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
北方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能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我们家那片的老房子,终于在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响里,变成了城市的记忆。
我外公家的那栋二层小楼,也在其中。
消息是舅舅打电话来通知的。
电话是妈接的。
我当时正在客厅里写我的毕业论文,暖气开得很足,可我妈接电话的手,好像还是冻僵了。
她就那么举着听筒,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电话那头,舅舅的声音很大,隔着几米远我都能听见,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施舍般的告知。
“……分下来了,一共三百二十万……爸的意思是,你们家这些年也不容易,但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规矩不能破……钱,我就都拿来买新房了,以后爸跟我过……”
后面的话,我妈好像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树枝在寒风里抖得像个筛子。
很久,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把电话挂了。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声音的颤抖。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给一段岁月,数着最后的倒计时。
我爸从厨房里探出头,他刚下班,正系着围裙准备做饭。
“谁啊?”
我妈没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姐夫。”
她用了“你姐夫”这个称呼,而不是“我哥”,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一通电话里,彻底断了。
我爸是个老实人,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解下围裙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房子……钱的事?”
我妈点点头。
“都给……你哥了?”
我妈又点点头。
我爸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妈的肩膀。
“算了,给了就给了吧,咱也不指望那个。只要你爸……他老人家好好的就行。”
我妈还是没说话。
她缓缓走到阳台上,推开窗,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我的论文稿纸哗哗作响。
她就那么站着,任凭那刀子一样的风吹乱她的头发,吹红她的眼眶。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那么孤单。
我心里堵得难受。
三百二十万。
对于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我们家,从来没想过要去争,去抢。
我妈总说,那是外公外婆一辈子的心血,外公想怎么处置,是他的权利。
可道理是道理,情感是情感。
一分不给,连一句商量都没有,就这么被一通电话“告知”了结果。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这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妈这个当了半辈子孝顺女儿的脸上。
那栋二层小楼,我妈出生在那里,长在那里。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柿子树,是外公在我妈出生的那年亲手栽下的。
我小时候,最喜欢在夏天爬上那棵树。
外公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冲我喊:“慢点!慢点!小猴崽子,摔下来可没人管你!”
嘴上这么说,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我。
秋天,柿子熟了,一个个挂在枝头,像一盏盏橙红色的小灯笼。
外公会用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个布兜,小心翼翼地把最红最大的柿子一个个摘下来。
他总是先把第一个递给我妈,笑着说:“给你,甜丫头,尝尝今年的甜不甜。”
我妈每次都像个小姑娘一样,接过柿子,咬一口,然后眯着眼睛笑。
“甜,爸,今年的柿子,比哪年都甜。”
那时候的阳光,好像都带着柿子的甜味。
可现在,树没了,房子没了,那股甜味,也好像被那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从那天起,我妈变了。
她话变得更少了。
以前她还总爱念叨几句外公的身体,念叨老家的旧事。
现在,关于外公家的一切,她都绝口不提。
“外公”这两个字,成了我们家的一个禁语。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家里。
地板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饭菜永远做得丰盛可口,我的每一件衣服都被她熨烫得平平整整。
她仿佛想用这种极致的忙碌,来填满心里的那个大窟窿。
可我知道,那个窟窿,一直在那里。
有时候深夜我起床喝水,会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棵在黑夜里独自呼吸的植物。
我知道,她在想那栋没了的房子,那棵没了的树,和那个好像也跟着没了的,父亲的爱。
我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变着法地逗我妈开心,给她买新衣服,带她去看电影,甚至还笨拙地学着说网络上的笑话。
我妈会配合地笑一笑,但那笑容,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怎么也融不进眼底深处。
过年,越来越近了。
街上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红色的窗花,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炖肉的香气。
我们家也开始了大扫除,准备年货。
我妈依旧是那个家里最忙碌的人。
她把所有的被褥都拆洗了一遍,在阳光下晒出暖烘烘的味道。
她买了最新鲜的猪肉,亲手剁馅,准备包我们家过年必吃的饺子。
她忙碌的身影,让这个家充满了烟火气,可我总觉得,这烟火气里,缺了一点什么。
缺了一点……根。
大年二十九,我们一家人正围在一起看春晚。
外面下起了小雪,雪花轻轻地落在窗户上,悄无声息。
电视里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我妈却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拿着遥控器,无意识地换着台。
突然,家里的电话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热闹的电视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我爸离得近,起身去接。
“喂?……哦,是大哥啊……新年好,新年好……”
我看到我妈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她停下了换台的动作,眼睛却还盯着电视屏幕,仿佛想把自己隔绝在那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里。
我爸的声音有些尴尬,也有些小心翼翼。
“……什么?……现在?……不是,这大过年的……行,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爸的脸色很难看。
他走到我妈身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是大哥……他说……爸在你哥家住不惯,闹着要走……现在,人已经送到咱们小区门口了。”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电视里的笑声和掌声还在继续,可我们家的客厅,却安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我妈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爸。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一个人来的?”
