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过村口老槐树时,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后视镜里,清源县政府的车牌在尘土中若隐若现。
明天起,我就是这座县城的县长了。而今天,我只是回乡给父亲过八十大寿的女儿。
村路还是坑洼不平。我摇下车窗,夏风裹着稻田的气息扑进来。
熟悉又陌生。就像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近乡情怯,重任在肩。
父亲半个月前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婉清啊,要是忙就别回来了。”
我说一定回。我知道他想念我,就像这些年每个深夜,我想念这片土地。
只是没想到,回来第一场考验,不是繁杂的政务。
而是寿宴上那双隔了二十年,依然能刺痛我的眼睛。
傅明辉坐在最角落那桌,自斟自饮。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正眼看过我。
直到敬酒时他摇摇晃晃起身,酒杯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
“魏县长,哦不,婉清。”他咧嘴笑,眼里的浑浊盖不住当年的锐利,“这么多年,你倒是出息了。”
满堂喧嚣忽然静了一瞬。
他凑近些,酒气喷在我脸上:“就是这人老珠黄的,可惜了。”
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母亲董桂荣慌忙弯腰去捡。
父亲于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住,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微凸。
我站在原地,指尖陷进掌心。二十年前的雨夜,十六岁的少年在村口榕树下说“等我混出人样就娶你”,声音和此刻一样清晰。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我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心里却像被钝刀慢慢割着。
直到寿宴将散,秘书邓磊匆匆穿过庭院,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
“领导。”他低声说,递来文件夹,“新城规划区拆迁赔偿细则,急需最终审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邻桌听见。
傅明辉舅舅彭铁生手中的酒杯“哐当”落下。
“各家赔偿款项下发,”邓磊继续道,“还等您拍板。”
傅明辉猛然抬头,脸色在那一刻褪成惨白。
我看见他眼中翻涌的东西——震惊,恐慌,最后是笨拙的讨好。
他堆起笑容,端着酒杯朝我走来,脚步踉跄。
而我握着那份决定数百户村民生计的文件,忽然明白:有些选择,从来与私怨无关。
![]()
01
车子停在老屋门前时,日头已经西斜。
母亲董桂荣系着围裙从灶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婉清!”她声音哽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却不敢碰我的西装。
我上前抱住她。她身上有柴火和油烟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皂角香。
“妈。”我轻声唤道,喉头有些发紧。
父亲于志强拄着拐杖从堂屋出来。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背也更驼。
但眼睛依然亮,像两枚深陷的琥珀。
“回来就好。”他声音沙哑,上下打量我,“瘦了。”
“工作忙。”我接过他手里的拐杖,扶他在竹椅坐下。
院子还是老样子。石榴树已经挂果,青皮小果藏在叶间。
水井边的青苔厚了一层,石槽里漂着几片落叶。
“屋里坐。”母亲拉着我的手,“路上累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不急。”我说,“爸的寿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大海提着两条草鱼进来,鱼尾还在甩动。
“志强哥!”他嗓门洪亮,“今早河里网的,给寿宴添个菜!”
看见我,他愣了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婉清回来了!哎呀,听说你要当县长了?”
“朱叔。”我微笑着点头,“明天才正式上任。”
“出息!咱们村第一个县长!”他把鱼递给母亲,搓着手,“今晚喝两杯?”
父亲笑着应下。我看着他们寒暄,心里涌起暖意。
这就是家乡。无论走多远,归来仍是那碗热面,那声乡音。
母亲煮了鸡蛋面,葱花浮在清汤上,煎蛋金黄。
我坐在灶房的小凳上吃,她坐在旁边剥豆角。
“村里最近不太平。”她忽然压低声音,“说要拆迁,都抢着盖房子。”
我停下筷子:“新城规划确实涉及到咱们村。”
“傅家那小子,”母亲顿了顿,“就是傅明辉,你知道吧?”
