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县长回老家,老爸寿宴上被初恋嘲讽,秘书突然催我签拆迁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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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驶过村口老槐树时,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后视镜里,清源县政府的车牌在尘土中若隐若现。

明天起,我就是这座县城的县长了。而今天,我只是回乡给父亲过八十大寿的女儿。

村路还是坑洼不平。我摇下车窗,夏风裹着稻田的气息扑进来。

熟悉又陌生。就像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近乡情怯,重任在肩。

父亲半个月前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婉清啊,要是忙就别回来了。”

我说一定回。我知道他想念我,就像这些年每个深夜,我想念这片土地。

只是没想到,回来第一场考验,不是繁杂的政务。

而是寿宴上那双隔了二十年,依然能刺痛我的眼睛。

傅明辉坐在最角落那桌,自斟自饮。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正眼看过我。

直到敬酒时他摇摇晃晃起身,酒杯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

“魏县长,哦不,婉清。”他咧嘴笑,眼里的浑浊盖不住当年的锐利,“这么多年,你倒是出息了。”

满堂喧嚣忽然静了一瞬。

他凑近些,酒气喷在我脸上:“就是这人老珠黄的,可惜了。”

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母亲董桂荣慌忙弯腰去捡。

父亲于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住,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微凸。

我站在原地,指尖陷进掌心。二十年前的雨夜,十六岁的少年在村口榕树下说“等我混出人样就娶你”,声音和此刻一样清晰。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我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心里却像被钝刀慢慢割着。

直到寿宴将散,秘书邓磊匆匆穿过庭院,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

“领导。”他低声说,递来文件夹,“新城规划区拆迁赔偿细则,急需最终审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邻桌听见。

傅明辉舅舅彭铁生手中的酒杯“哐当”落下。

“各家赔偿款项下发,”邓磊继续道,“还等您拍板。”

傅明辉猛然抬头,脸色在那一刻褪成惨白。

我看见他眼中翻涌的东西——震惊,恐慌,最后是笨拙的讨好。

他堆起笑容,端着酒杯朝我走来,脚步踉跄。

而我握着那份决定数百户村民生计的文件,忽然明白:有些选择,从来与私怨无关。



01

车子停在老屋门前时,日头已经西斜。

母亲董桂荣系着围裙从灶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婉清!”她声音哽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却不敢碰我的西装。

我上前抱住她。她身上有柴火和油烟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皂角香。

“妈。”我轻声唤道,喉头有些发紧。

父亲于志强拄着拐杖从堂屋出来。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背也更驼。

但眼睛依然亮,像两枚深陷的琥珀。

“回来就好。”他声音沙哑,上下打量我,“瘦了。”

“工作忙。”我接过他手里的拐杖,扶他在竹椅坐下。

院子还是老样子。石榴树已经挂果,青皮小果藏在叶间。

水井边的青苔厚了一层,石槽里漂着几片落叶。

“屋里坐。”母亲拉着我的手,“路上累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不急。”我说,“爸的寿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大海提着两条草鱼进来,鱼尾还在甩动。

“志强哥!”他嗓门洪亮,“今早河里网的,给寿宴添个菜!”

看见我,他愣了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婉清回来了!哎呀,听说你要当县长了?”

“朱叔。”我微笑着点头,“明天才正式上任。”

“出息!咱们村第一个县长!”他把鱼递给母亲,搓着手,“今晚喝两杯?”

父亲笑着应下。我看着他们寒暄,心里涌起暖意。

这就是家乡。无论走多远,归来仍是那碗热面,那声乡音。

母亲煮了鸡蛋面,葱花浮在清汤上,煎蛋金黄。

我坐在灶房的小凳上吃,她坐在旁边剥豆角。

“村里最近不太平。”她忽然压低声音,“说要拆迁,都抢着盖房子。”

我停下筷子:“新城规划确实涉及到咱们村。”

“傅家那小子,”母亲顿了顿,“就是傅明辉,你知道吧?”