“嗯,大哥说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公司还有事。”
我心里一阵冷笑。
公司有事?大年二十อก九的晚上,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无非是拿了钱,就不想再管养老的爹了。
我看向我妈,等着她的反应。
我想象过很多种可能。
她可能会哭,可能会愤怒地质问,可能会拒绝。
但她都没有。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
然后,她站了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默默地穿上。
“我去接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寂静的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爸赶紧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妈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
她说完,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屋里的温暖和电视里的喧嚣。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妈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那个让她伤透了心的父亲,在这样一个万家团圆的夜晚,被他的儿子,像一件多余的行李一样,丢到了我们家门口。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
我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外公。
他比我上次见他时,老了太多。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我们,眼神浑浊,带着一丝怯懦。
那个曾经在院子里中气十足地骂我“小猴崽子”的男人,那个能把几百斤重的石磨轻松搬动的男人,那个在我心里像山一样高大的外公,好像一下子,就垮了。
我爸赶紧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布袋子。
“爸,您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外公没动,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妈。
我妈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鞋柜前,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外公脚边。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换鞋吧。”
这是她对外公说的第一句话。
外公低下头,看着那双崭新的拖鞋,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弯下腰,吃力地换上鞋。
我注意到,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客厅里的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我爸想找点话说,活跃一下气氛。
“爸,您吃饭了吗?我去做点……”
“不用了。”
我妈打断了他。
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饺子馅和面皮。
“我来吧。”
她开始在案板上,一个一个地包饺子。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翻飞,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很快就在她手中成型。
外公就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走过去,扶着他。
“外公,您坐。”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
沙发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陷在里面,显得更小了。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身G影。
我爸打开电视,想用声音来驱散这片沉寂。
“爸,看电视吧,春晚,热闹。”
外公点点头,眼睛却还是没有离开厨房的方向。
饺子很快就下锅了。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白色的热气冒出来,带着食物的香气,让这个冰冷的家,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我妈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一共三碗。
一碗给我,一碗给我爸,还有一碗,她放在了外公面前。
“吃吧。”
她说完,就自己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外公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拿起筷子,手抖得更厉害了,夹了好几次,才把一个饺子夹起来。
他把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我看到,有两行浑浊的泪,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下来,滴进碗里。
“是……是韭菜鸡蛋馅的……你……还记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妈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着自己的饺子。
那一顿年夜饭,是我们家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顿。
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和外公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
吃完饭,我妈默默地收拾碗筷。
我爸想帮忙,被她拦住了。
“我来。”
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像是在掩盖着什么。
外公坐在沙发上,从他那个破旧的布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
他把包裹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木头老虎。
老虎雕得栩栩如生,是我小时候的玩具。
我记得,这是外公亲手给我雕的。
他还掏出了一沓子钱,有新有旧,被一根橡皮筋捆着,看起来也就几千块。
他把这两样东西,一起推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这个……是给你的……压岁钱……”
他的声音,充满了讨好和卑微。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收。
我看向我爸,我爸也一脸为难。
这时候,我妈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擦干了手,走到茶几前,看了一眼那只木头老虎和那沓钱。
然后,她把那只木头老虎拿了起来,放回外公手里。
又把那沓钱,塞回外公的口袋里。
“我们家,不缺这个。”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外公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他看着我妈,嘴唇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甜……甜丫头……爸……爸对不起你……”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妈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看外公,而是转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纯白。
“对不起?”
我妈的声音,像从那片冰天雪地里传来的一样,带着寒气。
“爸,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你从小就告诉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老宅子,家产,自然都没我的份。”
“你把钱都给哥哥,我没意见。那是你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
“你跟着哥哥过年,我也没意见。儿子养老,天经地义。”
她每说一句,外公的头就低一分。
到最后,他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
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连那棵柿子树,你都不愿意给我留个念想。”
“我打电话给你,求你,跟开发商说说,把那棵树移走,移到我们小区的花园里,我天天看着它,也算有个念想。可你是怎么说的?”