我的心轻轻一跳。
“嗯。”
“他这几年当包工头,把家底都投进去了。”母亲叹气,“到处接活,也没见挣着钱。听说这次拆迁,他家老宅子面积大,指望靠补偿款翻身呢。”
豆角在她手里断成两截。
“他昨天还来家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看我一眼,“我说不知道。他那眼神,怪瘆人的。”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喝得干干净净。
“妈,公事公办。”我说,“拆迁补偿有政策。”
母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时,我站在二楼的窗前。
远处灯火稀疏,偶尔传来狗吠声。
二十年前,我就是在这扇窗前,看着傅明辉骑着自行车从门前经过。
他会抬头吹声口哨,我就偷偷扔颗石子下去。
年少时的喜欢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后来我去省城读书,他留在村里。开始还通了几封信,渐渐就断了。
听说他娶了隔壁村的姑娘,生了个女儿。
再后来,那姑娘跟人跑了。
我抬手摸了摸眼角。三十六岁,眼角已有细纹。
人老珠黄。这四个字像根刺,扎进心里就拔不出来。
手机震动,是秘书邓磊发来的信息:“魏县长,明日上任仪式的流程已发您邮箱。”
我回复“收到”,关掉手机。
月光洒在院子里,石槽水面泛着银光。
明天起,我是清源县的县长。
而今晚,我只是个回乡的女儿。
02
第二天天没亮,母亲就起床了。
我听见灶房传来锅碗碰撞声,还有她压低嗓音的哼唱。
推开门,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笼着整个村庄。
父亲已经坐在院子里,用磨刀石打磨一把旧镰刀。
“爸,今天您寿星,还忙活这些。”我走过去。
他抬头笑笑:“习惯了,闲不住。”
刀刃在石头上磨出沙沙声,节奏平稳。
“婉清,”他忽然开口,“当县长不容易吧?”
我在他旁边的矮凳坐下:“压力是有,但我准备好了。”
“村里人都说,你当官了,能照应乡亲。”他停下动作,看向我,“但我跟你妈说,别给闺女添麻烦。”
我心里一暖:“该帮的我会帮,但要按政策来。”
父亲点点头,继续磨刀。
阳光刺破晨雾时,帮忙的乡亲陆续来了。
朱大海带着几个后生扛来桌椅板凳,彭铁生拎着两挂鞭炮。
“婉清县长!”彭铁生嗓门比朱大海还大,“今天可得好好敬您几杯!”
“彭叔,叫我婉清就行。”我笑着说。
“那不成,规矩要有!”他放下鞭炮,凑近些,“听说新城规划,咱们村在范围内?”
消息传得真快。我神色不变:“具体的等正式文件下来。”
“那是那是。”他搓着手,“我就是随口一问。”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铁生哥,来帮忙抬一下蒸笼!”
人群忙碌起来。杀鸡宰鱼,洗菜切肉,院子里热气腾腾。
我换上便装,想帮忙洗菜,被婶子们笑着推开。
“县长哪能干这个!坐着喝茶去!”
我只好退到一旁,看他们忙碌。
十点左右,客人陆续到了。
大多是村里长辈,还有父亲的老友。他们见了我,都热情地打招呼。
“婉清出息了!”“小时候就看这孩子聪明!”
我一一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
傅明辉还没来。
十一点半,寿宴快要开始时,他才出现在门口。
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包装简陋。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一片青黑。
看见我时,他脚步顿了顿,随即扯出个笑容。
“魏县长。”他声音沙哑,“恭喜啊。”
“明辉哥。”我尽量让语气自然,“里面坐。”
他点点头,径直走向最角落那桌,放下酒就坐下。
从头到尾,没看我第二眼。
宴席开始了。父亲被簇拥着坐在主位,笑得满脸皱纹。
我挨桌敬酒,说着客套话。走到角落那桌时,傅明辉正在自斟自饮。
“各位叔伯,感谢来给我爸贺寿。”我举杯。
桌上的人都站起来,只有傅明辉还坐着。
他慢悠悠端起酒杯,仰头喝干,然后才站起身。
“敬魏县长。”他说,眼睛看着杯里的酒。
我喝了一口,准备离开。
“婉清。”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在河边说过的话吗?”
