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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老公的竞标底价透给男闺蜜,他公司破产那天,我收到了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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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法院传票来的时候,窗外的蝉鸣正噪,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我正蹲在地上,用一块半干不湿的抹布擦拭着已经褪了色的木地板。那张薄薄的纸,由邮递员从门缝里塞进来,轻飘飘地落在玄关的灰尘里,像一片提前落下的枯叶。

我捡起它,指尖触到那印着红色公章的地方,竟有些烫手。上面的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烙,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原告:陆承安。被告:萧芸。”

陆承安,我的丈夫。

我捏着那张纸,缓缓站起身,环顾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墙上挂着的结婚照,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我披着洁白的婚纱,笑得那么甜,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凝聚在那一刻。可现在,照片上的人,一个成了原告,一个成了被告。

电视柜上,还摆着他亲手做的那个小木马,那是给儿子童童的礼物。木马的线条流畅温润,每一个卯榫都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子匠人的执拗和温情。可如今,童童跟着奶奶住到了乡下,这个家里,只剩下我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承安的公司,那个承载了他父亲和他两代人心血的“承安建筑”,上个星期,正式宣布破产清算了。消息传来那天,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洞洞地漏着风。我甚至不敢去见他,不敢看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会是怎样的死寂。

我以为,破产就是结局。是我亲手将他推下悬崖,我理应在这废墟里独自承受所有罪孽。

可我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他的质问,不是他的怒吼,而是一纸冰冷的传票。

我的视线落在传票的案由上,那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反复切割——“商业秘密侵权”。

我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顾海阳坐在我的对面,咖啡馆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英俊而憔悴的脸上。他握着冰冷的杯子,声音沙哑地说:“芸芸,帮我这一次。这不只是帮我,也是在帮承安。他太理想主义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别人斗,他自己就把自己耗死了。我只要拿到这个项目,就能喘口气。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想给他提个醒,让他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我信了。我把那串决定“承安建筑”生死的数字,发给了他。

我以为我是在挽救我的家,却原来,是我亲手点燃了焚烧它的大火。

01

我和陆承安的家,曾经是充满了木头香气的地方。

承安的父亲陆振华,是市里有名的老木匠,一手绝活,能让朽木生花。承安从小耳濡目染,对木头有种天生的亲近。他不像他爸,一辈子守着个小作坊,他读了大学,学了建筑结构,毕业后就把老爹的作坊,一步步发展成了有正规资质的“承安建筑”。

公司不大,十几号人,大多是跟着他爸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他们不接那种高楼大厦的活儿,专做古建筑修缮和仿古园林。这活儿,技术要求高,利润却薄,还得耐得住性子。用承安的话说:“咱们挣的是手艺钱,是良心钱。”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正在市里一个老公园里修复一座凉亭。夏天的午后,他光着膀子,一身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手里一把刻刀,正专注地雕琢着一截斗拱。那份专注,像是僧人入定,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我就那么看着,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就软了。

我们的日子,清贫但安稳。他在外面带着师傅们干活,我在家属院的子弟小学当老师,守着儿子童童,守着我们的小家。家里的大部分家具,都是承安亲手打的。一张榆木餐桌,一把槐木摇椅,甚至童童的玩具,都带着他手掌的温度和木料的清香。

我常常觉得,自己就像他手里的木头,被他用耐心和爱,打磨成了最温润妥帖的模样。

可这几年,光景越来越不好。现代化的建筑公司,用标准化的流程和更低的成本,像潮水一样挤占着市场。像“承安建筑”这样坚持传统工艺、用料扎实的老派公司,生存空间被挤压得越来越小。

承安还是那副老样子,认死理。客户要求用胶水拼接的地方,他非要用卯榫;图纸上可以用便宜的复合板,他非要换成整块的实木。他说:“老陆家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看不见的地方,才更要讲良心。”

良心不能当饭吃。公司的账本越来越难看,老师傅们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劝他:“承安,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你得灵活一点。水至清则无鱼,你不能总这么拧着来啊。”

他每次都沉默着,埋头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知道他心里苦,比我还苦。那些老师傅,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他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转机出现在去年秋天。市政府决定对老城区的一片历史街区进行整体修缮保护,工程量巨大,而且指明了要用传统工艺。这简直是为“承安建筑”量身定做的项目。全市所有符合资质的公司都盯上了这块肥肉。