我的心轻轻一跳。

“嗯。”

“他这几年当包工头,把家底都投进去了。”母亲叹气,“到处接活,也没见挣着钱。听说这次拆迁,他家老宅子面积大,指望靠补偿款翻身呢。”

豆角在她手里断成两截。

“他昨天还来家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看我一眼,“我说不知道。他那眼神,怪瘆人的。”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喝得干干净净。

“妈,公事公办。”我说,“拆迁补偿有政策。”

母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时,我站在二楼的窗前。

远处灯火稀疏,偶尔传来狗吠声。

二十年前,我就是在这扇窗前,看着傅明辉骑着自行车从门前经过。

他会抬头吹声口哨,我就偷偷扔颗石子下去。

年少时的喜欢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后来我去省城读书,他留在村里。开始还通了几封信,渐渐就断了。

听说他娶了隔壁村的姑娘,生了个女儿。

再后来,那姑娘跟人跑了。

我抬手摸了摸眼角。三十六岁,眼角已有细纹。

人老珠黄。这四个字像根刺,扎进心里就拔不出来。

手机震动,是秘书邓磊发来的信息:“魏县长,明日上任仪式的流程已发您邮箱。”

我回复“收到”,关掉手机。

月光洒在院子里,石槽水面泛着银光。

明天起,我是清源县的县长。

而今晚,我只是个回乡的女儿。

02

第二天天没亮,母亲就起床了。

我听见灶房传来锅碗碰撞声,还有她压低嗓音的哼唱。

推开门,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笼着整个村庄。

父亲已经坐在院子里,用磨刀石打磨一把旧镰刀。

“爸,今天您寿星,还忙活这些。”我走过去。

他抬头笑笑:“习惯了,闲不住。”

刀刃在石头上磨出沙沙声,节奏平稳。

“婉清,”他忽然开口,“当县长不容易吧?”

我在他旁边的矮凳坐下:“压力是有,但我准备好了。”

“村里人都说,你当官了,能照应乡亲。”他停下动作,看向我,“但我跟你妈说,别给闺女添麻烦。”

我心里一暖:“该帮的我会帮,但要按政策来。”

父亲点点头,继续磨刀。

阳光刺破晨雾时,帮忙的乡亲陆续来了。

朱大海带着几个后生扛来桌椅板凳,彭铁生拎着两挂鞭炮。

“婉清县长!”彭铁生嗓门比朱大海还大,“今天可得好好敬您几杯!”

“彭叔,叫我婉清就行。”我笑着说。

“那不成,规矩要有!”他放下鞭炮,凑近些,“听说新城规划,咱们村在范围内?”

消息传得真快。我神色不变:“具体的等正式文件下来。”

“那是那是。”他搓着手,“我就是随口一问。”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铁生哥,来帮忙抬一下蒸笼!”

人群忙碌起来。杀鸡宰鱼,洗菜切肉,院子里热气腾腾。

我换上便装,想帮忙洗菜,被婶子们笑着推开。

“县长哪能干这个!坐着喝茶去!”

我只好退到一旁,看他们忙碌。

十点左右,客人陆续到了。

大多是村里长辈,还有父亲的老友。他们见了我,都热情地打招呼。

“婉清出息了!”“小时候就看这孩子聪明!”

我一一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

傅明辉还没来。

十一点半,寿宴快要开始时,他才出现在门口。

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包装简陋。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一片青黑。

看见我时,他脚步顿了顿,随即扯出个笑容。

“魏县长。”他声音沙哑,“恭喜啊。”

“明辉哥。”我尽量让语气自然,“里面坐。”

他点点头,径直走向最角落那桌,放下酒就坐下。

从头到尾,没看我第二眼。

宴席开始了。父亲被簇拥着坐在主位,笑得满脸皱纹。

我挨桌敬酒,说着客套话。走到角落那桌时,傅明辉正在自斟自饮。

“各位叔伯,感谢来给我爸贺寿。”我举杯。

桌上的人都站起来,只有傅明辉还坐着。

他慢悠悠端起酒杯,仰头喝干,然后才站起身。

“敬魏县长。”他说,眼睛看着杯里的酒。

我喝了一口,准备离开。

“婉清。”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在河边说过的话吗?”

