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薄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乾清宫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多尔衮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铁链缚住他的手腕。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刻发冠歪斜,朝服凌乱。
顺治皇帝站在丹陛之上,年轻的面容紧绷着。他盯着阶下之人,眼神复杂难辨。
“十四叔。”少年皇帝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你执掌户部,控制八旗,朝中半数大臣听你号令。”
多尔衮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深深的疲惫。
“朕想了一夜,始终不明白。”顺治走下台阶,靴子踏地声清晰可闻,“你若想坐这个位置,三年前便可动手。”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多尔衮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喉结滚动了几下。
“皇上想问什么,臣心里清楚。”他的声音沙哑,“为何不夺位?为何甘居人下?”
顺治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负在身后。
“告诉朕理由。”少年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朕要听真话。”
沉默在殿内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
多尔衮闭上眼,仿佛在回忆极遥远的往事。当他再次睁眼时,眼底竟有隐约的水光。
“因为一个承诺。”他轻声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二十年前,对一个人许下的承诺。”
顺治瞳孔微缩。
殿外北风呼啸,卷起积雪拍打在窗棂上。那个被尘封多年的秘密,终于要在今日揭开。
而这一切,要从清军入关的那个乱世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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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大明王朝轰然倒塌。
消息传到关外时,盛京的宫殿内一片肃穆。皇太极已驾崩半年,幼主福临刚刚即位。
多尔衮站在崇政殿前,看着漫天飘落的春雪。他那时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十四弟。”济尔哈朗从殿内走出,神色凝重,“朝议已定,你为主帅,我副之。”
多尔衮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方。
“中原大乱,正是我大清入关的良机。”他的声音平静,“但八旗兵力不足十万。”
济尔哈朗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范文程建议联合吴三桂。”
“山海关总兵?”多尔衮眉头微皱,“他肯开关迎我?”
“李自成抓了他的父亲,抢了他的爱妾。”济尔哈朗道,“仇恨能让人做出任何事。”
多尔衮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殿内。幼主福临坐在龙椅上,年仅六岁。
孝庄太后坐在珠帘之后,身影朦胧。她隔着帘子开口,声音温婉却坚定。
“摄政王此去,关系大清国运。”她说,“务必谨慎行事。”
多尔衮躬身行礼:“臣定当竭尽全力。”
那时他并未想到,这次对话会成为后来一切的伏笔。更未料到,那个帘后的女人会改变他的一生。
四月初,大军开拔。多尔衮骑在战马上,回头望向盛京城墙。
城墙垛口处,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挥手。那是年幼的顺治皇帝,被嬷嬷抱着送别王师。
“主子。”亲信阿济格策马靠近,“探马来报,吴三桂已与李自成部激战。”
多尔衮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他扬起马鞭,“五日内必须抵达山海关。”
马蹄声如雷,八旗铁骑向南奔袭。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转向,驶向未知的方向。
山海关前,尸横遍野。吴三桂的关宁军与李自成的农民军厮杀正酣。
多尔衮站在高处观察战局,脸色沉静。范文程站在他身侧,指着战场中心。
“王爷请看,李自成的中军已现疲态。”
“再等一刻钟。”多尔衮道,“等他们两败俱伤。”
阿济格急道:“若吴三桂败了,山海关就守不住了!”
多尔衮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吴三桂若连这点时间都撑不住,也不配与我合作。”
果然,半个时辰后,战场形势突变。李自成部开始溃退,吴三桂军也损失惨重。
“击鼓。”多尔衮下令。
八旗铁骑如洪水般涌出,直扑战场。他们的加入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自成大军溃败,向北京方向逃窜。吴三桂带着残部退守关城,派人送来请降书。
当晚,多尔衮在山海关总兵府接见了吴三桂。这位明朝将领跪在地上,双手呈上关防印信。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吴三桂声音嘶哑。
多尔衮没有立即接印,而是打量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吴将军请起。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清平西王。”
吴三桂愕然抬头,显然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厚待。多尔衮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我同心,共取中原。”
这句话后来成为名言,也成了多尔衮招降纳叛的开端。但此刻,无人知晓未来的变数。
五月初,清军进入北京城。多尔衮骑着马走在长安街上,看着破败的街道和惶恐的百姓。
一个老妇跪在路边,怀中抱着饿死的孙子。多尔衮勒住马,沉默片刻。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他对身后的官员说,“凡归顺大清的百姓,每人领米三斗。”
阿济格低声道:“主子,我们的粮食也不多。”
“照做。”多尔衮语气坚决,“要坐稳这江山,先要收服民心。”
他抬头看向紫禁城的方向,那里曾是明朝皇帝居住的地方。如今,它将迎来新的主人。
但多尔衮没有入住皇宫,而是选择住在武英殿。这个决定让许多人不解,却为他赢得了声誉。
六月初,盛京传来消息,幼主福临将在八月启程进京。大清王朝正式定都北京。
夜深人静时,多尔衮独自站在武英殿前。月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清冷的光。
范文程悄然走来,躬身行礼:“王爷还未休息?”