承安把这当成了公司的生死之战。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扑在了上面。白天带着人去现场勘测,一寸一寸地测量,一点一点地记录。晚上回来就钻进书房,画图纸,算成本,一忙就到后半夜。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天亮。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心疼得不行。我端着热牛奶进去,他头也不抬,指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图纸对我说:“芸芸,你看,这里的梁架结构,必须用‘抬梁式’,用料得是上好的东北松。还有这窗棂,得是‘步步锦’的样式,差一丝一毫,那味道就全不对了。”

我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名词,我只知道,为了保证质量,他选的都是最好的材料,用的都是最费工的工艺。这意味着,我们的报价,在所有竞标公司里,绝不会有任何价格优势。

我的心,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我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那是一种匠人对作品的痴迷和热爱。我不敢告诉他我的担忧,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浇灭他眼中那团珍贵的火。

02

顾海阳是我和承安共同的朋友,但我和他认识得更早,算是发小。我们两家住在一个大院里,从小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挨揍。他脑子活,嘴巴甜,从小就是孩子王。而我,总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

后来他南下闯荡,开了家装修公司,叫“新潮装饰”。顾名思义,他的路子和承安截然相反。他擅长用最时髦的设计,最新的材料,去迎合年轻人的口味。他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短短几年,就在市里站稳了脚跟。

他回来的那年,我和承安已经结婚了。他开着一辆崭新的奥迪,来我们家吃饭。承安亲手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喝掉两瓶白酒。酒桌上,顾海阳拍着承安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承安,你这手艺,是真牛。但你这脑子,太死板。现在是什么社会?效率就是金钱!你守着那堆老木头,能守出一套别墅来?”

承安只是笑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吃饭。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多,也争了很多。一个说的是资本运作,市场营销;一个说的是传承,是匠心。我听着,像在听两个世界的人对话。我心里隐隐觉得,他们俩,迟早会因为这截然不同的理念,走到对立面。

顾海阳对我,一直像对亲妹妹一样。我家里有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到。童童上幼儿园,是他托关系找的最好的学校;我妈生病住院,是他跑前跑后,安排最好的医生。他对我好,好得让我有时候会忽略掉他商人那一面的精明和算计。

老城区修缮项目招标的消息一出来,顾海阳的“新潮装饰”也参与了进来。这让我有些意外。我问他:“海阳,你不是不做这种老古董的活儿吗?”

他开着车,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芸芸,你以为子很好过?这两年市场不景气,我好几个项目回款都出了问题,资金链绷得紧。再拿不到新项目,我这公司就得关门大吉。这老城区的项目,是救命稻草,我必须得抢。”

我心里一沉。一边是丈夫坚守的理想,一边是发小面临的生存危机。我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段时间,顾海阳来我家的次数多了起来。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我打听承安的竞标准备情况。

“承安那边,方案做得怎么样了?他那个人,肯定又在材料上较真了吧?”

“芸芸,你得劝劝他。现在这世道,不是你东西好就一定能赢的。关系、价格,这些才是关键。”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越来越乱。我看到了承安的固执,也看到了顾海阳的焦虑。在顾海阳的描述里,承安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堂吉诃德,挥舞着长矛,冲向商业社会的风车,注定头破血流。而他自己,则是那个在风浪里艰难求生的舵手。

他的话,像一根根小刺,扎进了我的心里。我开始怀疑,承安的坚持,到底是对是错?为了那份所谓的“匠心”,赔上整个公司,赔上全家人的生活,真的值得吗?

03

竞标的日子越来越近,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承安几乎是以书房为家了。桌上堆满了各种木料样本、预算表格和厚厚的标书。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脾气也变得急躁起来。有一次,童童不小心把一杯水洒在了他的图纸上,他竟冲着孩子吼了一句:“出去!”

童童吓得哇哇大哭。我抱着孩子,心里又气又怨。我冲进书房,对着他喊:“陆承安,你疯了!为了你那个破项目,家都不要了,儿子也不要了?”

