱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艰难地呼吸，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化。他的手那么小，小到只能握住我的一根手指。他的眼睛偶尔会睁开，黑亮黑亮的，看着这个他来不及认识的世界。
第十一天凌晨三点，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我抱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小小身体，在医院的走廊里失声痛哭。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打下来，冷得像另一个世界。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服侍你，我传讲你的话语，我把生命献给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些神迹呢？那些应许呢？那些"只要信，就必得着"的话呢？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办法祷告。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那张小小的脸，还有妻子空洞的眼神。我开始怀疑，祷告到底有什么用？神真的在听吗？还是说，我们只是在自说自话？
我甚至想过离开教会。
转折发生在孩子离开后的第四十九天。
那段时间，妻子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白天强撑着去教会，晚上回家面对的是一片死寂。婴儿房的门始终关着，没有人敢打开。有一次我路过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妻子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推不开。
那天晚上，妻子吃了助眠药早早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十字架发呆。客厅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十字架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的。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不是祈求，不是抱怨，也不是那些在讲台上说了无数遍的"属灵套话"，只是很平静地说：
"主啊，我不明白。 "
就这五个字。说完之后，我愣住了。因为那一刻，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祷告，总是带着很强的目的性：求医治、求引导、求祝福、求神迹。我把祷告当成了一种"属灵的交易"——我付出虔诚，你给我回报。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期待，只是把最真实的困惑说了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改变祷告的方式。不再急着说一大堆话，不再列出长长的祈求清单，而是安静下来，把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告诉神——哪怕是愤怒，哪怕是怀疑，哪怕是"我不明白"。
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当我不再试图"表演虔诚"的时候，反而开始真正地感受到神的同在。
这个过程花了大概两年时间。期间，我读了大量属灵前辈的著作，也请教了几位年长的牧者。最后，我总结出了三句话，这三句话彻底改变了我与神的关系。
第一句话是："主啊，我在这里。"
这句话看起来很简单，甚至简单到让人觉得没什么意义。但它的力量，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体会到。
很多时候，我们祷告是带着"我要什么"的心态来的。我们急着把需求倒出来，急着得到回应，急着看到结果。祷告变成了一张清单：主啊，求你医治我的病，求你解决我的工作问题，求你让我的孩子考上好大学，求你让我的婚姻幸福……我们说完"阿门"，就起身去忙别的事了，好像完成了一项任务。
可祷告的本质不是索取，而是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