“睡不着。”多尔衮望着星空,“范先生,你说这中原江山,我们能坐稳吗?”
范文程沉吟道:“若行仁政,轻徭薄赋,重用汉臣,或可长治久安。”
“仁政……”多尔衮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我一个关外蛮夷,谈什么仁政?”
“王爷此言差矣。”范文程正色道,“天下有德者居之。明朝失德,故失天下。王爷若以德治国,何愁江山不稳?”
多尔衮转身看着他,眼神深邃:“范先生,你是个明白人。”
两人在月下长谈,直到东方泛白。谁也没有想到,这番对话会成为后来政策的基调。
更没有人想到,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皇帝,会和这位摄政王产生怎样的纠葛。
02
顺治元年十月,紫禁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六岁的福临坐在龙辇上,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宏伟的宫殿。
孝庄太后坐在另一驾马车里,始终隔着帘子。她很少在人前露面,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多尔衮站在百官之首,看着幼主一步步走上龙椅。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礼成后,多尔衮回到武英殿处理政务。案头堆满了奏折,都是亟待处理的国家大事。
“王爷。”侍卫通报,“太后派人送来参汤。”
多尔衮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除了参汤,还有一张字条。
他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娟秀的小字:“劳心费力。”
没有落款,但多尔衮知道是谁写的。他将字条收起,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流入胃中,驱散了秋日的寒意。多尔衮继续批阅奏折,直到深夜。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多尔衮渐渐掌控了朝政大权,成为实际上的统治者。
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但都被他巧妙化解。八旗贵族中,支持他的人越来越多。
顺治四年春,宫中来了个特殊的女官。她叫叶雨欣,是汉军旗出身,通晓文史。
孝庄太后亲自点名,让她整理前朝档案。这个差事看似清闲,实则暗藏玄机。
叶雨欣第一次走进文渊阁时,被满屋的灰尘呛得咳嗽。这里堆放着明朝遗留的文书,多年来无人整理。
“叶姑娘。”老太监王德全点起油灯,“这些卷宗都在这儿了,您慢慢看。”
油灯的光晕在昏暗的屋内跳动。叶雨欣挽起袖子,开始整理那些发黄的纸张。
大多数是寻常的奏折和记录,没有什么特别。但她注意到,有些卷宗有明显的缺失。
比如崇祯十五年的兵部档案,少了整整三个月的记录。又比如某些官员的履历,关键部分被撕去。
叶雨欣将这些疑点记在小本子上,准备日后查证。她不知道,这个习惯会让她卷入怎样的漩涡。
一天下午,她在整理礼部旧档时,发现了一本特殊的册子。封面没有字迹,里面记录的是宫廷礼仪。
但翻到中间几页时,叶雨欣愣住了。那几页的笔迹与前后不同,记录的内容也古怪。
“甲申年四月,武英殿夜议,至天明方散。参与者:多尔衮、孝庄、范文程……”
甲申年就是崇祯十七年,清军入关那年。叶雨欣心跳加快,继续往下看。
“议定三事:一曰安抚汉民,二曰整肃军纪,三曰……”
第三件事的字迹被墨迹污损,看不清内容。叶雨欣凑近油灯,试图辨认。
隐约能看出“幼主”“护”“誓”等字样,但无法连成完整的句子。她皱起眉头,觉得事情不简单。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叶雨欣连忙将册子合上,塞回原处。
王德全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说:“叶姑娘,太后传您去慈宁宫。”
叶雨欣心中一惊,面上却保持平静:“多谢公公通传,我这就去。”
她整理好衣襟,跟着王德全走出文渊阁。阳光有些刺眼,让她眯起了眼睛。
慈宁宫内,孝庄太后坐在暖炕上,正在翻阅佛经。她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奴婢叶雨欣,给太后请安。”叶雨欣跪下行礼。
“起来吧。”孝庄太后放下佛经,温和地看着她,“在文渊阁可还习惯?”