他愣住了,看着满脸泪痕的童童,眼里的暴躁瞬间褪去,换上了深深的愧疚和疲惫。他走过来,想抱抱童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手上沾满了墨水和木屑。

“对不起,芸芸,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一刻,我的怨气一下子就散了。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丈夫,而是一个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是十几位老师傅的生计,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是他自己半辈子的坚守。

夜里,我躺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他睡得很浅,眉头紧锁,嘴里偶尔会冒出一两个模糊的词,不是“卯榫”,就是“梁柱”。

我悄悄起床,走到书房,看到他摊在桌上的预算表。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都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心。材料费、人工费、管理费……每一项,他都算得极细,用料也都是顶格的。而在最后一栏,那个总报价,高得让我心惊。

我不是不懂。我知道,一分价钱一分货。用这么好的材料,这么精的工艺,这个价钱是公道的。可是在竞标场上,公道是没用的,价格才是王道。谁的价格低,谁的机会就大。

第二天,我试探着跟他说:“承安,预算是不是……太高了?我看新闻上说,有好几家大公司也参与了,他们肯定会压价的。”

他正在用砂纸打磨一块小样,头也不抬地说:“压价就得在材料和人工上动手脚。那是欺骗,是砸自己的招牌。我们‘承安建筑’,不干那种事。”

“可要是拿不到项目,公司怎么办?那些老师傅怎么办?”我急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撼动的执拗。“拿不到,就认了。但要是为了拿项目,丢了手艺人的本分,那我陆承安,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的话,像一堵墙,把我所有的劝说都堵了回去。

我绝望地发现,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他活在他的理想国里,追求着工艺的极致和内心的安宁。而我,却活在柴米油盐的现实里,我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一份踏实的日子。

那天下午,我送童童去兴趣班,在楼下碰到了顾海阳。他看起来更憔悴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把我拉到一旁,低声说:“芸芸,我快撑不住了。银行的贷款马上到期,这个项目要是拿不下来,我不但要破产,可能……还要坐牢。”

我吓了一跳:“怎么会这么严重?”

“我之前为了周转,拆东墙补西墙,挪用了一笔款子。本来以为能很快补上,没想到……”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现在,只有这个项目能救我。”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此刻像一个溺水的人,向我伸出了求救的手。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04

那个雨夜,来得猝不及防。

大雨倾盆,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洗刷一遍。童童睡着了,承安还在书房里做最后的核算。我坐在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七上八下。

顾海阳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芸芸,出来见一面吧,就在你们小区门口的咖啡馆。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焦急。

我披了件外套,撑着伞出去了。咖啡馆里人很少,灯光昏暗。顾海阳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芸芸,”他看着我,开门见山,“你得帮我。”

我心里一紧:“我怎么帮你?”

“承安的最终报价,是多少?”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是血红的血丝。

我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海阳,你疯了!这是商业机密,我怎么可能……”

“我不是要害他!”他激动地打断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芸芸,你听我说完。承安的报价,我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高得离谱。他那套东西,早就过时了!他这么投上去,百分之百是陪标,是炮灰!你懂吗?”

我咬着唇,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我拿到项目,对他也是好事。”他继续说,“我会把里面的木工活,全都分包给他。这样一来,‘承安建筑’不用承担任何风险,还能有稳定的活干,有钱赚。我这是在救他,也是在救我自己!否则,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他的话,像一个魔鬼的诱饵,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听起来,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承安保住了他的公司和师傅们,顾海阳解决了他的危机。

“可是……承安不会同意的。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暗箱操作。”我还在犹豫。

“所以才不能告诉他!”顾海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他那个人,就是一头倔驴,不把他拉回来,他会一头撞死在南墙上!芸芸,你比我更了解他,也更心疼他。你忍心看着他把家底都赔进去,最后落得个一败涂地吗?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才是最好的保护。”

“我只要他的底价,我的报价,只比他低一点点,低得合情合理。这样既能保证我中标,又不会让他起疑心。等项目到手,木已成舟,他就算知道了,为了那帮老师傅,也只能接受。芸芸,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窗外的雨点,狠狠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我的心跳一样,杂乱无章。

我看着顾海阳那张充满期盼和恳求的脸,想起了承安日渐消瘦的背影,想起了他深夜里疲惫的叹息,想起了家里那本越来越薄的存折。

“善意的谎言”,这五个字,像咒语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或许,海阳说的是对的。承安太理想主义了,需要有人把他从云端拉回现实。而我,作为他的妻子,有责任保护他,哪怕是用一种他不能理解的方式。

我像是被催眠了一样,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02

回到家,承安已经睡了,趴在书房的桌上,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最终的标书,就放在他的手边,用牛皮纸袋密封着,上面盖着公司的红章。

我走过去,轻轻地帮他盖上毯子。他睡得很沉,眉头依然紧锁着。灯光下,我看到他鬓角,不知何时,竟然生出了几根白发。

我的心,针扎似的疼。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牛皮纸袋上。我知道,决定我们一家,还有另外两家公司命运的数字,就在里面。

