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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
来源:不懂经(ID:Nodongjing)
导读:本文是《黑天鹅》、《反脆弱》等系列作品的作者纳西姆·塔勒布在2025 年罗恩·保罗研究所(Ron Paul Institute for Peace and Prosperity)年会上的演讲。演讲时间为9月初。
罗恩·保罗研究所由美国前国会议员罗恩·保罗创立,以倡导“有限政府、反对海外军事干预、强调个人自由与市场经济”为宗旨。它的年会汇聚学者、评论员和政界人士,讨论全球政治、经济与社会趋势,常常与华盛顿的主流政策立场针锋相对。
塔勒布以研究“不确定性”和“黑天鹅事件”闻名,在这次演讲中,他从随机过程和复杂系统的视角,提出了对当下世界的七点观察。以下为塔勒布演讲全文编译。
正文
朋友们,我今天要谈七个要点。为什么是七个?因为我最近看了太多巴比伦历史。
一、从“连接”到“技术封建主义”
第一个要点是关于“集中化”。这是现代世界的一个显著特征,往往和我所谓的“黑天鹅”问题联系在一起。如今,由于高度互联,“赢者通吃”的效应无处不在。
想象一个小岛,上面有许多物种,但每平方米密度很高。再对比一个大陆:一旦有足够的空间,一些物种最终会占主导,导致单位面积的多样性下降。这正好映射了当今的文化与经济生活。
以书籍为例。大家都读同样的书——比如《哈利·波特》;音乐上也一样——比如披头士乐队。在出版行业,最终是少数作家胜出。你要么能卖出两千万册,要么就得去星巴克打工(除非像我一样抵制那家公司)。
歌剧演员也如此。过去,他们还能靠本地演出维持生计,因为当时没有音像记录。但现在,少数明星攫取了大部分收入。
这种集中化本身并不是坏事——它只是市场机制的一部分,是事物运作的方式。问题在于,当顶端的地位变得“固化”(sticky)时,就会出现病态。比如,从大学宿舍走向主导市场的谷歌之路,曾经很短。
以前像 AltaVista 这样的搜索引擎可以在几分钟内被取代,由新崛起的谷歌取而代之。但如今要取代谷歌却几乎不可能,因为其统治地位已经根深蒂固。这就是不健康的集中,导致了瓦鲁法基斯(Varoufakis)所称的“技术封建主义(technofeudalism)”。
集中化也同样适用于病毒。新冠在大约一周内就传遍全球,迅速占据了整个星球。相比之下,腺鼠疫(则花了数年时间才从君士坦丁堡传到英格兰北部,并且因为缺乏交通联系,根本没有传到美洲。
今天的超级互联加剧了集中化,但这只有在我们还抱着 20 世纪初那种陈旧的经济、社会、文化和生物学教科书理解时,才显得病态。
再看财富。比如在美国,二十年后能维持下来的亿万富豪家族只有 20%。而在欧洲情况相反——集中化越来越顽固。我们正在朝着欧洲式的僵化方向走,而且是全球性趋势。
评论 1 资本主义之所以能运转,不仅在于它允许向上的流动,更在于它加速了向下的流动。
二、历史进程的动态性与误读
第二个要点,是我们在理解“动态过程”上的困难,尤其是在地缘政治方面。因为历史学家和统计学家看待历史的方式完全不同。我的专长是随机过程(stochastic processes,随机演化的数学模型),所以我把历史看作一个动态的演变过程,而不是静态的教科书描述。
评论 2 GDP 及其增长率在预测未来状态时都可能误导人;但如果忽视增长差异,其复利效应带来的错误可能极为巨大。当拿不准时,应把“增长率”而不是“GDP 现值”当作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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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年,我出版了《黑天鹅(The Black Swan)》。那一年,美国占世界经济的比例大约是 20%(以购买力平价 PPP 计,这个指标更合理),欧洲也差不多,中国则只有 6%。
如今,美国大约 15%,并且还在下降;欧洲约 14%,下滑更快;而中国已超过 20%。这些变化,发生在一本书的寿命之内。
复利增长中的小差异,会随着时间推移造成巨大的结果差别——沃伦·巴菲特对此反复强调。即便你用“实际美元”来衡量 GDP,故事也差不多,只是基数不同而已。
再看看军事开支:美国每年花费大约一万亿美元,中国则大约是三分之一。但比较两者的“性价比”就不一样了。在中国制造一把椅子可能只要 1 美元,而在美国则要贵得多。