“回太后,一切都好。”叶雨欣垂首答道,“只是有些档案年久破损,整理起来需费些功夫。”
孝庄太后点点头:“前朝旧事,该留的留,该去的就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
这话里有话,叶雨欣听出来了。她恭敬地说:“奴婢谨遵太后教诲。”
“听说你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孝庄太后忽然问。
叶雨欣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都是寻常档案,没什么特别的。”
孝庄太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就好。你下去吧,好好当差。”
退出慈宁宫后,叶雨欣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太后的每一句话都似有所指,让她不安。
回到文渊阁,她立刻去找那本册子。可奇怪的是,翻遍原先的位置,册子不见了。
叶雨欣愣在原地,遍体生寒。有人在她离开时进来过,取走了册子。
而且这个人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叶雨欣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恐惧。
但她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更深的秘密,还在等待她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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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立辉第一次见到多尔衮,是在顺治五年的秋猎场上。那时他刚被选为御前侍卫,年轻气盛。
多尔衮骑着那匹著名的青海骢,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鹿。全场欢呼,他却神色淡然。
“王爷神射!”群臣恭维。
多尔衮摆摆手,下马走到顺治面前,单膝跪地:“皇上,此鹿献与陛下。”
十岁的顺治坐在马上,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十四叔辛苦了,起来吧。”
程立辉站在皇帝身后,注意到这对叔侄之间的微妙气氛。表面恭敬,实则疏离。
秋猎结束后,顺治召见了程立辉。小皇帝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
“程侍卫,你在宫中当差多久了?”顺治问。
“回皇上,三个月。”程立辉躬身回答。
顺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黄叶:“你觉得摄政王如何?”
程立辉心中一凛,谨慎地说:“王爷勤于政事,乃国之栋梁。”
“栋梁……”顺治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飘忽,“是啊,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朕让你查件事,要秘密进行。”
程立辉跪下:“臣万死不辞。”
“朕要知道,户部的银粮流向。”顺治压低声音,“每一笔,都要查清楚。”
这个任务让程立辉头皮发麻。户部是多尔衮直接掌控的部门,查户部等于查摄政王。
但他不能拒绝。从那一天起,程立辉开始了他的秘密调查。
最先查的是京城粮仓。账面上看,储备充足,足以应对三年灾荒。
但程立辉换上便服,混入领粮的百姓中。他发现,发放的粮食质量参差不齐。
有些是陈年旧米,有些掺杂砂石。而账目上记录的,却是上等新粮。
“老伯,这米怎么这样?”程立辉问一个领粮的老人。
老人叹气:“能有得吃就不错了。听说好些好米都运到别处去了。”
“运到哪里?”
老人摇头,不再多说。程立辉知道问不出什么,便暗中跟踪运粮车队。
车队出了京城,一路向西。程立辉远远跟着,直到看见车队进入一座庄园。
那庄园占地极广,守卫森严。程立辉扮作货郎接近,被守卫拦下。
“干什么的?”守卫凶神恶煞。
“小人卖些针线杂货。”程立辉赔笑,“军爷可需要?”
守卫挥手驱赶:“去去去,这里不买东西。”
程立辉悻悻离开,绕到庄园后墙。他爬上一棵大树,看见院内景象。
粮仓里堆满麻袋,都是上等精米。更让他震惊的是,院子里还有兵器架,上面摆满刀枪。
这不是普通的庄园,而是私兵驻地。程立辉心跳加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悄悄下树,准备离开。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看够了?”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立辉缓缓转身,看见一个黑衣男子。对方眼神凌厉,显然不是寻常护卫。
“小人走错路了。”程立辉强作镇定。
黑衣男子冷笑:“走错路能走到树上去?跟我走一趟吧。”
程立辉知道不能硬拼,便跟着对方走进庄园。他被带到一间厢房,里面坐着个文士打扮的人。
“在下陈瑜。”文士微笑,“阁下是宫里来的吧?”
程立辉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小人不懂先生在说什么。”
陈瑜起身,走到他面前:“御前侍卫程立辉,三个月前入宫,家住西直门葫芦胡同。”
他把程立辉的底细说得一清二楚。程立辉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承认。
“陈先生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明白我在执行皇命。”
“皇命?”陈瑜笑了,“是皇上的命,还是别人的命?”
这话里有话。程立辉盯着他:“皇上命我查户部粮仓,我查到这里,有何不妥?”
陈瑜摇头:“年轻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今天你看到的一切,最好忘掉。”
“若我不忘呢?”
“那恐怕你走不出这个院子。”陈瑜语气转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有人高声通报:“王爷到!”
程立辉脸色一变,看见多尔衮大步走进来。摄政王穿着常服,但威严不减。
“怎么回事?”多尔衮问陈瑜。
陈瑜躬身禀报:“这位是御前侍卫程立辉,擅闯庄园,窥探机密。”
多尔衮看向程立辉,眼神深邃。良久,他忽然笑了。
“程侍卫,皇上让你查粮仓,你怎么查到本王这里来了?”
程立辉硬着头皮说:“臣循着线索而来,不知是王爷的庄园。”
“哦?”多尔衮在太师椅上坐下,“那你查到什么了?”
