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替排长挡子弹,20年后他成了军长,批我晋升时他愣了好一阵

分享至

手中的保温杯微微发烫,茶叶梗在杯底缓缓舒展。

窗外,市武装部大院里的梧桐树黄了又绿,已是第十三个年头。

办公楼里充斥着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嗡鸣,混合着年轻文员们清脆的谈笑。

这寻常安逸的日子,几乎让我忘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边境夜晚。

忘记了子弹撕裂皮肉的灼痛,忘记了一个秘密沉甸甸的重量。

也几乎让我相信,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退伍军人,罗刚捷。

直到今天,那份关乎许多人命运的晋升名单,签署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集团军军长,蒋阳伯。

这个名字像一颗埋藏多年的子弹,此刻,终于抵达我的眉心。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常服衣领,将那份不自觉挺直的背脊稍稍放松。

茶水间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平静,面容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与记忆中那张年轻、甚至有些凶狠的排长面孔,已然迥异。

我想,他应该认不出我了。而我,也绝不会相认。

那份名单里,有我的名字,安静地躺在众多候选者之中。

这只是例行公事的晋升流程,一个熬年头得来的小小机会。

于我,早已无关荣誉,只为生计。

我知道,当他看到“罗刚捷”这三个字时,也许会怔住。

也许会想起某个模糊的、为他挡住了致命一击的影子。

但那影子,早已被时代的尘埃和精心编织的报告深深掩埋。

他指尖的笔,会因此停顿多久?一秒,两秒,还是三秒?

那短暂的停顿之后,是若无其事地签下大名,让一切继续沉寂。

还是,会撬开那扇尘封十余年的、通往真相与代价的铁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停顿的三秒,将决定我是继续沉默。

还是,必须重新面对那段我用整个后半生去逃离的往事。

茶水凉了。我端起杯子,走向那间即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会议室。

脚步,稳得像当年在巡逻线上一样。



01

那年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能把人脸上最后一点热气都搜刮干净。

我背着几乎和我一样高的行军背包,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边防某团三排的驻地。

鼻子耳朵冻得没了知觉,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我还活着。

“新来的?罗刚捷?”一个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带着金属的质感。

我抬头,看见一个身材精干的军官站在营房门口,棉军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来的时候,让我下意识想立正。

“是!报告排长,列兵罗刚捷前来报到!”我尽量让声音不打颤。

他没说话,绕着我看了一圈,伸手捏了捏我的背包带,又拍了拍我的胳膊。

“城里来的娃娃兵?细皮嫩肉的。”他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嘲弄。

“我们这儿是边防前线,不是温室。”

“温室里的花,在这儿活不过一个冬天。”

他的话像冰碴子,扎得我脸上有点热。

“排长,我能吃苦。”我梗着脖子说。

“能吃苦?”他哼了一声,指了指远处白茫茫的山峦。

“看见没?那就是我们的巡逻线。”

“明天开始,你就跟着老兵上去走走,尝尝滋味。”

“别指望我特殊照顾,在我这儿,兵就是兵,只有一个标准。”

那天晚上,我挤在散发着汗味和烟草味的大通铺上,听着窗外鬼哭狼嚎的风声。

心里一半是离家千里的惶惑,一半是对这位新排长的敬畏。

蒋阳伯的名字,我早有耳闻,团里有名的“狠人”,带兵极其严格。

据说他是从最底层的战士,靠着不要命的狠劲儿一刀一枪拼上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真正领教了什么是“蒋式标准”。

