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林墨站在那栋独立小屋的铁门外。
铁锈顺着门轴淌下,在斑驳的白漆上留下了两条刺眼的黄褐色泪痕。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快有一人高,几乎要吞没了那条通往门廊的石板小路。
这地方,就是他用全部积蓄换来的“家”。
林墨是个会计师,一个对数字极度敏感、对逻辑近乎偏执的人。他的人生信条是,一切事物都有其价值,一切价值都可以被量化。他刚来到这座繁华到令人窒息的大都市,兜里揣着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录用通知,以及一颗因刚刚解除婚约而变得疲惫且冰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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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让他从零开始的“锚”。而这座城市的房价,足以压垮任何刚来此地的人的脊梁。
直到他看到了这则售房信息。
“城郊独立小屋,产权清晰,占地广阔,惊爆价六十万。”
六十万。在这个连一间厕所都买不到的城市里,这价格无异于白送。林墨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嗅到了不对劲,但他别无选择。
带他看房的中介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全程都保持着一种职业假笑,但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屋子外瞟。
“林先生,这房子……性价比绝对是全市第一。”中介搓着手,努力推销,“上下两层,五个房间,还有一个大院子。您一个人住,简直是帝王享受。”
林墨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沉闷的、混杂着灰尘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部分光线,让整个客厅显得阴森压抑。
“为什么这么便宜?”林墨开门见山,他的目光扫过墙角一个倒掉的相框。
中介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呃……您也知道,这个地段嘛,稍微偏了点。而且,这房子……换过几任房主。”
“几人?”
“这个……”中介似乎在计算措辞,“大概……八人吧。在过去十年里。”
林墨的眉头皱了起来。十年,八任房主。平均每位住户的居住时间不超过一年半。这在房地产市场上是一个灾难性的数据。
“是凶宅?”林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报表数据。
中介被这个词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哎哟,可不能乱说!林先生,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只是听说这宅子有点闹,但是没死过人。”
“闹?”
“就是……风水不太好。”中介压低了声音,“前几任房主,有的是生意失败了,有的是夫妻离婚了,还有的是住了没半年就精神衰弱,硬说这房子不干净。反正都是些倒霉事,久而久之,名声就坏了。但您是文化人,肯定不信这些。”
林墨沉默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木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呻吟。他推开二楼一间卧室的门,窗户正对着后院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他确实不信这些。他只信资产负债表。
六十万,买下这份清静,以及一个能让他舔舐伤口的空间。他不在乎什么风水,也不在乎前八任房主是为何离开。他只知道,他付得起这个价格。
“我买了。”
中介如释重负。
签合同那天,林墨独自一人,在“买方”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他买下的,不仅仅是一栋房子,更是一个深埋了许久的秘密。
第二节
搬家很简单,林墨几乎没什么行李。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脑,还有几个装着专业书籍的箱子。
他把床搬进了二楼那间正对老槐树的卧室。他喜欢安静。
入住的第一个晚上,风平浪浪静。这座城市离他很远,远到连车流的噪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白噪音。他睡得很好,这是他分手以来最安稳的一觉。他甚至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夜里。
他正在书房核对一份新工作的交接数据,凌晨的空气微凉。
“哒……哒……哒……”
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声响,从楼上传来。
林墨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哒……哒……哒……”
声音很清晰。像是有一颗玻璃弹珠,在木地板上弹跳,然后缓缓滚动。
林墨屏住了呼吸。他住二楼,书房也在二楼。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天花板之上的……阁楼?
中介没告诉他有阁楼。
他皱了皱眉,起身搬过椅子,推开了天花板上那块用于检修的、布满灰尘的挡板。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进去。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交错的房梁和厚厚的积尘。连一块能让弹珠滚动的木板都没有。
“风声?还是老鼠?”
他这么安慰自己,关上挡板,回到了书桌前。
但声音并没有停止。
“哒……哒……哒……”
它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精准地敲打在林墨的神经上。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开始变本加厉。
他明明记得关了客厅的灯,但半夜醒来,总能看到楼下透着微弱的光。他下楼查看,灯确实关着,但那个倒在墙角的相框,却不知何时被人扶了起来,面朝下扣在地上。
厨房的水龙头,会在他熟睡时自己打开。他总是在“哗哗”的水流声中惊醒,跑去关掉,冰冷的水浸透他的拖鞋。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走廊里的气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腐烂的气味,而是一种……类似于静电的、冰冷的腥气。他每次加班到深夜,走在通往卧室的走廊上,那股味道就会如影随形。
他开始失眠。他那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理性,在这些无法解释的现象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这栋房子,好像活了过来。他在用这些细微的动静,宣示着自己的主权,并排斥他这个新来的“入侵者”。
第三节
林墨开始后悔了。他意识到,前八任房主逃离的原因,可能不只是“生意失败”或“精神衰弱”。
他开始仔细检查这栋房子。他更换了所有的门锁,检查了所有的窗户,甚至爬上屋顶看了看,一无所获。房子是封闭的,安全的。
可那些现象依旧存在。
一天晚上,他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楼下客厅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他抓起桌上的台灯,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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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挤进来。
“沙沙……沙沙……”
声音来自那面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风景画的墙壁。
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拉开电灯!