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我捏紧酒杯:“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他笑出声,“你当县长了,我还是个包工头。人跟人,命不一样。”
“明辉,”彭铁生扯他袖子,“少说两句。”
傅明辉甩开他的手,又给自己倒满酒。
我转身离开,背后传来他的嘟囔声。
寿宴在继续。鞭炮声炸响时,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
我站在父亲身边,看他吹灭蛋糕上的蜡烛。
八十岁。他这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骄傲是女儿有出息。
而我最大的愧疚,是陪他的时间太少。
“许愿啊爸!”有人起哄。
父亲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几秒后睁眼,一口气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愿?”母亲问。
父亲看我一眼,笑而不答。
我知道。他希望我平安顺遂,希望这个家团圆美满。
可有些愿望,实现起来太难。
宴席过半时,傅明辉那桌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我听见他在说工程款被拖欠,说甲方不讲信用。
“早知道当年跟着你去省城。”他忽然提高音量,“说不定现在也混个人样!”
这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朱大海打圆场:“喝酒喝酒,今天志强哥大寿,说这些干啥!”
傅明辉灌下一杯酒,眼睛通红。
我端着酒杯,远远看着他。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时间真残忍。不仅催人老,还能把最美好的记忆,磨成锋利的刀。
![]()
03
午后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光影。
酒过三巡,不少乡亲已面露醉意。划拳声、笑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安。
我陪着几位长辈说话,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角落。
傅明辉已经喝了七八杯,脸色从涨红转为苍白。
他舅舅彭铁生几次想夺他的酒杯,都被他挡开。
“我高兴!”傅明辉大着舌头说,“志强叔八十大寿,婉清当县长,双喜临门!”
这话听着像是祝贺,语气却酸涩。
邻桌的朱大海摇摇头,低声跟旁边人说:“这孩子,心里苦。”
“可不是。”接话的是村里会计老孙,“去年接的工程,甲方跑路了,欠了二十多万工钱。工人天天上他家堵门。”
“他老婆就是那时候走的吧?”
“早走了,三四年前的事了。留下个女儿,今年该上初中了。”
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微苦。
母亲挨着我坐下,小声说:“傅家那孩子,也是可怜人。”
我没接话。可怜之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
“他昨天还问我,”母亲继续说,“拆迁补偿能不能按新建面积算。”
“政策有规定,违建不算。”我说。
母亲叹气:“他家那三层小楼,是去年抢着盖的。砖瓦都没砌实,就为了多要补偿。”
正说着,傅明辉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过来。
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婉清。”他站在我面前,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一些,“咱俩喝一个?”
我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
“那不成!”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看不起我?”
“明辉!”彭铁生赶过来拉住他,“婉清下午还有事,别闹。”
“我没闹!”傅明辉甩开舅舅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我,“就一杯,不行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甘,怨恨,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什么。
“好。”我放下茶杯,让母亲倒了一小杯白酒。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头一饮而尽,我把杯中酒喝完,辣味从喉咙烧到胃里。
“痛快!”傅明辉抹了把嘴,“魏县长还是给面子的。”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
“对了,”他回头,咧开嘴笑,“听说县长还没结婚?”
这话问得突兀。桌上几人都变了脸色。
“工作忙。”我平静地说。
“忙好,忙好啊。”他点点头,“不像我,老婆跟人跑了,剩下个拖油瓶。”
这话说得轻佻,却掩不住底下的苦涩。
彭铁生硬把他拉回座位。傅明辉瘫在椅子上,又开始倒酒。
寿宴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不少人窃窃私语,目光在我和傅明辉之间游移。
老一辈人都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段。
十六七岁的年纪,懵懂的好感,连手都没牵过几次。
可在那时的村里,已经足够成为谈资。
父亲有些坐不住了,几次想起身,都被母亲按住。
“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母亲低声说。
我站起身,走到傅明辉那桌。
“明辉哥,”我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喝多了就去休息会儿。”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我没多。魏县长,您忙您的。”
“小玲该放学了吧?”我忽然说。
他女儿傅小玲,今年十二岁。我记得,因为母亲提过。
傅明辉愣了愣,眼中的醉意散了几分。
“四点半放学。”他喃喃道。
“去接孩子吧。”我说,“别让孩子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魏县长真是体恤民情,连我闺女放学时间都知道。”
这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但我没生气。反而心里有些发酸。
“明辉,”彭铁生急了,“怎么跟县长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傅明辉站起身,身子晃了晃,“人家是县长,我是平头百姓。关心我闺女,我该感恩戴德!”