五公里越野,他要求全副武装,时间卡得死紧,跑不下来就再加练。

四百米障碍,他亲自示范,动作迅猛得像猎豹,落地无声。

枪械分解结合,蒙着眼睛操作,慢一秒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训斥。

很多次,我觉得自己到了极限,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

看着蒋排长那永远笔挺的背影和不带感情的呵斥,委屈得偷偷红了眼眶。

但每次巡逻,我又能看到另一个他。

一次边境巡逻,遭遇暴风雪,一个新兵体力不支,崴了脚,落在后面。

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派人护送回去风险太高。

蒋排长二话没说,走过去,蹲下,把那个比自己还壮实的兵背了起来。

他就那样背着几十斤重的装备和人,在齐膝深雪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雪刮在他脸上,帽檐和睫毛都结了冰霜,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可他步履坚定,没有丝毫摇晃,为整个队伍踩着出坚实的足迹。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那被风雪模糊却异常高大的背影。

突然就明白了,他的“狠”,不是为了折腾我们。

而是要把我们每个人都锤炼成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去、完成任务的样子。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近乎残酷的责任感。

走到哨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轻轻放下那个兵,安排人处理伤处,自己却走到角落,揉着几乎僵硬的肩膀。

我递过去一杯热水,他接过,看了我一眼,眼神似乎不那么冷了。

“当兵的人,命可以丢,但脊梁骨不能弯。”

他喝了一口水,声音有些沙哑。

“尤其是在这儿,你软一分,敌人就敢进一尺。”

那一刻,我心头那股被磋磨的怨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变得和他一样强悍的渴望。

我知道,这个冬天,我将被彻底改造。

剥去城市青年的软弱和矫情,锻造出一个真正的边防战士的筋骨。

而带我完成这场蜕变的,就是排长蒋阳伯。

02

边境的夜晚,尤其是冬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但这种静,往往暗藏杀机。

那天夜里,我们排按计划执行一次例行巡逻。

月光被浓密的乌云遮住,只有积雪反射着一点点微弱的天光。

风小了些,但气温降得更低,呵气成冰。

蒋排长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我跟在他身后不远,学着样子,耳朵竖起来,不放过任何异响。

巡逻线路漫长而枯燥,除了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别的。

但这种压抑的寂静,反而让人心头揪紧。

“注意警戒,今晚气氛不对。”蒋排长压低声音传下命令。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队伍的气氛瞬间绷紧了几分。

快到三号界碑时,风里隐约传来一丝不同于冰雪的气味。

像是……劣质烟草和人体长时间未清洁的混合味道。

蒋排长猛地停下,举手示意,整个队伍立刻悄无声息地蹲伏下来。

他侧耳倾听,右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手枪套。

我也紧张地握紧了挎在胸前的冲锋枪,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突然,前方几十米处的雪堆后,闪出几点模糊的火光。

紧接着,几声尖锐的枪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有敌人!散开!找掩护!”蒋排长厉声喝道,同时拔枪还击。

子弹“啾啾”地打在身边的积雪和岩石上,溅起一片片雪沫。

对方火力不弱,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利用地形向我们包抄。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枪口喷射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呐喊声、枪声、子弹撞击声混成一片,压过了风雪的声音。

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努力瞄准那些黑暗中窜动的影子点射。

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脑子里只剩下战斗的本能。

混乱中,我看见蒋排长为了指挥和掩护一个被压制的新兵,

暴露在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

他正全神贯注地压制对方一个火力点,似乎并未觉察到侧翼的危险。

就在那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侧翼雪地里,一个黑影悄然抬起了枪口。

瞄准的,正是蒋排长的侧背!

那一刻,我没有时间思考。

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几乎是本能地,我从掩体后猛地扑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蒋排长身上,把他推向旁边的雪窝。

同时,我感到左胸口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和撕裂感瞬间席卷全身。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和他一起摔倒在雪地里。

耳边听到蒋排长一声惊怒的吼叫:“罗刚捷!”

