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3年开春的一个傍晚,大伯把我单独叫到了五金店后面的小院里。
他的神色很郑重,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看着他,心里隐约有些紧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郑重地放在我面前。
那个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但封口封得很严实。
大伯认真地说:"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慢慢拆开了封口。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抬头看向大伯。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我爸忙碌的背影上,声音有些沙哑:
"这三年,我在里面想了很多,想来想去,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大伯在监狱里的那三年,早就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关于我爸、关于四十年亏欠的决定。
一个足以让整个周家天翻地覆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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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8年的春节,是我们周家最热闹的一年。
那一年,我十三岁,跟着我爸从县城回老家过年。
还没进村,就看见村口围了一大堆人,比赶集还热闹。
我挤进人群一看,原来是大伯的车回来了。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车身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个年代,整个村子都没见过几辆小轿车,更别说是公家配的了。
大伯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着金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气派极了。
村里人都在议论,说周跃华出息了,当上了省农业厅的副厅长。
我爷爷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大伯从省城带回来的羊绒衫,满脸都是笑。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逢人就说我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那天的年夜饭,来了四十多口人。
堂屋里摆了五桌,院子里又摆了三桌,还是坐不下。
从来没见过面的远房亲戚都冒出来了,一个个笑眯眯地围着大伯转。
大姑周艳红表现得最积极,一会儿给大伯夹菜,一会儿给大伯母刘淑琴倒茶。
她那张嘴就没停过,不停地念叨她儿子赵勇明年大专毕业,想去省里找份工作。
大姑热络地说:"三弟啊,勇子那孩子你也知道,打小就机灵,就是没赶上好时候,你看能不能帮他在省里找个单位,不用多好,有个正经工作就行。"
大伯喝了点酒,脸有些红,大手一挥:
"都是一家人,有事尽管开口,能帮的我肯定帮。"
三叔周生海也凑上来,他端着酒杯,满脸堆笑:
"大哥,我那建材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县里有几个农业项目的配套工程,你看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大伯点点头,说回头让人问问。
三叔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连着敬了大伯三杯酒。
整个堂屋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伯身上。
只有我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那条跛腿不方便,没法像别人一样挤上前去敬酒,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我端着饮料凑到他身边,小声问他:"爸,你咋不过去跟大伯说说话?"
我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杯,半天才回答:
"你大伯忙,我就不添乱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不明白我爸为什么不高兴。
后来散席后,爷爷拉着大伯的手,老泪纵横,说了一番话:
"跃华啊,咱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以后可得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过好日子啊!"
大伯也红了眼眶,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我爸,郑重地开口:
"爹,我能有今天,全靠高兵当年下煤窑供我读书,这些年我亏欠你太多了,以后你有啥难处,只管开口。"
我爸摆摆手,像是不想多说这个话题:
"哥,你把日子过好就行,我不用你操心。"
那天夜里,月光清冷,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伯的桑塔纳轿车被村民们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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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隐约觉得,从这一天开始,我们这个家族就再也不会安宁了。
大伯当上副厅长之后的那些年,老家的老宅就成了"接待中心"。
每逢年节,各路亲戚都像约好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大姑来得最早,总是提前两三天就回来打扫屋子、准备年货。
三叔也积极得很,开着他那辆面包车,拉着整车的鸡鸭鱼肉往老宅送。
三婶四婶在厨房里忙活,连隔壁村嫁过去的远房表姐都赶来帮忙。
大家嘴上说是来看爷爷,眼睛却一直往村口瞟,等着大伯的车队进村。
只要大伯的车一到,所有人就一窝蜂地涌上去。
三叔是最会来事的那个人。
他借着大伯的关系,先是拿下了县里几个农业项目的配套工程。
那些工程虽然不大,但利润丰厚,干完一个就够他吃一年的。
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县里做到了市里,盖了三层小楼,换了两辆车。
1999年的春节,三叔喝多了,当着一大桌子人的面,满脸得意地吹嘘:
"我能有今天,全靠大哥帮忙。跟着大哥干,吃香的喝辣的!"
大姑也没闲着,她儿子赵勇大专毕业后被大伯安排进了省里的一个事业单位。
虽然只是合同工,但大姑逢人就讲,说她儿子在省厅上班,跟他大舅一个单位。
更远的亲戚也不甘落后,纷纷找上门来求大伯办事。
有托大伯批条子的,有求大伯帮忙办户口迁移的,有请大伯出面让孩子上学的。
大伯来者不拒,能帮的都帮了,在亲戚们中间的威望越来越高。
每次回老家,他身边都围着一大群人,像众星捧月一样。
可我爸不一样。
他从来不参与这些事,也从来不找大伯帮忙办任何事情。
每年春节,他就跟着我回老家,给大伯敬一杯酒,然后找个角落坐下闷头喝酒。
2001年的除夕夜,三叔喝高了,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阴阳怪气地开口:
"你就守着那个破五金店,也不求跃华帮帮你,咋的,是不是心里有气啊?"