“臣看到粮仓和兵器。”程立辉索性直说,“王爷私储军粮,蓄养私兵,不知意欲何为?”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等于质问谋反。陈瑜脸色一沉,手按剑柄。
多尔衮却摆摆手,示意陈瑜退下。他仔细打量着程立辉,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个忠心的,可惜太年轻。”多尔衮道,“这庄园的粮食,是用来赈济陕西灾民的。”
程立辉一愣:“陕西?”
“去年陕西大旱,朝廷拨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多尔衮站起身,“本王只好自掏腰包,从户部买粮,再运往陕西。”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程立辉:“至于那些兵器,是给运粮队防身用的。陕西流寇横行,没有武装寸步难行。”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程立辉有些动摇,但还是问:“王爷为何不公开行事?”
“公开?”多尔衮转过身,眼神复杂,“朝中多少人盯着本王,若公开行事,他们会说本王收买民心,图谋不轨。”
程立辉沉默了。他想起朝中确实有许多人反对多尔衮,时时弹劾。
“程侍卫,你回去可以如实禀报皇上。”多尔衮道,“但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离开庄园时,程立辉心中充满疑惑。多尔衮的解释天衣无缝,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宫后,他向顺治禀报了所见所闻,包括多尔衮的解释。
顺治听完,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程立辉退出殿外,心里更加不安。小皇帝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而此刻殿内,顺治推开窗,望着夜空中的月亮。他手中捏着一份密报,是关于陕西灾情的。
密报上说,陕西确实收到了匿名捐赠的粮食,救了数万灾民。捐赠者身份不明,但运输队有武装保护。
这一切都印证了多尔衮的说法。但顺治还是无法完全相信。
因为另一份密报显示,多尔衮在江南也有类似庄园,里面同样储存粮食和兵器。
如果只是为了赈灾,为何要在江南储粮?顺治想不通,只觉得迷雾重重。
他决定继续调查,但要换一种方式。有些秘密,需要从更久远的地方挖掘。
而这时,文渊阁内的叶雨欣,也发现了新的线索。
04
老臣宋德明病重的消息传到宫中时,已是顺治五年的深秋。这位三朝元老,见证了努尔哈赤、皇太极和顺治三代君王。
顺治派太医前去诊治,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宋德明年过七十,这次怕是熬不过冬天。
叶雨欣听说这个消息,心中一动。她记得在整理档案时,见过宋德明的名字。
那是天聪年间的一份记录,关于一次重要的盟誓。宋德明当时是文书官,负责记录。
但那份记录残缺不全,关键部分缺失。叶雨欣一直想找机会询问宋德明,现在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她向孝庄太后请示,得到准许后,带着两名宫女前往宋府。
宋府坐落在西城,门庭冷落。老仆引着叶雨欣穿过庭院,来到卧房。
宋德明躺在床上,面容枯槁,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见叶雨欣,微微点头。
“老臣不能起身,请姑娘见谅。”
叶雨欣行礼:“宋大人言重了。太后命奴婢前来探望,并带了些补品。”
她示意宫女放下礼盒,然后让她们退到门外。屋里只剩下她和宋德明两人。
“姑娘有话要说?”宋德明看穿她的心思。
叶雨欣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奴婢在文渊阁整理旧档,看到一份天聪九年的记录。”
宋德明眼神微动:“天聪九年……很久以前了。”
“记录的是武英殿夜议。”叶雨欣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参与者有多尔衮、孝庄太后,还有您。”
宋德明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姑娘想问什么?”
“记录残缺,第三件事看不清楚。”叶雨欣道,“奴婢想知道,那晚到底议定了什么?”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宋德明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拍打窗纸。
“有些事……知道未必是福。”宋德明缓缓说。
“但若不知道,真相永远埋没。”叶雨欣坚持。
宋德明看着她年轻的面容,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
“姑娘,你在宫中当差,觉得摄政王如何?”
这个问题让叶雨欣一愣。她想了想,谨慎回答:“王爷权倾朝野,但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是啊,井井有条。”宋德明重复这个词,“可他本可以更进一步的,为什么没有?”
叶雨欣心跳加快:“大人知道原因?”
宋德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起了往事:“天聪九年,先帝皇太极病重。那时多尔衮手握两白旗,实力最强。”
叶雨欣屏住呼吸,听他说下去。
“很多人以为多尔衮会争皇位,但他没有。”宋德明道,“他支持先帝的儿子福临即位,自己只当摄政王。”
“这是为何?”
宋德明转过头,看着帐顶:“因为一个承诺。那晚在武英殿,他对一个人立下重誓。”
“什么誓?”