还有一声极其短促、尖利,似乎充满惊恐的喊声,来自敌方方向。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在厮杀,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

但剧痛和迅速流失的力气让我无法分辨更多。

视野开始模糊,冰冷的雪贴在脸上,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

蒋排长扶住我,他的手很有力,声音却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急切。

“撑住!医护兵!”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了枪声,吞没了喊叫。

最后的感觉,是雪花落在眼皮上,冰凉冰凉的。



03

意识像是在黑暗的深渊里漂浮了很久。

偶尔能感觉到颠簸,听到一些模糊的人声,还有消毒水的气味。

但更多的是一片混沌和沉重的疲乏。

再次睁眼时,首先看到的是病房天花板上那盏并不明亮的日光灯。

浑身都疼,尤其是左胸,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痛楚。

“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温和的护士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尝试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

“排长……他们……”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放心吧,任务完成了,渗透的小股武装被击退了。”

护士一边调整我手背上的点滴速度,一边笑着说。

“你命大,子弹擦着心脏边缘过去的,差一点就……”

她比划了一下,脸上带着庆幸。

擦伤?我愣了一下。

记忆中那结结实实的一记重击,那瞬间几乎要熄灭的意识,只是擦伤?

“排长他……没事吧?”我压下心中的疑惑,更关心这个。

“蒋排长好啊,一点事没有,来看过你好几次了,你一直昏迷着。”

护士说道,“他还特意嘱咐我们用好药呢。”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蒋排长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但眼圈泛着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看到我醒来,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走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他在床边坐下,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不少。

“没事,排长,小伤。”我勉强笑了笑。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这次……多亏了你。”

“应该的,排长。”我老实回答,当时那种情况,换谁都会那么做。

他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战斗报告已经提交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给我倒了杯水。

“报告里写的是,遭遇敌武装渗透,发生激烈交火。”

“你是在追击残敌时,被流弹击中负伤。”

流弹?我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我清楚地记得,我是为了推开他,正面迎接了那颗子弹。

那绝不是流弹。

“排长,我当时……”我忍不住想问清楚。

“刚捷,”他打断我,目光沉静地看着我,“报告是经过连队和上级核实的。”

“事情的经过,就是报告上写的那样。”

“你好好养伤,不要多想。你是好样的,连里会给你请功。”

他的语气很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种态度,让我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或许,是战斗太混乱,我记错了?或许,有什么别的考量?

后来,连里和团里的领导也陆续来探望。

他们的话语和蒋排长如出一辙,都赞扬我的勇敢。

但提及负伤经过时,口径统一地说是“英勇作战,遭遇流弹”。

就连同期住院的、参与那场战斗的战友,来看我时也说:“刚捷,你小子真猛,追着那帮孙子打,不幸挨了发流弹,大难不死啊!”

他们眼神真诚,不似作伪。

可越是如此,我心底的那点异样感就越发清晰。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了那个夜晚的某个细节。

而我,是唯一觉察到网眼存在的人。

功劳和赞誉似乎触手可及。

但当所有人都众口一词地修正你的记忆时。

那种感觉,并不踏实,反而像踩在棉花上,飘忽得让人心慌。

04

医院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漫长。

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睡不着,只好睁眼看着窗外的月色。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雪夜里的画面:火光、枪声、扑出去的身影、胸口的撞击……

还有那声奇怪的、充满惊恐的叫喊。

为什么是流弹?为什么所有人的说法都一模一样?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

走廊里传来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是护士巡房吗?

脚步声在我的病房门口停下了,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军官常服的身影闪了进来,借着月光,我看清是连长丁兴。

“连长?”我有些诧异,这么晚了。

丁连长示意我别出声,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我,又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口。

“感觉好些了吗?”他压低声音问,脸上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忧虑。

“好多了,连长。”我答道。

他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握着,似乎有些犹豫。

“刚捷,你是个好兵。”他开场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那天晚上……辛苦你了。”他终于又开口,目光落在我胸前的绷带上。

“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连长。”我谨慎地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报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些情况,比较复杂……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连长,您的意思是?”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记得……当时除了枪声,还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没有?”