满桌子的人都看向我爸,等着看他的反应。
我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求他干啥?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三叔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他清高有骨气。
那天晚上回到县城,我妈一路上都在埋怨我爸:
"你就不能张张嘴?生海现在多风光啊,咱家还窝在那几十平米的老房子里!"
我爸没说话,进屋后脱下鞋,露出那条跛腿上的伤疤,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不欠我的。"
2003年,爷爷去世了。
那一年,大伯已经是厅里的二把手,眼看就要扶正。
葬礼办得非常风光,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了,县里市里也来了不少人。
花圈从堂屋一直摆到了院门外,白色的纸幡挂满了整条村路。
三叔主动揽下了所有的开销,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
那可是2003年的十几万,在我们那个小县城能买一套不错的房子了。
葬礼那天,大伯几次哽咽失声,被人搀着才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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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站在一旁,一句话不说,只是低头默默地烧着纸钱。
后来我才从我妈嘴里知道,爷爷临终前一直念叨的不是当大官的大儿子。
他念叨的是守在床边端屎端尿的二儿子。
爷爷弥留之际,拉着我爸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
"高兵啊,你这辈子……苦了……你哥他……有今天……都是你……"
我爸握着爷爷的手,使劲点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流泪。
2006年,大伯正式升任省农业厅厅长,正厅级干部。
消息传回老家那天,整个周家沟都轰动了。
三叔放了一整夜的鞭炮,响声震得全村人都睡不着觉。
大姑张罗着要在村口立功德碑,刻上周家历代祖先的名字,最后是大伯的官职。
这事被大伯知道后打电话制止了,说太张扬不好。
但大姑转头却在村头盖了一座周家祠堂,大伯的名字用金粉描了边。
那一年的春节,老宅门口停了十几辆车,牌照五花八门。
有县里的,有市里的,还有省城的,来的人我大多不认识。
只有我爸,还是守着那个三十平米的五金店,一守就是二十年。
他从来不参与亲戚们的明争暗斗,也从来不求大伯帮他办任何事。
那二十一年里,大伯帮过的人太多了。
三叔的工程,大姑儿子的工作,村里修路的钱,都是大伯出面批下来的。
他成了整个周家,甚至整个周家沟的"大恩人"。
好日子在2019年的春天戛然而止。
那一年,我三十四岁,已经结婚生子,在省城安了家。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忽然响了,是三叔的电话。
我接起来,三叔的声音惊慌失措:"出事了!你大伯被带走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全部经过。
大伯因为涉及一起农业补贴资金案被纪委调查,牵扯的金额很大。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省城的亲戚们第一时间切断了跟周家的联系。
大姑的儿子赵勇连夜从单位辞职,生怕被牵连,收拾行李跑去了南方。
三叔那边动作更快,连夜把公司的法人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他跟人说大伯的事跟他没关系,他走他的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大伯母更绝,她在第一时间带着堂哥出国了。
临走前,她把省城的房子卖了,一分钱都没给大伯留。
那一年的春节,老宅冷冷清清,往年那十几辆车全不见了。
只有我爸,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回了老家。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在空无一人的老宅里待了一整天。
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把堂屋的灰掸了,把爷爷奶奶的牌位擦干净了。
2019年年底,大伯被正式逮捕,羁押在省城郊区的看守所。
消息一出,亲戚们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三叔对外放出话来,说大伯这些年做的事他早就看不惯了,自己作的能怪谁。
大姑更过分,她偷偷把祠堂里大伯那一页族谱撕了。
她对外面的人说,周家没有这个人。
2020年初,大伯的案子一审判决,受贿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那天我在网上看到新闻,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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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大伯进去的时候六十四岁,出来就是七十五岁了。
我给我爸打电话,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去看看他。"
大伯服刑的监狱在离省城三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山区县城。
从我爸住的县城过去,先要坐四个小时的大巴到省城,再转长途汽车。
那长途车走的都是山路,七弯八拐的,还要三个多小时才能到。
一来一回,光是在路上就要花大半天的时间。
第一次探视回来,他跟我说了大伯的情况。
我爸难过地说:"你大伯瘦了,头发全白了,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从那以后,我爸每两个月去一次监狱,风雨无阻。
他那条跛腿本来就不方便,每次去都要折腾得够呛。
有一回冬天下大雪,长途车停运,他愣是在汽车站等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坐上了第一班车。
每次去探监,他都给大伯带些吃的。
自己腌的咸菜,炸的小鱼干,做的肉干,一样样地装好。
监狱探监有规定,带的东西不能超过一定数量。
我爸就想办法压缩,这样装一点那样装一点,生怕漏了哪样。
2021年夏天,我陪我爸去了一次监狱。
探视室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两边只能通过听筒说话。
我第一次看清了大伯的样子——他真的老了,老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头发全白了,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
他看见我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二,你不用来这么勤,路远,怪累的……"
我爸坚定地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大伯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我这样,你不嫌丢人?"