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我捏紧酒杯:“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他笑出声,“你当县长了,我还是个包工头。人跟人,命不一样。”

“明辉,”彭铁生扯他袖子,“少说两句。”

傅明辉甩开他的手,又给自己倒满酒。

我转身离开,背后传来他的嘟囔声。

寿宴在继续。鞭炮声炸响时,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

我站在父亲身边,看他吹灭蛋糕上的蜡烛。

八十岁。他这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骄傲是女儿有出息。

而我最大的愧疚,是陪他的时间太少。

“许愿啊爸!”有人起哄。

父亲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几秒后睁眼,一口气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愿?”母亲问。

父亲看我一眼,笑而不答。

我知道。他希望我平安顺遂,希望这个家团圆美满。

可有些愿望,实现起来太难。

宴席过半时,傅明辉那桌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我听见他在说工程款被拖欠,说甲方不讲信用。

“早知道当年跟着你去省城。”他忽然提高音量,“说不定现在也混个人样!”

这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朱大海打圆场:“喝酒喝酒,今天志强哥大寿,说这些干啥!”

傅明辉灌下一杯酒,眼睛通红。

我端着酒杯,远远看着他。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时间真残忍。不仅催人老,还能把最美好的记忆,磨成锋利的刀。



03

午后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光影。

酒过三巡,不少乡亲已面露醉意。划拳声、笑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安。

我陪着几位长辈说话,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角落。

傅明辉已经喝了七八杯,脸色从涨红转为苍白。

他舅舅彭铁生几次想夺他的酒杯,都被他挡开。

“我高兴!”傅明辉大着舌头说,“志强叔八十大寿,婉清当县长,双喜临门!”

这话听着像是祝贺,语气却酸涩。

邻桌的朱大海摇摇头,低声跟旁边人说:“这孩子,心里苦。”

“可不是。”接话的是村里会计老孙,“去年接的工程,甲方跑路了,欠了二十多万工钱。工人天天上他家堵门。”

“他老婆就是那时候走的吧?”

“早走了,三四年前的事了。留下个女儿,今年该上初中了。”

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微苦。

母亲挨着我坐下,小声说:“傅家那孩子,也是可怜人。”

我没接话。可怜之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

“他昨天还问我,”母亲继续说,“拆迁补偿能不能按新建面积算。”

“政策有规定,违建不算。”我说。

母亲叹气:“他家那三层小楼,是去年抢着盖的。砖瓦都没砌实,就为了多要补偿。”

正说着,傅明辉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过来。

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婉清。”他站在我面前,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一些,“咱俩喝一个?”

我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

“那不成!”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看不起我?”

“明辉!”彭铁生赶过来拉住他,“婉清下午还有事,别闹。”

“我没闹!”傅明辉甩开舅舅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我,“就一杯,不行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甘,怨恨,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什么。

“好。”我放下茶杯,让母亲倒了一小杯白酒。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头一饮而尽,我把杯中酒喝完,辣味从喉咙烧到胃里。

“痛快!”傅明辉抹了把嘴,“魏县长还是给面子的。”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

“对了,”他回头,咧开嘴笑,“听说县长还没结婚?”

这话问得突兀。桌上几人都变了脸色。

“工作忙。”我平静地说。

“忙好,忙好啊。”他点点头,“不像我,老婆跟人跑了,剩下个拖油瓶。”

这话说得轻佻,却掩不住底下的苦涩。

彭铁生硬把他拉回座位。傅明辉瘫在椅子上,又开始倒酒。

寿宴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不少人窃窃私语,目光在我和傅明辉之间游移。

老一辈人都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段。

十六七岁的年纪,懵懂的好感,连手都没牵过几次。

可在那时的村里,已经足够成为谈资。

父亲有些坐不住了,几次想起身,都被母亲按住。

“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母亲低声说。

我站起身,走到傅明辉那桌。

“明辉哥,”我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喝多了就去休息会儿。”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我没多。魏县长,您忙您的。”

“小玲该放学了吧?”我忽然说。

他女儿傅小玲,今年十二岁。我记得,因为母亲提过。

傅明辉愣了愣,眼中的醉意散了几分。

“四点半放学。”他喃喃道。

“去接孩子吧。”我说,“别让孩子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魏县长真是体恤民情,连我闺女放学时间都知道。”

这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但我没生气。反而心里有些发酸。

“明辉,”彭铁生急了,“怎么跟县长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傅明辉站起身,身子晃了晃,“人家是县长,我是平头百姓。关心我闺女,我该感恩戴德!”