特别的声音?我想起了那声惊恐的叫喊。

“好像……有个人叫了一声,很短促,不像是打枪时的呐喊。”

丁连长的眼皮跳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那颗子弹……事后清理战场,有些细节……”他话说得含糊其辞。

“弹头……编号……有些东西,对不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

“报告是上面要求……改写的。为了大局着想。”

“你救排长,大家都记在心里。但这件事,到此为止。”

“不要再问,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当时的真实感觉。”

“对你,对排长,对连队……都好。”

他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我的心里。

虽然依旧模糊,但证实了我的猜测——那天晚上,确实有问题。

所谓的“流弹”,所谓的“统一口径”,都是有意为之。

“是为了……保护什么人吗?”我鼓起勇气问。

丁连长猛地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更深的疲惫。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刚捷,记住我的话。好好养伤,伤好了,该有的表彰不会少。”

“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这是命令。”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沉。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

我躺在床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丁连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迷雾的门。

门后是什么?他提到的“子弹编号”、“对不上”、“保护”,意味着什么?

我还有一件事觉得奇怪。

刚入院时,护士说我这间是双人病房,但另一张床一直空着。

我曾随口问过,护士说原来那位伤员伤势稳定后,转到条件更好的军区总院去了。

可丁连长刚才离开时,眼神似乎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那张空床。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原来那张床住的,是谁?

他是不是和那声惊恐的叫喊有关?他的转院,是不是也是一种“安排”?

寒意,从心底慢慢升起,比冬夜的寒风更刺骨。

我知道,我触及了一个不该触碰的秘密。

而按照丁连长的意思,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所有人“好”。



05

伤愈归队后,连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大家对我依旧客气,甚至多了几分尊重,但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

关于那次战斗和我的负伤,再无人主动提起,仿佛那是尘封的往事。

蒋排长待我如常,训练、巡逻,要求依旧严格。

只是偶尔,当他目光扫过我时,会有一瞬间极其复杂的停顿。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里面有关切,有感激,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时光流逝,边境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很快,到了临近年底立功评奖的时候。

按照惯例,我那次的“英勇负伤”(尽管报告上是流弹),够得上一个不小的功勋。

一天下午,连部通知我去一趟。

我以为是要谈立功受奖的事,整理好军容,来到了连长办公室。

丁连长和指导员都在,脸色有些严肃。

“罗刚捷同志,请坐。”指导员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心里有些打鼓。

“刚捷啊,”丁连长开口,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干脆,“你在连队表现一直很好。”

“这次负伤,也体现了军人敢于牺牲的精神。组织上是充分肯定你的。”

铺垫的话听起来很正式,但我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谢谢连长、指导员。”我保持着镇静。

指导员接过话头,表情略带遗憾:“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和你沟通。”

“接到团里通知,考虑到你家庭的实际情况……组织上希望你能提前退役。”

“什么?”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提前退役?家庭实际情况?

我家里只有母亲一人,虽然身体不算硬朗,但并无大碍。

我来当兵前,一切都安排妥当,从未以此为由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

“指导员,我不明白。我家里的情况……”

丁连长打断我,递过来一份材料:“这是团里收到的地方武装部函件。”

“上面说,你母亲薛秀芳同志近日旧疾复发,需要人长期照料。”

“属于‘家庭有特殊困难’,符合提前退役安置的政策条件。”

我看着那份盖着红印的函件,脑子一片空白。

母亲生病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家里来信从未提及。

这封信,来得太蹊跷了。

“连长,这……我想先跟家里通个电话确认一下。”我急切地说。

丁连长和指导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指导员叹了口气:“刚捷,这是组织上综合考虑后的决定。”

“也是为了解决你的后顾之忧。你是优秀战士,回去照样能为国防建设做贡献。”

“地方武装部也已经联系好了,你回去就可以安排工作。”

“手续……这边会尽快为你办好。”

他们的话,温和却不容反驳。

我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所谓的“家庭特殊困难”,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或许还是与新兵训练场有关,与那颗编号不明的子弹有关。

我被“劝退”了。为了某些人的“大局”。

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有委屈,有不甘,更有一种被无形之手摆布的无力感。

我想起丁连长那晚在病房的话:“到此为止……对你都好。”