我爸的回答依然只有四个字:"你是我亲哥。"
隔着玻璃,大伯把手贴在上面,我爸也把手贴上去。
两只手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谁也碰不到谁。
大伯忽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
"老二,这些年……我对不起你,那时候我飘了,觉得自己了不起……"
我爸打断了他,说别说这些了,好好改造早点出来。
大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老二,你的腿……还疼不疼?"
我爸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早好了。
那条腿,是1982年在煤矿被砸伤的,四十年了,一直跛着。
大伯的大学学费,就是那条腿换来的。
探视结束,大伯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我们。
他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爸这辈子……是我亏欠最多的人。"
三年里,来探监的只有我爸一个人。
三叔没来过,大姑没来过,堂哥没来过,连大伯母都没来过。
我爸托人给大伯母带过话,问她要不要来看看大伯。
回话只有四个字:没什么可看的。
2
2022年深秋,大伯因为表现良好,又因为年龄和身体原因,减刑两年提前出狱。
我爸接到通知后,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东西,买了新衣服新布鞋,还有两包大伯爱抽的烟。
出狱那天,我请了假开车送我爸去监狱。
下午三点半,监狱的铁门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拎着一个塑料袋,慢慢地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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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几乎认不出那是大伯。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衣,是监狱发的,又旧又皱。
我爸迎上去,把新衣服递到他手里:"哥,换上吧。"
大伯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二……我就知道,来接我的一定是你。"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上车吧回家。
大伯没动,他抬头看了看天,那天的天特别蓝,万里无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着我爸那条跛了四十年的腿说:
"老二,这三年,只有你来看我。"
我爸说他是自己亲哥。
大伯点点头,眼泪落了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
"老二,我在里面想了三年,想明白了很多事。有些账,欠了四十年,该还了。"
我爸皱了皱眉,问他说的什么意思。
大伯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大伯出狱后,在我爸的五金店后面住下了。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省城的房子被大伯母卖了,老宅也破败不堪。
我爸把店后面的一间小屋收拾出来,换了新被褥。
我妈一开始不太情愿,嘀咕了几句。
我爸只说了一句话:他是我亲哥,总不能让他睡大街。
我妈就不吭声了。
那段时间,大伯不怎么说话,每天就坐在店门口发呆。
偶尔帮我爸搬搬货,招呼招呼客人,干得很认真。
有一天,我去五金店看我爸,正好听到大伯在跟他说话。
大伯感慨地说:"老二,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爸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大伯的声音有些颤抖:"当年在煤窑,你那条腿,是为了我……"
我爸打断了他,说别提那事了。
大伯不肯停下,坚持要说:
"那时候我收到你寄来的学费,高兴得不得了,可我从来没问过,那钱是哪儿来的……后来我知道了,是你瞒着爹妈去了煤矿,十七岁啊老二,你那时候才十七岁……"
我爸沉默了,手里的活也停了下来。
大伯的眼泪流了下来,继续往下说: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当官那么多年,我帮了那么多人,唯独没帮过你……"
我爸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说他不需要大伯帮。
大伯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哽咽:
"你从来都不开口,我就装作不知道,可我出事以后呢?那些人一个都不来看我,只有你……"
那天晚上,大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跟我爸说要回趟省城办点事。
我爸问他什么事,他只说了一句:一件早就该办的事。
那天我主动提出开车送他去。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
他一个人下了车,进去了大约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他把那个袋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一样。
上车后,他看着窗外,忽然问了我一句话:"你爸这辈子,苦不苦?"
我愣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苦,但他从来不说。
大伯点点头,目光有些迷离。
2023年开春的一个傍晚,大伯把我单独叫到了五金店后面的小院里。
他的神色很郑重,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看着他,心里隐约有些紧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郑重地放在我面前:"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那个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但封口封得很严实。
我慢慢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
我仔细一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