他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衬衫上。

“傅明辉!”朱大海也站起来,“今天志强哥寿宴,你要撒酒疯回家撒去!”

“我没疯!”傅明辉吼回去,“我就是不明白,凭什么有的人就能飞黄腾达,有的人就活该烂在泥里!”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阳光刺眼,蝉鸣聒噪。

我站在他面前,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还有汗味和烟味。

二十年前,他也这样站在我面前,说要去城里闯荡。

“等我混出人样,就回来娶你。”

少年眼里的光,比此刻的阳光还亮。

可此刻,那双眼只有浑浊和怨恨。

“明辉哥,”我轻声说,“路都是自己选的。”

他愣住,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说得好!路是自己选的!”他指着我的鼻子,“魏婉清,你选得好啊!读书,当官,风光无限!”

他的手在颤抖:“我呢?我选了什么?留在这个破村子,接工程,被欠钱,老婆跑了,女儿跟着我吃苦!”

彭铁生死死抱住他:“别说了!回家!”

“我不回!”傅明辉挣扎着,眼睛血红,“我今天就要问个明白!魏婉清,你敢说当年没瞧不起我?敢说没觉得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像把刀,直直捅进心脏。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说对了。二十年前,当录取通知书下来时,我看着他说“我要去省城了”。

他问:“那我呢?”

我沉默。那一刻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我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可有些伤口,结了痂,底下还在溃烂。

傅明辉看着我,忽然平静下来。

他推开舅舅,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

然后端起那杯酒,朝我走来。

“魏县长,”他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这杯我敬你。”

我看着他。

“敬你前程似锦。”他说,“敬我烂在泥里。”

“敬你高高在上。”他顿了顿,“敬我人老珠黄。”

酒杯举到唇边时,他补了最后一句:“哦不对,说错了。是人老珠黄的,是你。”

杯子重重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酒液溅湿了我的裤脚。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

04

碎瓷片散落在青砖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酒液慢慢渗进砖缝,留下一片深色痕迹。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从脚底往上涌,冲得耳膜嗡嗡作响。

人老珠黄。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三十六岁的皮肤上。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连蝉鸣都停了。

母亲董桂荣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去拿扫帚。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她声音发颤,弯腰去扫瓷片。

父亲于志强拄着拐杖站起来,脸色铁青。

“傅明辉!”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少见的怒气,“你今天过分了。”

傅明辉像是被这句话唤醒,眼神从疯狂转为茫然。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彭铁生狠狠拍了他后背一巴掌:“还不给县长道歉!”

傅明辉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他站稳身子,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笑声先是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道歉?”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道什么歉?我说错了吗?”

他指着我的脸:“你们看看!魏婉清,三十六了吧?眼角有皱纹了吧?还没嫁人吧?”

每句话都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我老婆跑了,至少我娶过!”他吼道,“你呢?魏县长,高高在上的县长,夜里一个人睡觉,冷不冷啊?”

“够了!”朱大海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滚回家去!”

几个后生也围上来,架着傅明辉往外拖。

他没反抗,只是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

“魏婉清!”被拖到院门口时,他回头喊,“我等着看你风光到几时!”

声音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还是一片寂静。帮忙的婶子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客人里有人尴尬地起身告辞:“志强哥,我家里还有点事……”

“对对,我也该回去了。”

一场寿宴,就这样草草收场。

母亲强撑着笑脸送客,声音都在抖。

父亲坐在椅子上,握着拐杖的手关节发白。

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瓷。边缘锋利,能割破手指。

“婉清……”母亲走过来,想说什么。

“妈,我没事。”我把瓷片扔进垃圾桶,“收拾吧。”

可怎么可能没事。

人老珠黄。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走进灶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才让我稍微清醒。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确实不再年轻了。

眼角有细纹,眼下有淡淡青黑,皮肤也不再紧致。

这些年忙于工作,熬夜写材料,下乡调研,风吹日晒。

偶尔照镜子,也会感叹岁月不饶人。

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

那种刺痛,尖锐得让人窒息。

“婉清。”

我回头,父亲站在灶房门口。

他拄着拐杖,背佝偻着,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老树。

“爸,”我挤出一个笑容,“真没事,他就是喝多了。”

父亲走进来,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

“傅家那孩子,”他缓缓开口,“心里苦。”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可心里苦,就能往别人伤口上撒盐吗?