“老臣不能说。”宋德明摇头,“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老臣只负责记录,记录完就烧掉了自己那份。”
叶雨欣急了:“大人,此事关系重大……”
“正因为重大,才不能说。”宋德明打断她,“姑娘,听老臣一句劝,不要再查了。”
他的语气恳切,甚至带着恳求。叶雨欣从未见过这位老臣如此神情。
“为什么?”她问。
宋德明剧烈咳嗽起来,叶雨欣连忙扶他起身,拍打后背。咳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
“因为……知道那个秘密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宋德明喘息着说,“老臣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守口如瓶。”
叶雨欣感到一阵寒意。她还想再问,但宋德明已经闭上眼睛,摆明不愿多说。
“姑娘请回吧。”他虚弱地说,“老臣累了。”
离开宋府时,叶雨欣心情沉重。宋德明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秘密、承诺、重誓——这些词在她脑海中盘旋。她越发确定,多尔衮身上有故事。
回到宫中,叶雨欣直接去了文渊阁。她重新翻找天聪九年的档案,希望能有新发现。
但那些记录依旧残缺,关键部分被人为销毁。销毁者手法老练,不留痕迹。
叶雨欣坐在昏暗的阁楼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真相明明近在咫尺,却总是触不可及。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王德全,便没有在意。
直到那人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叶雨欣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程立辉。两人在宫中见过几次,但从未说过话。
“叶姑娘。”程立辉拱手,“在下御前侍卫程立辉。”
叶雨欣起身回礼:“程侍卫有事?”
程立辉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在下奉皇上之命调查一些事,想请教姑娘。”
叶雨欣心中警惕:“奴婢只是整理档案的小小女史,能帮上什么忙?”
“姑娘在文渊阁多日,可曾发现关于摄政王的特别记录?”
这个问题太直接,叶雨欣更加警惕:“程侍卫何出此言?”
程立辉盯着她的眼睛:“明人不说暗话。皇上怀疑摄政王有异心,命我暗中调查。”
叶雨欣心跳加速。她没想到程立辉会如此坦诚,更没想到顺治已经行动。
“奴婢确实发现一些疑点。”她犹豫片刻,决定合作,“但记录残缺,难以查证。”
程立辉眼睛一亮:“什么疑点?”
叶雨欣将武英殿夜议的事说了,包括宋德明的暗示。程立辉听后,陷入沉思。
“承诺……重誓……”他喃喃自语,“会是什么承诺,能让多尔衮放弃皇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困惑。这个谜团太深,深得让人不安。
“程侍卫。”叶雨欣忽然说,“我想再去一次宋府。宋大人时日无多,或许会在最后时刻说出真相。”
程立辉摇头:“太冒险了。若被人发现,你我都难逃干系。”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叶雨欣坚持,“错过了,秘密可能永远埋没。”
程立辉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我陪你一起去。但必须秘密进行。”
两人约定三日后夜间行动。那时宫中下钥,守卫换岗,是出宫的最佳时机。
但他们不知道,这次行动会让他们卷入更深的漩涡。暗处有眼睛盯着他们,盯着所有试图挖掘秘密的人。
而此刻的乾清宫内,顺治正在看一份奏折。是多尔衮提请减免江南赋税的折子。
理由充分,数据详实,无可挑剔。但顺治却感到莫名的不安。
他想起程立辉的汇报,想起多尔衮那些神秘的庄园。一切看似合理,却又透着诡异。
“十四叔,你到底在想什么?”少年皇帝轻声自语。
窗外,夜幕降临,紫禁城笼罩在黑暗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所有人都身处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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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日后,夜幕低垂。叶雨欣换上深色衣裙,悄悄走出文渊阁。
程立辉在约定的角落等她,也换了便服。两人没有说话,默契地沿着宫墙阴影前行。
宫中巡逻的侍卫按时经过,程立辉熟知他们的路线,总能提前避开。
来到西华门时,程立辉亮出腰牌:“奉旨出宫办事。”
守卫查验腰牌,没有多问便放行。两人快步走出宫门,融入夜色中的京城街道。
宋府所在的胡同很安静,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程立辉叩响门环,许久才有老仆来开门。
“我们是宫里来的,探望宋大人。”叶雨欣低声说。
老仆认出叶雨欣,便放他们进去。院子里弥漫着药味,卧房里亮着微弱的烛光。
宋德明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睛。
“你们……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叶雨欣跪在床边:“宋大人,奴婢知道不该打扰,但此事关系重大……”
“老臣知道。”宋德明打断她,“所以才让你们来。”
这话出乎意料。叶雨欣和程立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宋德明示意他们靠近,用尽力气说:“有些事……该让后人知道了。但你们要答应老臣,听完就忘,永远不说出去。”
“我们答应。”程立辉郑重地说。
宋德明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如从远处传来。
“天聪九年,先帝病重。那时朝局动荡,各旗主都在观望。”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叶雨欣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多尔衮实力最强,两白旗兵强马壮。很多人认为他会争位,包括孝庄太后。”
“那时孝庄还是庄妃,福临才五岁。她知道若多尔衮争位,她们母子必死无疑。”
宋德明喘息片刻,继续讲述:“于是她深夜求见多尔衮,在武英殿密谈。老臣当时在外间记录。”
“他们谈了什么?”叶雨欣忍不住问。
“孝庄说,她愿以余生为酬,只求多尔衮扶持福临。”宋德明道,“但多尔衮拒绝了。他说,他要的不是这些。”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那他要什么?”程立辉问。
宋德明睁开眼,眼神复杂:“他要一个承诺。一个能让大清江山稳固的承诺。”
“什么承诺?”