他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衬衫上。
“傅明辉!”朱大海也站起来,“今天志强哥寿宴,你要撒酒疯回家撒去!”
“我没疯!”傅明辉吼回去,“我就是不明白,凭什么有的人就能飞黄腾达,有的人就活该烂在泥里!”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阳光刺眼,蝉鸣聒噪。
我站在他面前,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还有汗味和烟味。
二十年前,他也这样站在我面前,说要去城里闯荡。
“等我混出人样,就回来娶你。”
少年眼里的光,比此刻的阳光还亮。
可此刻,那双眼只有浑浊和怨恨。
“明辉哥,”我轻声说,“路都是自己选的。”
他愣住,然后放声大笑。
笑声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说得好!路是自己选的!”他指着我的鼻子,“魏婉清,你选得好啊!读书,当官,风光无限!”
他的手在颤抖:“我呢?我选了什么?留在这个破村子,接工程,被欠钱,老婆跑了,女儿跟着我吃苦!”
彭铁生死死抱住他:“别说了!回家!”
“我不回!”傅明辉挣扎着,眼睛血红,“我今天就要问个明白!魏婉清,你敢说当年没瞧不起我?敢说没觉得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像把刀,直直捅进心脏。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说对了。二十年前,当录取通知书下来时,我看着他说“我要去省城了”。
他问:“那我呢?”
我沉默。那一刻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我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可有些伤口,结了痂,底下还在溃烂。
傅明辉看着我,忽然平静下来。
他推开舅舅,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
然后端起那杯酒,朝我走来。
“魏县长,”他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这杯我敬你。”
我看着他。
“敬你前程似锦。”他说,“敬我烂在泥里。”
“敬你高高在上。”他顿了顿,“敬我人老珠黄。”
酒杯举到唇边时,他补了最后一句:“哦不对,说错了。是人老珠黄的,是你。”
杯子重重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酒液溅湿了我的裤脚。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
04
碎瓷片散落在青砖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酒液慢慢渗进砖缝,留下一片深色痕迹。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从脚底往上涌,冲得耳膜嗡嗡作响。
人老珠黄。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三十六岁的皮肤上。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连蝉鸣都停了。
母亲董桂荣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去拿扫帚。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她声音发颤,弯腰去扫瓷片。
父亲于志强拄着拐杖站起来,脸色铁青。
“傅明辉!”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少见的怒气,“你今天过分了。”
傅明辉像是被这句话唤醒,眼神从疯狂转为茫然。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彭铁生狠狠拍了他后背一巴掌:“还不给县长道歉!”
傅明辉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他站稳身子,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笑声先是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道歉?”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道什么歉?我说错了吗?”
他指着我的脸:“你们看看!魏婉清,三十六了吧?眼角有皱纹了吧?还没嫁人吧?”
每句话都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我老婆跑了,至少我娶过!”他吼道,“你呢?魏县长,高高在上的县长,夜里一个人睡觉,冷不冷啊?”
“够了!”朱大海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滚回家去!”
几个后生也围上来,架着傅明辉往外拖。
他没反抗,只是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
“魏婉清!”被拖到院门口时,他回头喊,“我等着看你风光到几时!”
声音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还是一片寂静。帮忙的婶子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客人里有人尴尬地起身告辞:“志强哥,我家里还有点事……”
“对对,我也该回去了。”
一场寿宴,就这样草草收场。
母亲强撑着笑脸送客,声音都在抖。
父亲坐在椅子上,握着拐杖的手关节发白。
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瓷。边缘锋利,能割破手指。
“婉清……”母亲走过来,想说什么。
“妈,我没事。”我把瓷片扔进垃圾桶,“收拾吧。”
可怎么可能没事。
人老珠黄。这四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走进灶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才让我稍微清醒。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确实不再年轻了。
眼角有细纹,眼下有淡淡青黑,皮肤也不再紧致。
这些年忙于工作,熬夜写材料,下乡调研,风吹日晒。
偶尔照镜子,也会感叹岁月不饶人。
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
那种刺痛,尖锐得让人窒息。
“婉清。”
我回头,父亲站在灶房门口。
他拄着拐杖,背佝偻着,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老树。
“爸,”我挤出一个笑容,“真没事,他就是喝多了。”
父亲走进来,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
“傅家那孩子,”他缓缓开口,“心里苦。”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可心里苦,就能往别人伤口上撒盐吗?
