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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和前任回了趟家,再与丈夫见面是八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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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给刚出炉的费南雪刷糖浆。

焦糖的香气混着杏仁粉的烘焙味,暖洋洋地弥漫在整个厨房,这是我一天里最治愈的时刻。

“小蔚啊,家里还好吧?”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试探。

我把刷子放下,擦了擦手:“挺好的,妈。您有事?”

“那个……你妹妹小莉,最近不是在看房子嘛,首付还差那么一点……”

来了。

我捏着电话,感觉那股熟悉的、黏腻的烦躁感又从胃里升腾起来,像没发酵好的面团。

“差多少?”我问得言简意赅。

“不多不多,也就二十万。”

我气笑了。

二十万,在她嘴里说出来,跟二十块钱似的轻巧。

“妈,我们没钱。”我直接把路堵死。

“怎么会没钱呢?陈阳上个月奖金不是刚发吗?你们俩工资加起来那么高,平时又没什么开销……”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

“小莉买房是好事,但我们确实没能力。这笔钱您让她自己想办法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随即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铁石心肠?那可是你亲小姑子!她要是嫁不出去,我们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又是这套说辞。

陈家的脸面,仿佛是一张需要我和陈阳用钱不停裱糊的宣纸,薄薄一层,一戳就破。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她再说什么,我掐断了电话。

厨房里香甜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窒息。

晚上陈阳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我阴沉的脸。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谁惹我们家大厨生气了?”

“你妈,你妹。”我把烤盘重重地放在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

陈阳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不自然,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又提房子的事了?”

“不然呢?”我掰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陈阳,这是第几次了?毕业旅行问我们要钱,换手机问我们要钱,谈恋爱吃饭问我们要钱,现在买房,一开口就是二十万。她是你妹妹,不是我女儿!”

陈阳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为难。

“我知道你委屈。小莉从小被我妈惯坏了,是有点不懂事……”

“这叫有点不懂事?这叫理直气壮地薅羊毛!”

“话别说那么难听嘛,”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妈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多疼一点也正常。我再去跟小莉说说,让她别总想些不切实际的。”

他总是这样,永远在和稀泥。

他的口头禅是“都是一家人”,仿佛这五个字是万能胶,能粘合所有裂缝,哪怕里面已经烂得流脓。

第二天是周末,我以为能清静一下。

结果门铃响了,陈阳的妹妹陈莉,挎着个冒牌的名牌包,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哥!嫂子!”她人未到声先到,甜得发腻。

我正在客厅里修剪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闻声连头都没抬。

陈阳赶紧迎上去:“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我哥了呗!”陈莉亲热地挽住陈阳的胳膊,眼睛却瞟向我,“嫂子,我妈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这是来“点菜”了。

我放下小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没什么好考虑的,没钱。”

陈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

“嫂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哥挣的钱,不就是你们的钱吗?我可是他亲妹妹!”

“你哥挣的钱,首先要还房贷,其次要过日子。剩下的,我想存起来给自己养老,有问题吗?”

“可……可我这是大事啊!我跟男朋友都说好了,买了房就结婚!你要是不同意,不是存心要拆散我们吗?”

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大。

我被她这种强盗逻辑气得直想笑。

陈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小莉,别这么跟你嫂子说话。买房的事,哥再帮你凑凑,但这二十万确实……”

“哥!”陈莉打断他,眼眶红了,“你以前最疼我了!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连妹妹都不管了!”

她开始撒泼,坐在沙发上又哭又闹。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陈阳口中的“一家人”。一个无条件索取的妹妹,一个只会偏袒女儿的婆婆,还有一个永远在中间和稀泥的丈夫。

最后,这场闹剧以陈阳把我拉进卧室,低声下气地劝我告终。

“蔚蔚,算我求你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

“你上次给她买包的时候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这是房子,是她一辈子的事!”