原来,“好”就是让我离开,让一切彻底沉寂。

我看着两位连首长,他们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我……服从组织安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离开连长办公室,外面阳光刺眼。

我抬手挡住眼睛,感觉到指尖的冰凉。

曾经渴望建功立业的边疆,曾经流过血的地方。

现在,我却要以一个近乎“被清理”的方式离开。

回到宿舍,我开始默默收拾行装。

蒋排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我。

“决定了?”他问。

“嗯。”我低着头,继续整理。

他走进来,帮我把几本书塞进背包。

“回去……也好。”他声音低沉,“照顾好阿姨。”

“谢谢排长。”我说。

我们之间,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

有些话,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口。

临走那天,没有欢送会,只有零星几个战友默默帮我提着行李送到门口。

吉普车等在路边,引擎低声轰鸣。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几年的营房和雪山。

蒋排长走上前,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硬,很有力,握得很紧。

“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排长,你也保重。”我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离营区。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那段带着勋章也带着秘密的军旅生涯,

就此画上了一个仓促而不甚光彩的句号。

前方,是故乡,是黯淡却必须面对的现实。

06

回乡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

靠着那封蹊跷的“特殊困难”证明和退伍安置政策,

我进了市武装部,做一名普通的文职干事。

每天和数据、档案、通知打交道,不需要摸枪,也不需要巡逻。

工作稳定,朝九晚五,对于一个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来说,似乎该知足了。

母亲薛秀芳身体确实有些小毛病,但远未到需要我“长期照料”的地步。

对于我突然提前退伍,她起初很是惋惜,总觉得儿子在部队“没了前程”。

但看我安然回来,母子团圆,渐渐也就释然了,只是偶尔还会念叨。

“要是那年你没回来,说不定现在也当上军官了。”

我总是笑笑,不多解释。有些伤口,结痂了,就别再去碰。

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在军区医院工作的外科医生徐月婵。

她理性、温柔,像一缕春风,吹散了我心头的不少阴霾。

恋爱,结婚,生活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月婵知道我当过兵,负过伤,但对我具体的军旅往事,我很少提及。

她体贴地从不深问,只在我偶尔对着旧军装照片出神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

她知道我心里有块地方是锁着的,她选择尊重,用她的方式温暖我。

日子水一般流过,转眼十余年。

我在武装部依旧是那个不太起眼的罗科长,资历老,却晋升缓慢。

周围年轻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调走高升,有的转业经商。

只有我,像是被钉在了这个位置上,守着清贫与安稳。

部里的政委卢波,是个圆滑中带着老兵精明的人。

最近,他显得格外兴奋,频繁地在各种会议上强调:“上级有新精神,要搞一次‘从基层到机关’的公开选拔!”

“侧重于有实战经验、表现优秀的骨干,机会难得啊!”

他说话时,眼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我这边。

有一次散会后,他特意叫住我,递给我一支烟。

“老罗,这次选拔,你条件很合适嘛。”他吐着烟圈,笑眯眯地说。

“论资历,你是咱部里最老的一批;论经历,你在边防真刀真枪干过。”

“虽然……呵呵,过去有些小波折,但组织上看重的是综合能力。”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好好准备材料。”

我愣了一下。这种“好事”,以往很少会轮到我。

“政委,我……年纪大了,还是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我推辞道。

“诶!这是什么话!”卢波摆手,“年龄不是问题!关键是能力和贡献!”

“你放心,材料我都帮你把关。这次是军区直接抓,公平公正!”

他眼神闪烁,似乎笃定我会因此“翻身”。

我心中疑窦丛生。卢波为何突然如此热心?

是真的看重我,还是另有所图?或者,这只是又一次例行公事的“陪跑”?