“他爹走得早,娘改嫁。”父亲说,“从小没少受欺负。后来娶个媳妇,又跟人跑了。工程款被欠,工人堵门要钱……”
“爸,”我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
父亲抬起头,眼睛浑浊但清澈:“那你恨他吗?”
我愣住。
恨吗?好像不。愤怒有,难堪有,但恨谈不上。
更多的是悲哀。为他也为我自己。
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为那些被现实磨平的天真幻想。
“不恨。”我说。
父亲点点头:“那就好。恨人累,恨人苦。”
他撑着拐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你是县长了。县长的心,要装得下整个县。”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嗯。”
父亲走出灶房,脚步声慢慢远去。
我靠着灶台,深深吸了口气。
是啊,我是县长了。清源县几十万百姓的父母官。
怎么能因为一句醉话,就乱了方寸。
可是魏婉清,你真的不在意吗?
那个曾经说“等我混出人样”的少年,那个在榕树下偷吻你脸颊的少年。
如今当众嘲讽你“人老珠黄”。
不在意,是骗人的。
只是在意又如何?时光不能倒流,我们都回不去了。
收拾完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帮忙的乡亲都走了,母亲在堂屋清点剩余的食材。
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乡下星空真美。没有霓虹灯干扰,银河清晰可见。
小时候,傅明辉指着北斗七星说:“你看,像不像勺子?”
我说像。他就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的我们,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可现实是,他成了失意的包工头,我成了未婚的县长。
手机震动,是邓磊发来的信息:“魏县长,拆迁补偿细则草案已整理完毕,明天呈报。”
我回复:“收到。”
然后加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县政府会议室开会。”
该工作了。那些儿女情长,那些陈年旧账。
都该放下了。
![]()
05
夜深了,老屋静下来。
父母房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偶尔夹杂着咳嗽。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老式窗棂,在水泥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
傅明辉的声音在黑暗里反复回响,带着酒气和不甘。
我翻身坐起,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
工作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明天的会议材料,下周的调研安排。
还有那份拆迁补偿细则草案,附件大小显示有三十多页。
我点开粗略浏览。清源新城规划涉及三个乡镇,十一个行政村。
我们村就在其中,编号D区。
补偿标准分为房屋补偿、土地补偿、搬迁补助、临时安置费……
细则密密麻麻,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计算公式。
翻到附件表格时,我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傅明辉,户主。家庭成员:傅小玲(女儿)。
房屋面积:主屋120平米(砖木,1985年建),附房60平米(砖混,2005年建)。
还有一行红字标注:新增违建三层小楼,面积180平米,2019年抢建。
按照政策,违建部分不予补偿。
我算了一下。如果只算合法建筑,他家能拿到的补偿款大约四十万。
这在村里不算少。可如果加上那栋三层小楼,他能多拿近六十万。
一百万的差距。对于一个负债累累的包工头,是天壤之别。
难怪他着急。难怪他昨天找母亲打听。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盯着黑暗发呆。
如果明天他来找我,我该怎么处理?
公事公办,违建就是违建,不能开口子。
可想起他今天那副样子,想起他十二岁的女儿……
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当官难。难的不是处理文件,不是开会讲话。
难的是在人情和原则之间,找到那条模糊的界限。
窗外传来细微声响,像是猫走过瓦片。
我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瘦高的身影,倚着石榴树抽烟。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是傅明辉。
他还没走?或者说,又回来了?
我犹豫了几秒,披上外套下楼。
推开堂屋门时,他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得像张纸。
“还没睡?”我问。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踩了踩:“睡不着。”
我们隔着三四米远站着。夜风吹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今天的事,”他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喝多了。”他低下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已经往心里去了。”我说。
他身体僵了僵,苦笑道:“也是。话都说出来了,收不回去。”
又是沉默。远处传来狗吠声,此起彼伏。
“婉清,”他抬起头,“那栋三层楼,我投了全部积蓄。”
“我知道。”
“工钱被欠,工人天天堵门。小玲下学期要上初中,学费还没着落。”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栋楼……能不能通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