“我们一辈子的事呢?我们的存款,我们的未来呢?陈阳,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他沉默了,眼睛无辜地望着我,像一只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

我看着他,心里的怒火和委屈交织在一起,烧得我喉咙发紧。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累了,不想再为了这点破事,耗尽我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钱可以给,但我有条件。”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让她写欠条,三年内还清。不然,免谈。”

陈阳愣住了,随即面露难色:“蔚蔚,这……都是一家人,写欠条,是不是太伤感情了?”

“不写欠条,就伤我的感情。你自己选。”

我把话说死了。

陈阳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当陈莉看到那张打印好的借条时,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防贼呢?”

“亲兄弟,明算账。你要是觉得伤感情,这钱可以不借。”我把笔递给她。

她在我和陈阳之间来回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签了字。

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我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守住的,不过是摇摇欲坠的底线。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

之后的一个多月,我和陈阳陷入了冷战。

他觉得我小题大做,不近人情。我觉得他拎不清,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直到我爸的电话打来。

电话里,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我爸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人还在医院抢救。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挂了电话,我手脚冰凉,浑身发抖。

陈阳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一说,他立刻说:“别慌,我马上请假,我们现在就回去!”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那块冻住的冰,稍稍融化了一点。

可就在他打电话请假的时候,他们公司临时通知要开一个紧急项目会,他是负责人,根本走不开。

“怎么办?”他挂了电话,一脸歉意和焦躁。

我心急如焚,一分钟都等不了。

“你开会吧,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就在我们争执不下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林蔚?是我,江川。”

江川。

我的前男友,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我愣住了。

“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我回国了,找同学要的。听说你叔叔出事了?我正好明天要去你们市里出差,顺路,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焦头烂额的陈阳。

一边是走不开的丈夫,一边是病危的父亲。

我没有太多选择。

“好,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把事情跟陈阳说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眉头紧锁:“江川?他怎么会……”

“他也是我们县的,顺路而已。”我解释道。

“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能跟他一起走!”

“为什么?”我看着他,“陈阳,现在是我爸在抢救!不是在演八点档偶像剧!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纠结这种无聊的问题!”

他被我吼得一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只是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下楼。

江川的车已经停在楼下,是一辆黑色的奔驰,低调但沉稳,像他的人一样。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形挺拔。几年不见,他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从容。

他见我下来,主动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别太担心,叔叔吉人自有天相。”他安慰道。

我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阳站在阳台上,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看不清表情。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我和江川一路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还是他先开了口:“你……过得好吗?”

“还行。”我言简意赅。

他笑了笑,似乎有些自嘲:“也是,看你朋友圈就知道了,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做得有声有色。”

我有些意外:“你加我微信了?”

“嗯,通过同学推荐加的。你没注意吧。”

我确实没注意。我的微信里人太多,大多是客户和供应商。

“你呢?听说你在国外发展得很好。”

“还行吧,开了个小公司,勉强糊口。”

他所谓的“勉强糊口”,我知道,大概是年入千万的级别。

当年我们分手,就是因为他要出国,而我不想异国恋。

如今时过境迁,再提起,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我们逝去的青春。

四个小时后,车子抵达县医院。

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瞬间将我拉回现实。

我冲到手术室门口,我妈正坐在长椅上抹眼泪。

“妈!”

她看到我,像看到救星一样,一把抓住我:“蔚蔚,你可算来了!你爸他……”

“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是……但是腿能不能保住,还要看后续恢复。”

我心里一沉。

我爸是个瓦工,一辈子靠力气吃饭。如果腿废了,那这个家就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

缴费、拿药、给我爸擦身、喂饭,还要安慰精神几近崩溃的我妈。

我忙得像个陀螺,连轴转,几乎没合过眼。

期间,陈阳打来几个电话,问了问我爸的情况,叮嘱我注意身体,然后就是匆匆的“我这边还在忙,先挂了”。

我能理解他工作忙,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

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反倒是江川,帮了我不少忙。

他找了市里最好的骨科专家来会诊,又帮我联系了康复中心。

他做这些事,自然又妥帖,没有丝毫的刻意和炫耀。

我妈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小江啊,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