回到家,月婵正在收拾餐桌,看我若有所思,便问了一句。

我把选拔的事简单说了。

她擦了擦手,沉吟片刻:“这是个机会。你总不能一辈子闷在这里。”

“可是……”我欲言又止。我担心的是,一旦进入那个评价体系。

会不会不可避免地,触及到那些我想尘封的往事?

“别想太多。”月婵温和地说,“顺其自然就好。无论结果怎样,日子照过。”

她总是这样,给我最踏实的安全感。

晚上,我翻出那个装着旧照片和证章的铁盒。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合影,是我和蒋排长,还有三排的战友们。

照片上的蒋阳伯,眼神锐利,透着股舍我其谁的锋芒。

十多年过去了,他如今怎么样了?

隐约听月婵提起过,军区医院有时会接待高级首长。

好像有位姓蒋的军长,作风硬朗,医术很高明。

会是……他吗?也许只是同姓吧。毕竟,军队里姓蒋的军官不少。

我摇摇头,把照片塞回盒底,锁进抽屉。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的我,只是罗刚捷,一个普通的文职干部。

只想守着小家,过安稳日子。那些波澜壮阔,早已与我无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卢波的积极,这次选拔的突然,都像水面下的暗流。

让我隐隐觉得,这平静了十余年的生活,恐怕要起波澜了。



07

武装部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卢波政委罕见地召集了所有科长以上的干部开会,表情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重磅消息!绝对是重磅消息!”他敲着桌子,试图让交头接耳的众人安静下来。

“刚接到军区正式通知,这次骨干选拔和交流人员的最终审批——”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环视一周,享受着他人的关注。

“将由集团军军长,蒋阳伯少将,亲自带队来我市进行现场审核签批!”

“蒋军长”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掀起了惊天巨浪。

蒋阳伯!果然是他!

那个我曾为之挡过子弹的排长,如今已是统率一方的将军。

十多年的时光,将他推上了权力的高峰,而我,依旧在原地踏步。

会议室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

“军长亲自来?这规格也太高了!”

“看来上级对这次选拔非常重视啊!”

“蒋军长我听说过,有名的铁面无私,要求极严……”

卢波得意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是我们部里莫大的荣幸!”

“也是各位,尤其是被推荐人选,展示能力和风采的绝佳机会!”

“大家务必高度重视,各项准备工作要做到万无一失!”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意味深长。

“老罗,你可是我们重点推荐对象,到时候更要好好表现!”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里渗出了冷汗。

周围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不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冲撞:蒋阳伯要来了!他要来了!

我该怎么办?相认吗?

不,绝不能。

那段历史,那个被刻意掩埋的“误杀”阴影,是我拼命想要摆脱的噩梦。

相认,意味着可能会重新揭开伤疤,打破了十多年来小心翼翼的平衡。

可能会面对我无法承受的追问,甚至可能牵累到当年被“保护”的人。

更重要的是,我不需要他的怜悯或补偿。

那份挡枪的举动,出自本能,出于战友情谊,而非投资。

我早已接受了自己平凡的命运。

装作不识。对,只有这一个选择。

我只是市武装部一个普通的科级干部罗刚捷。

与高高在上的蒋军长,素昧平生,仅有工作上的交集。

只要我足够小心,表现得足够自然,他未必能认出已经大变样的我。

即使……即使他看到名单上的名字,有所怀疑。

时间的尘埃和地位的悬殊,也足以构成一道安全的屏障。

会议结束后,卢波特意走到我身边。

“老罗,怎么看你这脸色不太好啊?紧张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政委,就是昨晚没睡好。”

“放宽心!”卢波用力拍我的背,“你这是实打实的资本!”

“在边防流过血的!蒋军长也是从基层打拼上来的,最看重这个!”