把这种差异套用在军事生产上,你就能明白谁才是正在崛起的真正超级大国。如果中国现在还不是,那也只是几周或几个月的问题——因为变化太快了。这既不是“亲中”,也不是“反中”,而只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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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制造业总体更便宜,在军事领域的相对优势则更明显。美国则存在“5.3 万美元一个垃圾桶”(译注:2020 年,彭博社报道空军以5.3 万美元采购一个垃圾桶)的问题。
美国的武器工业(麦格雷戈上校 Col. McGregor 已经提到过)缺乏竞争力。这是美国三大“极度昂贵”的领域之一,另外两个是医疗和教育——在这些方面,美国的成本比别国高出一到两个数量级。
中国的军费开支名义上只是美国的三分之一。你很容易看出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没有“5.3 万美元垃圾桶”的问题。
由于一种认知偏差,人们往往把“现状”理解为 GDP 总量。但真正的“现状”是 GDP 增长率。中国在 15 年里从 6% 上升到全球 GDP(PPP)占比超过 20%。试想 2035 年地缘政治格局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的预测往往失败,因为我们依赖对过去的“原始分析”,忽视了二阶效应。在未来,关于战争的讨论可能需要发生在北京,而不是华盛顿。问题是,华盛顿那些高薪官员或许根本意识不到这些变化。
三、S 曲线与经济饱和
第三个要点是S 曲线,我在《反脆弱》里讨论过。在生物学和经济学中,增长往往先是凸性的高速扩张,然后逐渐放缓进入饱和阶段——增长虽然可能没有上限,但仍然低于对数型的无限增长。
举个例子:当你已经有一个两车位的车库时,你真的还需要一个五车位车库吗?有些人可能会,但大多数人不会——因为激励已经减弱。
中国的增长之所以迅速,是因为很多人仍然缺乏基本的生活设施,比如汽车;而欧洲和美国已经接近饱和,增长动力有限。与此同时,许多人也逐渐发现,某些生活方式的改善(如修建自行车道、打造步行和骑行友好型城市)虽然提高了生活质量,却未必带来经济增长。
问题在于,负债最重的,偏偏是这些已经饱和的经济体——美国和欧洲。有一句法语谚语:On ne prête qu’aux riches(“只借钱给富人”)。然而,当一个国家已经很富有却仍然大量举债时,它需要依赖增长来偿还债务,而在 S 曲线的顶部,增长恰恰最难实现。
更糟的是,某些政策(比如本届政府推行的关税)会进一步抑制增长,因为它们迫使资源流向低利润率的活动。就像让一名脑外科医生每周花两天去当园丁,以避免被专业园丁“剥削”。这种从高附加值转向低附加值的转变会压低 GDP——这是正统经济学家普遍认同的观点。而偏偏我们现在是最需要增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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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DP 增长必然在“穷人不够用”的时候放慢。增长遵循一条 S 曲线,尽管右侧延伸较长。生物学中的事物往往会饱和,或至少放缓。把人从贫困中拉出来时,经济增长得很快;但当你不得不“进口穷人”才能维持增长时,就难多了。问题在于,国家就像个人一样,往往在不需要借钱时借得最少,而在富裕时却借得越来越多,最终陷入债务螺旋。
美国的庞大政府体系和不负责任的财政政策正在加剧这种困境。不久之后,美国的大部分开支都会被用来偿还债务,而我们缺乏纠正这一局面的政治机制。更糟的是,我们现在依赖外国人或本国退休老人来购买国债。
拜登前总统的政策,比如冻结美元资产,已经让投资者对美元资产望而却步。如果你的资产可能因为“某人曾和某个与普京沾亲带故的银行家吃过午饭”而被冻结,那谁还愿意持有美元?
于是,各国央行纷纷转向黄金。随着金价大幅上涨,金砖国家也在逐渐减少对美元储备的依赖。
四、移民
从来没有一个社会会单纯出于“喜欢移民”而欢迎他们,真正的理由总是经济上的实用性。西方国家先是富裕了,然后发现没人愿意去打扫厕所、修屋顶、带那些吵闹的被宠坏的孩子,或者割草坪。
如果要让牙医每周抽两天时间去当园丁,那成本会高得无法承受。而且中产阶级的年轻人也不会梦想着长大以后去做清洁工。所以,这些工作只能靠“输入穷人”来完成——哪怕是勉强接受。
评论 3 少量移民在社会上是无害的;但大量移民则会让本地人觉得这与历史的延续出现了“断裂”,甚至像一次入侵,即便实际上并非如此。
美国和欧洲在结构上已经对廉价移民劳动力产生了依赖——房子越建越大,草坪越来越广,维护也越来越费工。一旦这些劳动力骤减,就会引发“超级通胀”,因为此类供给收缩的效应是非线性的。还记得 2022 年的情况吗?