声音戛然而止。
墙壁还是那面墙壁,画也还是那幅画。
但在墙角,他看到了几片刚掉落的、新鲜的墙皮碎屑。
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
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不是唯物主义者吗?他不是只信数字吗?可眼前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人生经验。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他不敢报警,警察不会管“闹鬼”的案子。他也不敢告诉朋友,他不想被人当成疯子。
他搜索的关键词是:“家里有怪声”、“驱邪”、“风水大师”。
他那个引以为傲的、理性的头脑,终于向未知的恐惧投降了。他决定,用那些他曾经最嗤之P鼻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第四节
林墨找来了一个“大师”。
是在一个本地论坛上找到的,自称“黄道长”,吹嘘自己曾为多位富商“清宅”,好评如潮。
黄道长登门那天,排场极大。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八卦袍,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一个罗盘,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各种法器的“道童”。
他一进门,就“哎呀”了一声,墨镜滑到了鼻梁上。
“林先生,你这宅子……怨气冲天啊!”黄道长一脸凝重,掐着手指。
林墨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大师,这……有解吗?”
“解自然是有。”黄道长围着客厅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面“沙沙”作响的墙壁前。“这墙里,封着一个‘东西’。前几任房主,都是被他逼走的。你阳气还算足,暂时没出大事,再晚几天,怕是性命堪忧啊!”
林墨吓得脸色发白。
“那怎么办?”
“加钱。”黄道长言简意赅。
林墨咬了咬牙,支付了一笔几乎等同于他一个月工资的“开坛费”。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黄道长上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捉鬼秀”。他左手桃木剑,右手符咒纸,口中念念有词。两个道童在一旁敲锣打鼓,搞得乌烟瘴气。
最后,黄道长一剑“刺”向那面墙,大喝一声:“敕!”
然后他收起法器,擦了擦汗,对林墨说:“搞定了。那东西已经被我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这宅子,以后太平了。”
林墨半信半疑地付了尾款,送走了这位“高人”。
房子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烛燃烧后的呛人气味。
第五节
黄道长“做法”后的头两天,房子里确实安静了。
弹珠声消失了,水龙头没再自己打开,那股冰冷的腥气也淡了许多。
林墨长出了一口气。虽然花钱买心安的感觉很蠢,但只要能恢复正常生活,这笔钱花得也值。他甚至开始规划,等过几天就去找个靠谱的装修队,把这老房子彻底翻新一下。
他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了。
然而,第五天夜里,他被一声巨响惊醒。
“砰!”
仿佛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在了地板上。声音来自……他的卧室门口!
林墨猛地从床上弹起,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咯吱……”
门外,传来了清晰的、木地板被踩踏的声音。那声音不疾不徐,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咯吱……咯吱……”
黄道长根本没用!那个“东西”还在!而且似乎被激怒了!
林墨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一夜未眠。
天亮后,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冲出卧室。走廊里空空荡荡,但那股冰冷的腥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彻底崩溃了。他甚至不敢在房子里多待一秒,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他在屋外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整天,直到黄昏降临。他不敢回家。
就在他绝望之际,一个身影从他面前缓缓走过。
那是一个真正的道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手持一把拂尘,仙风道骨,与黄道长那样的江湖骗子判若两人。
老道士似乎只是路过,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林墨,而是抬头,静静地望着那栋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阴沉的小屋。
林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了老道士的袖子。
“道长!救命!求求您,救救我!”
老道士低头看了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何事惊慌?”