我心中苦笑。他哪里知道,我那份“流血”的资本,早已在报告中变了味。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缓缓坐下。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我需要冷静。这只是一次工作检查,一次程序性的审批。

我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递文件,回答问题,然后悄然退场。

就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做一个透明人。

然而,心底深处,还是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毕竟,那是蒋阳伯。是曾经背着我受伤的战友在风雪中前行的排长。

是那个在我昏迷前,发出惊怒吼声的人。

我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命的情谊,也横亘着一个沉重的秘密。

两天后,军长视察的日子到了。

武装部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气氛肃穆而紧张。

我换上了一身最板正的常服,对着镜子仔细整理衣领。

镜中的男人,眼神平静,带着中年人的沉稳和些许疲惫。

与当年那个热血冲动的年轻士兵,判若两人。

很好。就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汇报材料文件夹。

走向那间门窗紧闭、戒备森严的临时审批会议室。

脚步,平稳如常。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听话地擂动着。

08

临时审批会议室设在武装部主要楼的顶层小会议厅。

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岗,气氛凝重。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军区来的审核组成员,还有市里和军分区的领导。

卢波政委也在其中,正襟危坐,脸颊因兴奋微微泛红。

我作为负责部分材料联络的工作人员,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

这样方便随时应对询问,传递文件,也恰好是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低着头,假装翻阅手中的资料夹,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终于,走廊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先走进来两名精干的随行军官。

随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虽然时隔十多年,虽然肩章已从尉官换成了闪耀的将星。

但那张脸孔的轮廓,那挺拔的身姿,尤其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蒋阳伯。

岁月的刻刀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增添了沉稳与沧桑。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视全场时,带着洞察一切的压迫感。

他比过去更瘦了些,肤色是长期军旅生活留下的古铜色。

常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步伐坚定,每一步都像丈量过。

与会众人纷纷起立。卢波率先迎上去,热情而不失恭敬地引座。

我随着大家站起来,微微垂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强迫自己深呼吸,稳住心神。

他不可能认出我。不可能。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蒋阳伯在主要位置落座,简短地说了几句开场白,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审核工作随即开始。军区一名干部开始逐项介绍候选人的情况。

我则负责将对应的备份资料,适时地送到各位审核组成员面前。

这是我唯一需要近距离接触他们的环节。

轮到我递送文件时,我刻意侧着身子,避开与蒋阳伯直接的视线接触。

动作机械而标准,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送机器。

一次,当我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手边时。

他似乎无意识地抬眼瞟了一下递文件的人。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但脚步未停,迅速转向下一位成员。

他似乎并未在意,目光很快回到了手中的名单上。

漫长的审核过程在进行。讨论,质疑,确认。

我能感觉到,蒋阳伯听得非常仔细,对一些细节追问得很深入。

卢波不时插话,极力为本市推荐的人选美言,特别是提到我的名字时。

“罗刚捷同志,虽然是老同志了,但工作经验丰富,尤其在边防……”

蒋阳伯只是听着,不置可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的心渐渐放了下来。看来,他要么是没认出我,要么是根本没把“罗刚捷”这个名字和过去联系起来。

或许,对他而言,那段往事真的已经微不足道了。

终于,到了最后的签署环节。

一份最终的晋升和选调名单被打印出来,送到蒋阳伯面前。

只需要他签上名字,一切就成定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那只握着钢笔的手。

钢笔是军队统一制式的黑色墨水笔,在他指间显得沉稳有力。

他拿起名单,目光从上至下快速扫过。

我知道,我的名字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他的目光平稳地移动着,时不时在某处稍有停顿,似是斟酌。

终于,那目光落在了“罗刚捷”三个字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看到他指尖的笔,非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思考而自然的停顿,而是一种……凝滞。

像是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不再仅仅是严肃。

而是掠过一丝极快的、阴沉的锐光,像鹰隼发现了隐藏的猎物。

虽然只有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但他周身的气场,似乎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凝固。

会议室里其他人或许毫无察觉,但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我。

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那支笔,在“罗刚捷”三个字上空,悬停了整整三秒。

三秒,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来了。他一定想起来了。

这三秒,他在想什么?是那个雪夜?是那颗子弹?还是……那个被掩盖的秘密?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