“多尔衮说,他可以辅佐福临,但孝庄必须答应三件事。”宋德明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永远信任他,不猜忌,不怀疑。”
叶雨欣皱眉:“这很难做到。”
“是啊,但孝庄答应了。”宋德明道,“第二,若他日福临亲政,不得追究他摄政期间的任何事。”
程立辉若有所思:“这是要免死金牌。”
“第三件呢?”叶雨欣追问。
宋德明的手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激动:“第三……第三是血誓。
多尔衮以爱新觉罗先祖之名起誓,终生不夺皇位,永保福临一脉。
孝庄则以性命为誓,若违背承诺,不得好死。”
这番话让两人震惊。血誓在满族传统中极重,违背者会遭天谴。
“所以多尔衮不夺位,是因为这个誓言?”程立辉喃喃道。
“不止。”宋德明摇头,“那晚他们还说了些话,老臣只听到片段。多尔衮说……他欠孝庄一条命。”
“什么?”叶雨欣愕然。
宋德明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叶雨欣连忙端来水,喂他喝了几口。
缓过气后,宋德明继续道:“具体缘由老臣不清楚,只知道早年多尔衮遇险,是孝庄救了他。所以这次,他还这个人情。”
故事渐渐完整,但还有疑点。程立辉问:“既然有这誓言,为何皇上还要调查摄政王?”
宋德明苦笑:“因为孝庄三年前就去世了。誓言的一方不在了,另一方是否还会遵守?”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叶雨欣和程立辉都沉默了。
“老臣今日说这些,是希望你们明白。”宋德明看着他们,“多尔衮或许有私心,但他不会夺位。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枷锁。”
话音落下,宋德明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叶雨欣和程立辉退出卧房,在庭院中相对无言。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冽的光。
“现在怎么办?”叶雨欣问。
程立辉眉头紧皱:“回去禀报皇上。但……”
“但什么?”
“但皇上会信吗?”程立辉苦笑,“一个已故太后的承诺,如何能约束现在的摄政王?”
这也是叶雨欣的担忧。誓言毕竟只是誓言,在权力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两人离开宋府,悄悄返回宫中。他们不知道,这一夜的谈话,已经被人听去。
宋府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悄然离去,直奔摄政王府。
多尔衮尚未就寝,正在书房看地图。黑影从窗户跃入,单膝跪地。
“主子,宋德明说了。”
多尔衮没有抬头:“说了多少?”
“全部。”黑影禀报,“包括当年的誓言。”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多尔衮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窗前。
“他终究还是说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也罢,秘密守了这么多年,该见光了。”
“要处理掉那两个人吗?”黑影问。
多尔衮摇头:“不必。他们知道了也好,至少能明白本王为何不夺位。”
黑影退下后,多尔衮独自站在窗前。他想起那个夜晚,武英殿的烛火,还有孝庄坚定的眼神。
“庄妃……”他轻声自语,“你的儿子长大了,开始怀疑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夜风吹动窗纱,如叹息般轻柔。
而此刻的宫中,叶雨欣回到文渊阁,怎么也睡不着。她点亮油灯,开始翻找早期的档案。
既然宋德明提到多尔衮欠孝庄一条命,那就该有相关记录。她决定彻夜查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天亮时分,她找到了一份泛黄的记录。那是天命年间的事,努尔哈赤还在世时。
记录很简单:“大贝勒代善设宴,多尔衮中毒,庄妃以药救之,守夜三日方醒。”
寥寥数语,却揭示了一段往事。叶雨欣终于明白,那份救命之恩的分量。
她将记录小心收好,决定明天告诉程立辉。但第二天,宫中发生了变故。
早朝时,有御史弹劾多尔衮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奏折中详细列出了江南几处庄园的位置。
满朝哗然。多尔衮站在殿中,面色平静。
顺治看着奏折,又看看多尔衮,眼神复杂。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06
弹劾事件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支持多尔衮的官员纷纷为他辩护,指责御史诬陷忠良。
反对派则抓住这个机会,要求彻查。双方在朝堂上争吵不休,几乎要动手。
顺治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表态,只是等双方吵够了,才缓缓开口。
“都安静。”少年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殿内鸦雀无声。顺治看向多尔衮:“十四叔,你怎么说?”