我妈转过身,眼睛通红地看着外公。
“你说,‘一棵破树,值几个钱?移什么移,麻烦!’。”
“爸,那不是一棵破*树*啊……”
“那是我出生那年你亲手种下的,你说,希望我像这棵树一样,结的果子,甜。你忘了?”
“我小时候发高烧,迷迷糊糊地要吃柿子,大冬天的,哪有柿子?你跑遍了整个县城,最后在一个供销社的角落里,找到两个冻得硬邦邦的柿子。你把柿子揣在怀里,一路跑回家,用你的胸口,把柿子捂热了,才喂给我吃。你……也忘了?”
“那棵树上,有我的童年,有你的父爱,有我们家曾经所有的温暖和甜蜜。可你,就为了省那点麻烦,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推土机连根拔起,碾得粉碎……”
我妈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不是在哭那三百二十万,也不是在哭那栋没了的房子。
她在哭那棵被连根拔起的柿子树。
她在哭那份被父亲亲手碾碎的,女儿的念想。
外公再也忍不住了,他“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错了……甜丫头……我错了……我老糊涂了……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打自己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整个客厅里,都回荡着他苍老的、充满悔恨的哭声。
我爸赶紧上前拉住他。
“爸,您别这样,别这样……”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酸得像被泡在了醋里。
我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很难弥补。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永远无法恢复如初。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再跟外公说一句话。
她给我和爸收拾出了一间客房,让外公住下。
她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把暖水袋灌满热水放进被窝里,甚至还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
她做了一切一个女儿该做的事。
但她的脸上,始终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外公就住在我们家。
我妈每天照常买菜,做饭,洗衣,打扫。
她会把外公的饭菜做得软烂一些,会提醒他按时吃药,会在他咳嗽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
她的照顾,无微不至。
但她的心,好像关上了一扇门。
她和外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外公试图打破这层墙。
他会主动找我妈说话,讲一些他年轻时候的趣事。
我妈会听着,偶尔“嗯”一声,但从不接话。
他会抢着干家务,想帮我妈择菜,想帮我妈拖地。
我妈会默默地从他手里拿过东西,然后说:“我来吧,您歇着。”
他像一个笨拙的、急于讨好主人的小动物,可他的主人,却始终不肯给他一个笑脸,一个拥抱。
我能感觉到,外公在我们家,过得很煎熬。
他不止一次地,偷偷抹眼泪。
有一次,我看到他拿着那只小小的木头老虎,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地照在他身上,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外公。”
他回过神,看到我,有些慌乱地把木老虎藏到身后。
“小远啊……”
我们爷孙俩,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你妈……她……还在生我的气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能说:“我妈……她只是心里难受。”
外公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就是个老混蛋……”
“你舅舅……拿到钱以后,就买了新房子……一百八十多平的大房子……装修得跟皇宫一样……”
“我搬过去住,一开始还好……后来……你舅妈就天天给我甩脸子……嫌我吃饭掉渣,嫌我咳嗽声音大,嫌我……嫌我活着浪费空气……”
“你舅舅,他一句话都不帮我说……他怕老婆……”
“那天……你舅妈又跟我吵,说我是个老不死的,赖在他们家不走……我一生气,就说我要走,我要来找我女儿……”
“你猜你舅舅怎么说?”
外公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凉。
“他说,‘走啊,你现在就走!我开车送你!’……他就真的……真的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把我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掉头就走了……”
“小远啊……外公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真的不该那么偏心?我是不是……把对我最好的那个人,给弄丢了?”
听着外公的哭诉,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又酸又疼。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拍拍他的背,像小时候他安慰我一样,笨拙地安慰着他。
“外公,都过去了。”
可真的……能过去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年假很快就结束了。
城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我和我爸都要回去上班了。
外公的去留,成了一个摆在眼前的问题。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爸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这件事。
“爸,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外公拿着馒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一眼我妈,又迅速地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
客厅里,又是一片沉默。
我妈慢慢地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粥。
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着外公。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平静。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我妈会怎么做。
是会把外公留下来,从此尽心赡养,一笑泯恩仇?
还是会狠下心,把他送回舅舅家,从此一刀两断?