事实上,每一个靠“反移民”纲领上台的西方政党,最后执政结束时的移民数量都比之前更多。意大利的总理乔治娅·梅洛尼(Giorgia Meloni)就是最新的例子。
在这种背景下,近期的驱逐移民举措看上去大多只是象征性的动作——为了赢得选票而做的姿态。有些甚至纯粹是出于羞辱移民的恶意。
那么,西方能不能摆脱移民?答案是否定的。除非愿意把自己的全球 GDP 拦腰砍掉——而对于已经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经济体来说,这是绝对付不起的代价。理论上这可能是理性的选择,但在现实中几乎没人愿意承受。
需要强调的是,我本人对封闭的、排外的单一民族国家(xenophobic ethnostates)并无意见,只要它们不去入侵别人,并且各过各的就好。但在现代条件下,你不可能既维持这样的体制,又背负着需要增长来偿债的庞大债务。
于是我们陷入一种奇怪的局面:那些排外的人,一方面依赖移民来满足自身需求,另一方面却投票反对移民——这就是一种“公地悲剧”。
评论 4 人们对移民数量的感知往往比现实高出很多。原因可能在于他们往往集中在城市中心区域,差异又特别显眼,产生了“显著性偏差”。 在欧洲,穆斯林人口比例通常低于 1/20,大多数国家在 1/10 到 1/100 之间。但普通人的直觉估计往往要高一个数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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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错觉让人以为“移民的好处只属于移民自己”。但现实是,大多数抱有这种看法的人,最终都依赖移民来维持他们所谓的“更好生活”——除非他们对“更好生活”的定义完全不涉及物质层面。
关于高技能移民的说明:
在“反向人才流失”(即高技能移民流入)方面,欧洲和美国之间有显著差别,这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两者增长率的差异。美国凭借更丰厚(但也更不平等)的学术薪酬,以及更少的退休限制,一直在吸引欧洲最具进取心和生产力的科学家。
在纽约大学坦顿工程学院(Tandon School of Engineering of NYU),我待了十五年以上。那里的教师和研究生几乎全部是外国出生的。
评论 5 通过签证限制来逆转“人才流失”方向,可能实际上有助于人才来源国,让他们的人才留在本地发展。
五、社交媒体的解放效应
接下来的要点是一个乐观的消息:社交媒体改变了信息流动的方式。
在历史上,人们在理发店、鱼市交换消息,既是传递者,也是接收者。大众传媒打破了这种模式,把我们变成了被动的电视观众——由国家和经过净化的报纸来“灌输”。
而如今,像TikTok和X(前Twitter)这样的平台,让我们重新回到既能分享、也能接收信息的自然模式。
社交媒体很难被控制,即便有审查机制。而人工智能的存在更让操控变得困难:一旦想要系统性操纵,结果往往会前后矛盾。举个例子,如果 1995 年发生在加沙的种族清洗,可能会被传统媒体完全掩盖。
但在 2025 年,社交媒体让真相曝光。如今的媒体只对政客或与现实脱节的人有意义——任何 30 岁以下的人都不会关心 ABC 新闻。
所以,这是件好事。有人和我谈起华盛顿的“媒体循环”,我直接告诉他:唯一在乎媒体的人,要么坐在轮椅上,要么混迹政坛。
我自己能走到今天,最初靠的是 Facebook,后来是 X/Twitter,而不是传统媒体。我甚至拒绝了出版社为我最新几本书安排的媒体巡演。
评论 6 传统集中化媒体对西方公民的控制被打破,直接的效果之一就是:以色列再也无法把他们的种族清洗和种族隔离包装成“捍卫西方价值观、抵御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叙事。
六、政府角色的扩张
第六个要点,是政府的持续膨胀,使得跨时代的比较完全失效。
在历史书里,我们会读到路易十四这样的君王,或者像科尔贝尔(Colbert)这样的中央集权者。但今天的政府,比当时大得多,也更具侵入性。
在欧洲,政府支出占 GDP 的 40%–50%(在法国更高,尤其是如果把教育算进去)。美国官方数字略低一些,但如果加上地方政府和最近的各类干预,比例其实更高。
一个世纪前,政府开支占 GDP 的比例往往不到 15%,很多时候甚至不到 5%。
评论 7 政府规模是与时代相关的概念,因此跨时代比较并不成立。今天的政府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具“有效的渗透力”,这要归功于技术。
即便是在依靠亚当·斯密原理驱动的经济体中,政府的规模也在大幅增长。1500 年时,即使是独裁政府也难以掌控太多,因为它在经济中的占比很小。
但今天的政府拥有更广的触角,而且这一趋势几乎无法阻挡。所谓“有限政府”的保守派,在当下的诉求,其实和几十年前中央集权者的愿望差不多。
七、规模的重要性
最后一个要点,是治理与规模息息相关。我有一句箴言,被朋友们这样总结:
在国家层面,我是自由意志主义者;
在州层面,我是共和党人;
在市政层面,我是民主党人;
在家庭层面,我是共产主义者。
意思是说,治理方式必须根据规模来调整。
比如说,乡村俱乐部都有规则和执行机制——这其实就是一种“政府”。但没有人会抱怨这是“俱乐部独裁”。
回顾历史,成功的治理模式往往是小规模的城邦,比如威尼斯、迪拜、新加坡。小规模使治理更有效。
而随着美国经济的规模和复杂性不断扩大,治理反而变得越来越困难。事实上,我们今天需要的,是比50年前或100年前更多的地方自治,但现有制度并没有适应这一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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