多尔衮出列,躬身行礼:“臣确有庄园,也确有存粮和兵器。但都是为了赈灾和自卫,绝无二心。”
“谁能证明?”反对派的官员质问。
多尔衮转身看着他,眼神锐利:“陕西数万灾民可以证明。江南遭水患的百姓也可以证明。”
他拿出厚厚一叠账本,呈给顺治:“这是所有庄园的收支明细,请皇上过目。”
顺治接过账本,翻开查看。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确实都是用于赈灾和民生。
但反对派不依不饶:“赈灾何需私兵?王爷分明是蓄养死士!”
多尔衮冷笑:“江南水匪横行,运粮队没有武装保护,粮食早就被抢光了。诸位大人久居京城,可知民间疾苦?”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个官员面红耳赤,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顺治合上账本,心中思绪翻腾。账目没有问题,解释也合理,但为什么他还是不安?
“此事朕会派人详查。”顺治最终说,“在查清之前,摄政王暂停职务,回府静候。”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暂停职务等于软禁,这是要动真格了。
多尔衮深深看了顺治一眼,跪下领旨:“臣遵旨。”
退朝后,消息迅速传遍京城。摄政王失势,朝局要变了。
程立辉听说后,立刻去找叶雨欣。两人在文渊阁后的僻静处见面。
“皇上动手了。”程立辉神色凝重,“但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叶雨欣点头:“我也觉得。多尔衮若真想造反,为何等到今天?”
“因为誓言?”程立辉问。
“或许。”叶雨欣不确定,“但孝庄太后已逝,誓言还有多少约束力?”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两人都感到迷茫,看不清局势走向。
这时,王德全匆匆走来,神色慌张:“叶姑娘,程侍卫,太后传你们去慈宁宫。”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不祥预感。孝庄太后已逝,现在宫中的太后是顺治的生母,但从不干政。
为何突然传召?带着疑惑,他们来到慈宁宫。
殿内坐着的是孝惠章皇后,顺治的嫡母。她不是顺治生母,但地位尊崇。
“跪下。”太后的声音冰冷。
两人连忙跪下,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太后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你们昨夜去了宋府?”太后问。
叶雨欣心中一沉,知道瞒不住了:“回太后,奴婢确实去了。”
“好大的胆子!”太后拍案而起,“谁准你们私自出宫,探听朝中秘事?”
程立辉叩首:“臣知罪,但此事关系重大……”
“关系再大,也轮不到你们插手!”太后怒道,“你们可知,现在朝中多少人想借机生事?你们的行为,只会让皇上为难!”
这话说得很重。叶雨欣和程立辉都低下头,不敢辩解。
太后来回踱步,良久才停下:“从今日起,你们不得再调查此事。叶雨欣回文渊阁整理档案,程立辉回御前当差。若再妄动,严惩不贷!”
两人只能领命。退出慈宁宫后,程立辉低声说:“太后在保护我们。”
“什么?”叶雨欣没明白。
“她若真想惩罚,大可公开处置。”程立辉分析,“私下警告,是怕我们卷入太深,有性命之忧。”
叶雨欣恍然,随即更加担忧:“连太后都如此谨慎,可见局势之险。”
两人分头离开,各自回到岗位。但他们都清楚,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当天下午,宫中传出消息:顺治要亲自调查多尔衮一案。
少年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程立辉,命他暗中监视摄政王府。同时,派人去江南核实庄园情况。
“朕要确凿证据。”顺治说,“无论好坏。”
程立辉领命而去,心中却充满矛盾。经过宋德明的讲述,他对多尔衮有了新的认识。
但皇命难违,他只能执行。当夜,他潜伏在摄政王府对面的屋顶,观察府内动静。
王府很安静,没有异常。多尔衮在书房看书,很晚才熄灯就寝。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多尔衮仿佛真的在闭门思过,没有任何动作。
但程立辉注意到,每天深夜都有黑衣人进出王府。他们行动隐秘,显然在传递消息。
第四天,江南的消息传回。核查结果与账本一致,庄园确实用于赈灾。
顺治看着奏报,眉头紧皱。一切都证明多尔衮是清白的,但他还是无法释怀。
这时,叶雨欣求见。她带来了一份新发现的档案,是关于早年那场中毒事件的详细记录。
记录显示,下毒的是大贝勒代善,目的是除掉多尔衮这个竞争对手。庄妃(后来的孝庄)偶然得知,冒险送解药,救了多尔衮一命。
“救命之恩,加上后来的誓言。”叶雨欣分析,“这或许就是多尔衮不夺位的原因。”
顺治沉默良久,忽然问:“叶姑娘,你相信誓言能约束人心吗?”
叶雨欣想了想:“若是普通人,或许不能。但若是多尔衮这样的枭雄,誓言可能比刀剑更有力。”
“为什么?”