但她的决定,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料。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爸。”
她叫了他一声。
外公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她。
“这些天,您住在这里,我好吃好喝地伺候您,尽我当女儿的本分。以后,您要是病了,需要人照顾,我也会在跟前。医药费,我和我哥一人一半,他要是不出,我一个人全出了。”
“我养你,给你养老送终,这是我的责任,我认。”
听到这里,外公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我妈接下来的话,就让那点光,瞬间熄灭了。
“但是,”我妈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爸,我的心,被你伤透了。那棵柿子树被推倒的时候,我心里有些东西,也跟着一起倒了。扶不起来了。”
“所以,我伺候你,是因为我是你女儿。但要我像以前一样,把你当成天,当成我最亲的依靠,笑着跟你撒娇,跟你说心里话……对不起,我做不到了。”
“我没办法对着一个亲手把我推开,亲手碾碎我念想的人,说‘我原谅你’。”
“那太假了。”
“所以,以后,你想住在这里,可以。你想回我哥那里,也行。你想一个人去住养老院,我也给你出钱。”
她看着外公,目光平静而决绝。
最后,她说出了那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爸,去哪都随你。”
去哪都随你。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它不是驱赶,不是决裂。
它是一种……放手。
我放下了对你的期待,也请你,放下对我的要求。
我尽我的本分,但也请你,尊重我的伤痕。
我们之间,只剩下血缘和责任这最基础的连接,至于那些温暖过往,那些爱与亲密,对不起,它们已经和那棵柿子树一起,死了。
外公呆呆地看着我妈,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所有的表情,都凝固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天下午,外公走了。
是我爸送他去的火车站。
他说,他老家还有个远房亲戚,他去投奔人家。
他走的时候,我妈没有去送。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都没有出来。
我推开门缝,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东西,静静地看着。
那是一件她自己织的毛衣,是很多年前,她给外公织的。
她本来打算,今年过年去看外公的时候,送给他。
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我看到,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落,砸在那件灰色的毛衣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在无声地,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父女情深,举行一场漫长而寂静的告别。
生活,还在继续。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向前淌。
我妈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她会笑了,会跟我爸开玩笑了,也会在看电视的时候,跟着里面的情节,或喜或悲。
那个被冰封起来的她,好像又活了过来。
只是,我们家,再也没有人提起“外公”这两个字。
他就像一颗被风吹走的蒲公英,不知道飘向了哪里,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们偶尔会给他那个远房亲戚家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情况。
对方总是说,挺好的,挺好的。
我们也就不再多问。
我知道,我妈心里,始终有一道疤。
那道疤,不碰的时候,不疼。
但它永远在那里。
第二年春天,我们小区旁边的那块空地,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公园。
有一天,我妈散步回来,带回来一棵小小的树苗。
是一棵柿子树苗。
她和物业商量了很久,终于同意让她把树苗种在楼下的花园里。
她像照顾孩子一样,每天给它浇水,施肥,除草。
那棵小树苗,就在我妈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长高,长出新的枝丫,抽出嫩绿的叶子。
我经常看到我妈,一个人站在那棵小树前,一站就是很久。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而又温柔的表情。
我突然明白了。
我妈不是在种一棵树。
她是在把自己心里那棵被推倒的树,重新,一点一点地,亲手栽种起来。
她不需要谁的道歉,也不需要谁的弥补。
她用自己的方式,与过去和解,与自己和解。
她把那份被亏欠的爱,那份被伤害的情,都化作了春泥,用来滋养一棵新的生命。
她失去了一棵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
但她自己,活成了一棵树。
坚韧,挺拔,向着阳光,野蛮生长。
又过了一年。
那棵小柿子树,竟然结了果。
虽然只有零星的几个,青涩而小,但挂在枝头,却显得格外有生命力。
秋天的时候,那几个小柿子,慢慢变黄,变红。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我妈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几个红透了的柿子,剪了下来。
她把柿子洗干净,放在一个白色的瓷盘里。
她拿起一个,递给我。
“尝尝。”
我接过柿子,咬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清甜的味道,瞬间在我的味蕾上炸开。
我看着我妈,她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阳光,亮晶晶的。
“妈,”我问她,“甜吗?”
她笑了。
那是我见过她最美的笑容。
像秋日里,最温暖的那一抹阳光。
“甜。”
她说。
“今年的柿子,比哪年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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