我犹豫了很久。客厅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最终,我还是伸出了颤抖的手。我小心翼翼地揭开封条,拿出那份薄薄的标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串数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按下了那几个数字,发给了顾海阳。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我把一切都复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告诉自己,我没有做错。我是在救我的丈夫,我的家,还有我的朋友。

我以为,这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03

开标那天,承安特意穿上了我给他买的唯一一套名牌西装。他刮了胡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芸芸,等我好消息。”出门前,他抱了抱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等这个项目拿下来,我就带你和童童去旅游,咱们去海边。”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天。傍晚,承安回来了。

我一开门,就看到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那身笔挺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那么落寞和不合时宜。

“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回答我,径直走进屋,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我们输了。”他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输了就输了,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我走过去,想安慰他。

“不是的……”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和难以置信,“我们输给了‘新潮装饰’,输给了顾海阳。”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报价,比我们低了整整三百万。”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三百万啊……这个价格,别说用好料,他就是用最差的材料,都未必能保本。他这是在恶意低价竞标!他想干什么?他这是要毁了这个项目,毁了这条老街!”

他不像是在说顾海阳,更像是在控诉一个行业的败类。他的愤怒和失望,是纯粹的,是一个手艺人看到自己的心血和坚守被资本无情践踏时的悲鸣。

我站在他面前,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预想过他会失落,会难过,但我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不是在惋惜自己失去了项目,而是在痛心这个项目落到了一个“不配”的人手里。

顾海阳没有信守他的承诺,他没有“只低一点点”。他用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进行了一场血腥的绞杀。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愚蠢的帮凶。

04

“承安建筑”失去了救命的项目,像一棵被抽掉主根的大树,迅速地枯萎了。

公司的账上已经没有钱了,但老师傅们的工资不能不发,材料供应商的欠款不能不还。承安开始四处借钱,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体面,去求那些曾经的合作伙伴,甚至是一些他看不上眼的“生意人”。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烟味。他不再跟我谈论什么卯榫结构,也不再抚摸那些他心爱的木料。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越来越厚。

我不敢问他借钱的情况,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的愧疚,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我的心。我好几次想向他坦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我怕看到他鄙夷和失望的眼神,我怕我们这个家,会因为我的愚蠢,彻底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顾海阳那边,却传来了“好消息”。他顺利拿下了老城区修缮项目,一时间风光无两。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芸芸,多亏了你。等我这阵子忙完,请你和承安吃饭。对了,我答应你的,木工活分包给承安,我已经跟公司打好招呼了,让他直接来找我签合同就行。”

我捏着电话,只觉得一阵恶心。

“不必了。”我冷冷地说,“承安不会要的。”

“别傻了,芸芸。都什么时候了,还讲那套虚的?有钱赚才是硬道理。”他笑着说,那笑声,在我听来,无比刺耳。

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把顾海阳要分包工程的事,小心翼翼地告诉了承安。我以为,在这样的绝境下,他或许会为了公司的生存,暂时妥协。

没想到,他听完后,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告诉他,我陆承安就算去街上要饭,也不会吃他这口嗟来之食。用偷来的标书,拿低价抢走的项目,再假惺惺地分一点残羹冷炙给我们?他这是在施舍,更是在羞辱!”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激烈得多。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他心里,手艺人的尊严,比生存更重要。而我,亲手把他的这份尊严,踩在了脚下。

05

压垮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

顾海阳承建的老城区项目,很快就出事了。因为预算被压得太低,他们只能在材料上偷工减料。原本应该用实木的地方,换成了高密度的复合板;原本应该用传统桐油的,换成了廉价的化学漆。

一场暴雨过后,一栋正在修缮的老宅,屋檐的斗拱竟然开裂,险些砸伤路人。紧接着,又有媒体曝出,他们使用的油漆甲醛严重超标,整个街区都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一时间,舆论哗然。市政府成立了调查组,项目被紧急叫停。顾海阳和他的“新潮装饰”,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承安有任何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只是把自己关在那个已经停工的小作坊里,一整天一整天地待着。我去找他,看到他正拿着一块木料,反复地抚摸,眼神里,是无尽的悲凉。