江川笑了笑:“阿姨,您别客气。我和林蔚是老同学,叔叔出事,我帮忙是应该的。”

我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

我给他转了专家会诊的费用,他没收。

“林蔚,我们之间不用算这么清。”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陈阳也说过类似的话。

“都是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可同样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竟是天差地别。

我爸的情况渐渐稳定下来。

那天下午,我给他喂完汤,走出病房,准备去透口气。

刚走到走廊尽头,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皱了皱眉,按了接听。

“林蔚!你还有脸接电话!”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

我被她吼得一愣:“妈,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问你,陈阳呢?陈阳去哪儿了!”

“陈阳不是在公司吗?”

“公司?公司说他三天前就请假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林蔚,你把他藏哪儿去了?是不是你跟他那个前男友一起,把他怎么了?”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陈阳失联了?

我立刻拨打陈阳的电话,果然,关机。

我又打给他公司最好的哥们儿,对方也说三天没见过他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去!马上回去!

我跟江川说了情况,他二话不说,立刻开车送我回市里。

路上,我婆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

每一个电话,都是劈头盖脸的质问和辱骂。

“林蔚你这个扫把星!是不是你卷走了家里的钱,跟野男人跑了?陈阳肯定是去找你了!”

“我告诉你,陈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你最好祈祷我儿子没事,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T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沉声说:“把电话给我。”

我木然地递过去。

他接过电话,开了免提。

“喂,是陈阳的母亲吗?”

婆婆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林蔚的朋友。首先,林蔚的父亲重伤住院,她一直在医院照顾,寸步未离。其次,陈阳是成年人,他的失联跟林蔚没有任何关系。最后,如果你再用这种语言骚扰辱骂我的朋友,我会报警,并且保留追究你诽谤罪的权利。”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传来“啪”的一声,对方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恢复了寂静。

我看着江川,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些天所有的委屈、焦虑、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没说话,只是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然后把车里的音乐调得更轻柔了一些。

回到家,家里一片狼藉。

婆婆和陈莉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像两只斗鸡一样冲了上来。

“你还敢回来!说!你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

婆婆伸手就要来抓我的头发。

我侧身躲过,冷冷地看着她:“我也想知道,陈阳去哪儿了。”

陈莉在一旁煽风点G火:“还能去哪儿?肯定是被她和她那个奸夫害了!哥失踪前,肯定把钱都转给她了!”

“你们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警察说要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

我不再理会她们,开始检查家里的东西。

陈阳的钱包、身份证、车钥匙,都还在。

我打开他的电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电脑有密码,我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他的生日,也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输入了陈莉的生日。

电脑解锁了。

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我点开他的浏览记录和聊天软件,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聊天记录很干净,似乎被刻意清理过。

但我还是在回收站里,发现了一个被删除的文档。

我恢复了文档,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借贷合同。

借款人是陈阳,金额是五十万。

放款方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小额贷款公司。

合同上写着,这笔钱的用途是“个人投资”。

我立刻想到了陈莉那二十万的首付。

剩下的三十万呢?

我继续翻找,在电脑D盘一个极其隐蔽的文件夹里,发现了几张股票交易的截图。

他加了杠杆,在炒股。

截图上的日期,正是他失联的前一天。

而那只股票,已经连续三天跌停。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他为了给陈莉凑够二十万,又想自己捞一笔,就去借了高利贷,加杠杆炒股。

结果,血本无归。

他没脸面对我,也没脸面对那些催债的人,所以,他跑了。

我把合同摔在茶几上,看着婆婆和陈莉。

“现在,你们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她们俩看到合同,脸色煞白。

陈莉哆哆嗦嗦地说:“不……不可能!我哥怎么会去借高利贷?”