“我那房子……我那房子里……有、有东西!”林墨语无伦次。
老道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迈开步子,绕着小屋走了一圈,时而停下,时而轻嗅。
林墨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最后,老道士站在大门口,却不进去。他只是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枯树。
“道长,怎么样?”林墨颤声问。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林墨,缓缓开口:“这宅子,很干净。”
“什么?”林墨愣住了。
“它只是一栋老房子,有风,有湿气,有木头收缩的声音。”老道士淡淡地说,“它没有你说的‘东西’。”
“不可能!”林墨急了,“那些声音!那些气味!我亲耳听到,亲眼所见!我还请了大师……”
“你请了骗子。”老道士打断他,“他们告诉你这里有鬼,你便信了。你心里有鬼,看什么都是鬼。”
老道士指了指林墨的心口:“年轻人,你心不静。你压力太大,精神太紧绷,自己吓自己罢了。”
“我……我自己吓自己?”林墨呆住了。
老道士从袖中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符文。“这是一张清心符,安神的。回去吧,贴在床头。”
“这……这能管用吗?”
“符不治鬼,只治人心。”老道士看了他最后一眼,“这世上,最可怕的,往往是活人的执念。”
说完,老道士拂尘一摆,转身飘然而去。
林墨捏着那张薄薄的符纸,站在原地。老道士的话,像是一道清泉,浇灭了他连日来的恐惧之火。
是啊,逻辑。他是个会计师。
弹珠声?可能是阁楼里的老鼠。水龙头?可能是老化的阀门。墙皮?可能是湿气太重。
一切,都是他自己吓自己。那个黄道长,不过是利用了他的恐惧,骗走了他的钱。
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席卷了他。他笑了,笑自己如此愚蠢。
他回到了屋子。这一次,他不再害怕。他把那张“清心符”郑重地贴在床头。
这一晚,他睡得无比踏实。
第六节
他必须要把这个“心魔”彻底铲除。
林墨决定,不等装修队了。他要亲自动手,把这栋房子从里到外翻新一遍。他要用自己的双手,把那些“恐惧”的痕迹,彻底覆盖掉。
他从粉刷墙壁开始。
他买了十几桶最贵的环保白漆。他要让这栋阴沉的屋子,变得明亮起来。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概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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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得很好,清心符就在床头。他偶尔还是会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但他只是笑笑,对自己说:“又是老鼠。”或者“只是风声。”他强迫自己相信老道士的话——一切都是幻觉。
这天,他开始粉刷客厅。
他搬开了家具,戴上口罩,拿起了滚筒。
他要处理的第一面墙,就是那面曾经发出过“沙沙”声的、挂着风景画的墙。
他把画摘下来,露出了后面发黄的墙纸。
他刚把滚筒刷上去,一股奇怪的气味就钻进了他的鼻子。
不是那股冰冷的腥气,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甜腻感的化学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味。
他皱了皱眉。“老房子的味道真难闻。”
他加大了力气,用力地粉刷。他要用油漆的味道,盖住这一切。
“咚。”
他的滚筒撞到了墙上,发出的声音不对劲。
不是实心墙体那种沉闷的“笃笃”声,而是一种带着空洞回音的“咚”声。
林墨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不……是幻觉……是心理作用……”他喃喃自语,试图催眠自己。
他伸出手指,用指关节,在那面墙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笃……”
都是实心的。
他换了个位置,继续敲。
“笃、笃、咚!”
那个空洞的声音又出现了!
林墨死死地盯着那个位置。那里的墙纸有些微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之前以为,那只是墙皮受潮鼓包了。
他丢下滚筒,跑到工具箱旁,拿来了一把铲刀。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好奇。
他用铲刀,沿着那个发出空响的区域,用力插了进去。
“刺啦——”
墙纸被划开。
“砰!”
铲刀似乎撞到了什么硬物,但不是砖墙。
他撕开墙纸,露出了后面的石膏板。石膏板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缝隙,构成了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正方形。
这面墙……是空的。
老道士的面容在他脑海中闪过。“心不静……”
“不!这不是幻觉!”林墨大喊一声,为自己壮胆。
他用铲刀撬住那条缝隙,用力一掰。
“咔哒。”
一声轻响,似乎是某个老旧的暗扣被撬开了。那块正方形的石膏板,松动了。
林(Mo)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石膏板的边缘,猛地向外一拉。
石膏板被拽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个暗格。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从暗格里喷涌而出。就是那股混杂着化学甜腻和腐败的气味,浓烈了上百倍!
林墨被熏得连连后退,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颤抖着爬起来,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向那个黑洞。
暗格不深,只有半米左右。里面塞满了东西。
是几个用黑色厚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的包裹。
塑料布上,渗出了一些黏稠的、深褐色的液体。
林墨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那个会计师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个包裹的表面。
是……软的。
“这……”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这……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