“芸芸,你知道吗?”他没有看我,声音低沉,“那栋老宅,是我爷爷盖的。那里的每一根梁,每一片瓦,我都闭着眼睛能摸出来。现在,全毁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公司的末日,还是来了。银行的催款单,供应商的律师函,像雪片一样飞来。老师傅们几个月没拿到工资,虽然嘴上不说,但谁家没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终于有一天,跟了父亲一辈子的张叔,找到了家里。他搓着手,一脸的为难:“承安……你看,我家里那口子,等着钱做手术……这工资……”

承安一句话没说,回屋拿出了家里最后一张存折,塞到张叔手里。

“张叔,对不住。这是我家里所有的钱了,你先拿着。剩下的,我砸锅卖铁,也一定给大家补上。”

张叔走了。承安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天晚上,我给他做了一桌子菜,开了瓶酒。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

“承安,”我喝了一口酒,壮着胆子,终于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埋了很久的话,“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早就知道了?”我颤抖着问。

他点了点头,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开标那天,我就猜到了。顾海阳的报价,精准地卡在了一个能击败我们,又看似合理的区间。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人能知道我的底价,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看着我,像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在我拙劣的表演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背叛。

“为什么……不问我?”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让你承认你为了朋友,背叛了丈夫?还是让我承认,我陆承安,连自己的妻子都看不透,守不住?”

“我不是……我只是想帮你……顾海阳说,他只是想给你提个醒……”我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可这些话,在事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帮我?”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锋利的痛楚,“芸芸,你从来都不懂我。我要的,不是钱,不是项目。我要的,是‘承安建筑’这四个字,能堂堂正正地立着。我要的,是那些老师傅们,能靠着自己的手艺,有尊严地吃饭。我守的,是我爸传给我的东西,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这些,在你眼里,是不是都一文不值?”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我一眼,走出了家门。

那一夜,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我等来的,是公司申请破产的消息。

他卖掉了公司,卖掉了作坊,卖掉了所有的机器设备,甚至卖掉了我们这套住了快十年的房子。他用这些钱,结清了所有工人的工资,还清了所有供应商的欠款。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守住了他最后的尊严。

然后,就是那张传票。

06

法庭上,我再次见到了陆承安。

他比之前更瘦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坐在原告席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我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法官身上,平静,而又坚定。

我的律师告诉我,情况对我很不利。我泄露商业机密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顾海阳的公司已经破产,他本人也因为合同诈骗和工程质量问题被另案处理。而我,作为泄密者,需要为“承安建筑”的破产,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

“赔偿?”我苦笑着问律师,“我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赔?”

律师叹了口气:“陆先生提出的赔偿金额,是一元钱。”

我愣住了。

“一元钱?”

“是的。他说,他起诉你,不是为了钱。而是要通过法律,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搞清楚。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承安建筑’不是因为经营不善倒闭的,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被淘汰的。它是被人用卑劣的手段,从背后捅了一刀。”

我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要报复我,他是在为“承安建筑”,为那些老师傅,为他父亲,也为他自己,讨一个清白,讨一个公道。

他要的,始终是那个“理”,那个“尊严”。

庭审的过程,对我来说,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遍遍地复述着自己愚蠢的行为,剖析着自己可笑的动机。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肉。

我看到旁听席上,坐着几位公司的老师傅,他们的眼神里,有惋惜,有不解,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憎恨。

最后陈述的时候,我放弃了律师为我准备的辩护词。

我站起来,看着陆承安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我认罪。我对不起陆承安,对不起‘承安建筑’的每一位师傅。我的无知和自作聪明,毁掉了一个好人的坚守,毁掉了一家有良心的企业。我不奢求原谅,我只希望,我的过错,能让更多的人明白,有些东西,比金钱更重要。有些底线,永远不能触碰。”

说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法庭宣判,我需要赔偿“承安建筑”经济损失一元,并公开道歉。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水马龙,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是我的公公,陆振华。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到我面前。

“丫头,还没吃饭吧?你婆婆给你炖了鸡汤。”他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声音有些沙哑。

“爸……”我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别哭了。”老人叹了口气,在我身边蹲下,“承安那孩子,脾气倔,随我。但他心不坏。他这么做,不是为了逼你。他是想把这口气争回来。‘承安建筑’没了,但老陆家的手艺人的名声,不能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家,还在。人,也还在。日子,总得过下去。走吧,回家吃饭。”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看到不远处的街角,陆承安正靠着一棵树站着。他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们。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捧着那桶还温热的鸡汤,忽然明白了。

有些东西,倒下了,还可以重建。有些信任,破碎了,或许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

路还很长,但至少,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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