“为了谁,你心里没数吗?”我冷笑。

婆婆回过神来,忽然一把抢过合同,三两下撕得粉碎。

“你胡说!这都是你伪造的!是你!是你害了我儿子!”

她开始耍赖,胡搅蛮缠。

我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只觉得荒唐又可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几个纹着花臂的男人站在门口,为首的那个黄毛问:“陈阳在吗?”

我心里一咯噔:“你们是……”

“我们是东升小贷的。他欠我们五十万,今天该还钱了。”

黄毛说着,就要往里闯。

我死死地抵住门:“他不在家。”

“不在家?”黄毛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告诉他,再不还钱,我们可就要用我们的方式来解决了。”

他们走了,留下满室的恐惧。

婆婆和陈莉瘫在沙发上,抖如筛糠。

“嫂子……不,弟妹……现在怎么办啊?”陈莉带着哭腔问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想笑。

现在知道叫我了?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你们陈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说完,我走进卧室,锁上了门。

我需要冷静。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

催债的人隔三差五就上门,从一开始的言语威胁,到后来的泼油漆、堵锁眼。

婆婆和陈莉吓得不敢在家待,跑到我家来,哭着喊着让我拿钱。

“小蔚,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也是你老公!”

“嫂子,你不是有存款吗?你先拿出来把这个窟窿堵上啊!”

我看着她们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存款?

那是我的血汗钱,是我准备用来给我爸做康复治疗的救命钱。

我凭什么要为一个逃避责任的男人,和两个贪得无厌的吸血鬼,填这个无底洞?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也只能是调解,赶走催债的人,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们一走,那些人又会卷土重来。

邻居们开始对我指指点点,物业也三番五次地找我谈话。

我身心俱疲。

江川给我打电话,问我情况。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搬出来吧。我有个空着的公寓,你先去那里住。”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林蔚,这不是麻烦。你现在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最终,我还是接受了他的帮助。

在一个深夜,我像做贼一样,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那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地方。

站在江川为我准备的公寓里,窗明几净,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我把工作室也暂时关了,我怕那些人找到那里去。

我每天待在公寓里,不敢出门,像一只惊弓之鸟。

我不知道陈阳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一天,警察局打来电话,说陈阳找到了。

他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因为参与非法集资,被抓了。

原来,他跑路之后,为了快速翻本,又掉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坑。

数罪并罚,他被判了八年。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我竟然没有哭。

心里像是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又冷又麻木。

婆婆和陈莉来找我,在公寓楼下大哭大闹,骂我是丧门星,克夫。

说是我逼得陈阳走投无路,才去借高利贷,才去犯罪。

所有的罪责,她们都推到了我的头上。

我隔着窗户,冷冷地看着楼下那两张扭曲的脸。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因为陈阳在服刑,程序走得很慢。

但我不在乎。

我换了手机号,拉黑了所有陈家人的联系方式。

我把那个充满了噩梦的房子卖了,还清了银行的贷款,剩下的钱,用来赔偿那些被陈阳非法集资坑害的受害者。

虽然法律上我没有这个义务,但这是我能为自己求得的,最后一点心安。

做完这一切,我身上几乎分文不剩。

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回到了老家。

我爸的腿,经过康复治疗,虽然不能再干重活,但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

我用手里仅剩的一点钱,在县城盘下了一个小门面,重新开起了我的甜品店。

店名叫“蔚蓝”。

我希望我的未来,能像雨后的天空一样,蔚蓝,清澈。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八年,足以让一座城市变了模样,也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我的甜品店,从一家小小的门面,做成了县城里最受欢迎的连锁品牌。

我买了房,买了车,把我爸妈接到了身边。

我剪了短发,学会了开车,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

我活成了自己最坚实的依靠。

陈阳这个名字,连同那些不堪的过往,被我尘封在记忆的最深处,几乎快要忘了。

直到那天,我接到一个监狱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陈阳,明天出狱。

我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八年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和他有任何交集。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开一些不好笑的玩笑。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开着车去了那座位于城市远郊的监狱。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或许,是想给那段死去的婚姻,举行一个正式的告别仪式。