“他爹走得早,娘改嫁。”父亲说,“从小没少受欺负。后来娶个媳妇,又跟人跑了。工程款被欠,工人堵门要钱……”

“爸,”我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

父亲抬起头,眼睛浑浊但清澈:“那你恨他吗?”

我愣住。

恨吗?好像不。愤怒有,难堪有,但恨谈不上。

更多的是悲哀。为他也为我自己。

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为那些被现实磨平的天真幻想。

“不恨。”我说。

父亲点点头:“那就好。恨人累,恨人苦。”

他撑着拐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你是县长了。县长的心,要装得下整个县。”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嗯。”

父亲走出灶房,脚步声慢慢远去。

我靠着灶台,深深吸了口气。

是啊,我是县长了。清源县几十万百姓的父母官。

怎么能因为一句醉话,就乱了方寸。

可是魏婉清,你真的不在意吗?

那个曾经说“等我混出人样”的少年,那个在榕树下偷吻你脸颊的少年。

如今当众嘲讽你“人老珠黄”。

不在意,是骗人的。

只是在意又如何?时光不能倒流,我们都回不去了。

收拾完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帮忙的乡亲都走了,母亲在堂屋清点剩余的食材。

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乡下星空真美。没有霓虹灯干扰,银河清晰可见。

小时候,傅明辉指着北斗七星说:“你看,像不像勺子?”

我说像。他就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的我们,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可现实是,他成了失意的包工头,我成了未婚的县长。

手机震动,是邓磊发来的信息:“魏县长,拆迁补偿细则草案已整理完毕,明天呈报。”

我回复:“收到。”

然后加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县政府会议室开会。”

该工作了。那些儿女情长,那些陈年旧账。

都该放下了。



05

夜深了,老屋静下来。

父母房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偶尔夹杂着咳嗽。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老式窗棂,在水泥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

傅明辉的声音在黑暗里反复回响,带着酒气和不甘。

我翻身坐起,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工作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明天的会议材料,下周的调研安排。

还有那份拆迁补偿细则草案,附件大小显示有三十多页。

我点开粗略浏览。清源新城规划涉及三个乡镇,十一个行政村。

我们村就在其中,编号D区。

补偿标准分为房屋补偿、土地补偿、搬迁补助、临时安置费……

细则密密麻麻,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计算公式。

翻到附件表格时,我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傅明辉,户主。家庭成员:傅小玲(女儿)。

房屋面积:主屋120平米(砖木,1985年建),附房60平米(砖混,2005年建)。

还有一行红字标注:新增违建三层小楼,面积180平米,2019年抢建。

按照政策,违建部分不予补偿。

我算了一下。如果只算合法建筑,他家能拿到的补偿款大约四十万。

这在村里不算少。可如果加上那栋三层小楼,他能多拿近六十万。

一百万的差距。对于一个负债累累的包工头,是天壤之别。

难怪他着急。难怪他昨天找母亲打听。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盯着黑暗发呆。

如果明天他来找我,我该怎么处理?

公事公办,违建就是违建,不能开口子。

可想起他今天那副样子,想起他十二岁的女儿……

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当官难。难的不是处理文件,不是开会讲话。

难的是在人情和原则之间,找到那条模糊的界限。

窗外传来细微声响,像是猫走过瓦片。

我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瘦高的身影,倚着石榴树抽烟。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是傅明辉。

他还没走?或者说,又回来了?

我犹豫了几秒,披上外套下楼。

推开堂屋门时,他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得像张纸。

“还没睡?”我问。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踩了踩:“睡不着。”

我们隔着三四米远站着。夜风吹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今天的事,”他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喝多了。”他低下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已经往心里去了。”我说。

他身体僵了僵,苦笑道:“也是。话都说出来了,收不回去。”

又是沉默。远处传来狗吠声,此起彼伏。

“婉清,”他抬起头,“那栋三层楼,我投了全部积蓄。”

“我知道。”

“工钱被欠,工人天天堵门。小玲下学期要上初中,学费还没着落。”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栋楼……能不能通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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