“因为枭雄重诺。”叶雨欣道,“轻诺者难成大事,重诺者方能服众。多尔衮能在朝中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信誉。”
这话让顺治深思。他想起多尔衮这些年的作为,确实言出必行,从未食言。
“朕明白了。”顺治说,“你下去吧。”
叶雨欣退下后,顺治独自站在殿中。他做出一个决定:设局试探多尔衮。
若多尔衮真有异心,这次试探会让他暴露。若他无二心,也能还他清白。
计划很快制定。顺治放出假消息,说自己在西山狩猎时遇刺,重伤垂危。
消息刻意传到摄政王府,看多尔衮如何反应。这是最直接的试探。
程立辉负责监视,随时回报。叶雨欣则在宫中待命,准备记录一切。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看这场戏如何收场。而他们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故事推向高潮。
夜色渐深,紫禁城笼罩在寂静中。一场决定命运的试探,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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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假消息放出的第二天清晨,摄政王府就有了动静。程立辉潜伏在暗处,看见多尔衮匆匆走出书房。
这位被软禁的摄政王脸色凝重,召来亲信低声吩咐。程立辉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事态紧急。
半个时辰后,多尔衮换上朝服,准备进宫。王府侍卫要跟随,却被他制止。
“本王独自进宫。”多尔衮语气坚决,“你们留守府中,不得妄动。”
“主子,万一有诈……”亲信担忧。
多尔衮摇头:“皇上若真遇险,此刻宫中必然大乱。但你们看,宫中平静如常。”
亲信一愣:“那主子为何还要进宫?”
“因为这是皇上的试探。”多尔衮苦笑,“他想知道,本王听到他遇险的消息,会作何反应。”
程立辉在暗处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震撼。多尔衮早就看穿了这是陷阱,却依然要跳进去。
“明知是陷阱,主子为何还要去?”亲信不解。
多尔衮整理衣袖,动作从容:“因为本王要让皇上知道,无论何时,本王都会第一时间进宫护驾。”
说完,他走出王府,坐上马车。马车向紫禁城方向驶去,没有任何护卫跟随。
程立辉连忙抄近路回宫禀报。顺治正在乾清宫等待,听到程立辉的汇报,眼神复杂。
“他看穿了,还是来了?”少年皇帝喃喃自语。
“是。”程立辉道,“王爷说,他要让皇上知道,他会第一时间进宫护驾。”
顺治沉默片刻,挥手让程立辉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十四叔,你到底是忠是奸?”顺治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殿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通报:“摄政王求见。”
顺治深吸一口气:“宣。”
多尔衮走进殿内,步伐稳健。他看见顺治完好无损地坐在龙椅上,没有丝毫惊讶。
“臣多尔衮,参见皇上。”他躬身行礼。
顺治盯着他:“十四叔可知朕为何召你?”
“臣听说皇上遇险,特来护驾。”多尔衮平静地说,“如今见皇上无恙,臣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顺治站起身,走下丹陛:“十四叔难道不奇怪,为何会有遇刺的传言?”
多尔衮抬起头,与顺治对视:“臣不奇怪。皇上年轻,有疑虑是正常的。”
如此坦诚,反而让顺治不知如何接话。殿内气氛微妙,叔侄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顺治才开口:“十四叔,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说。”
多尔衮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臣无话可说。臣的所作所为,皇上都看见了。臣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顺治忽然提高声音,“那你告诉朕,为何要在江南蓄养私兵?为何要控制户部财政?为何要让朝臣只知摄政王,不知皇上!”
这些问题积压已久,此刻终于爆发。顺治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少年人的愤怒与委屈。
多尔衮静静听着,等顺治说完,才缓缓开口:“皇上问得好。臣一一回答。”
他向前一步,目光坦然:“江南私兵,是为赈灾护卫,前日核查已有定论。控制户部,是为统筹全国财政,应对连年战乱。至于朝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朝臣趋炎附势,是人之常情。但臣从未让他们不尊皇上,相反,臣每次议事,必言‘奉皇上旨意’。”
顺治盯着他:“可朕觉得,你才是大清的皇帝。”
这话说得很重。多尔衮身体一震,脸色终于变了。
“皇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臣若有此心,天打雷劈。”
“发誓有用吗?”顺治冷笑,“十四叔,朕今天就要一个真相。你,到底想不想坐这个位置?”
问题直指核心。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都停止跳动。
多尔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泪光:“皇上真想知道?”
“想。”
“好。”多尔衮忽然跪下,这个动作让顺治愣住了,“臣今日就说实话。臣想过,无数次想过。”
顺治瞳孔收缩,手按在剑柄上。
“但臣不能。”多尔衮继续说,“不是因为怕死,不是因为实力不足,而是因为……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顺治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