我把车停在远处,看着监狱厚重的大门。

上午十点,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卑微。

我几乎认不出,他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陈阳。

他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四周,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没有家人来接他。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哀。

我发动了车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似乎看到了我的车,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踩下了刹车。

他走到车窗前,弯下腰,看着我。

他的眼神浑浊,充满了不确定。

“林……蔚?”他试探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摇下车窗,看着他。

“好久不见,陈阳。”

他咧开嘴,想对我笑一笑,却比哭还难看。

“你……是来接我的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的卑微。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只是路过。”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上车吧,我送你一程。”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车里开着暖气,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显得局促不安。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自语。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

红灯。

我停下车,转头看他。

“陈阳,你恨我吗?”

他愣住了,随即苦笑了一下:“我有什么资格恨你。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止是我。”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他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在里面的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路是你自己选的。”

绿灯亮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妈……我妹她们,帮我找了个活儿,在老家一个工地上看大门。”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八年了,他的家人,还是只会给他安排这样的人生。

“挺好的。”我说。

车子开到长途汽车站。

我停下车。

“到了。”

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不舍。

“蔚蔚,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陈阳,八年前,你为了你妈和你妹,放弃了我。你为了所谓的面子和‘一家人’的亲情,把我推向了深渊。现在,你一无所有了,又想起了我?”

“我不是……我只是……”他语无伦次。

“我们早就离婚了。”我提醒他,“法律上,八年前就离了。”

他愣住了,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离婚……什么时候?”

“在你进去的第一年。判决书,寄到监狱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我……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我从钱包里,拿出所有的现金,大概有两千多块钱,放在他面前。

“拿着。就当我为你我那段失败的婚姻,买的单。”

他看着那些钱,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

“不,我不能要……”

“拿着吧。”我的语气不容置喙,“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他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别过头,不再看他。

“下车吧,陈阳。祝你,也祝我,未来各自安好。”

他终于还是拿了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一脚油门,汇入了车流。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打开车窗,任凭冷风灌进来,吹乱我的头发。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滑了下来。

为那段死去的爱情,为那个回不去的曾经,也为那个终于和过去彻底告别的自己。

生活,总要向前看。

回到家,我妈看我眼眶红红的,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没事,妈,风沙迷了眼。”

我笑了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今天我来做饭,给你们做我新学的一道甜品,叫‘重生’。”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我以为和陈阳的重逢,只是我平静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过去。

但我没想到,麻烦,会主动找上门来。

那天,我的店里来了一对不速之客。

是我的前婆婆和前小姑子。

八年不见,她们老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但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一点没变。

她们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找老板。

店员把我叫了出来。

我看到她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们来干什么?”

前婆婆一看到我,眼睛都红了,冲上来就要打我。

“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儿子回来了,你竟然不认他!还拿钱羞辱他!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店员也赶紧上来拦住她。

“这里是我的店,要撒泼,出去。”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莉在一旁帮腔:“林蔚,你别太过分!我哥为了谁才变成今天这样的,你心里没数吗?你现在发达了,开上豪车,住上大房子,就想把我哥一脚踹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看着她们俩,像在看两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我再说一遍,我和陈阳,八年前就离婚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离婚了又怎么样?离婚了就不能复婚吗?”前婆婆理直气壮地说,“我儿子说了,他心里还爱着你!你必须跟他复婚,给我们陈家一个交代!”

我简直要被她们的无耻气笑了。

“交代?你们陈家欠我的交代,拿什么还?我爸差点残废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被高利贷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的八年青春,你们拿什么赔?”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店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那是你活该!”陈莉尖叫道,“谁让你当初勾搭那个姓江的?你要是不跟他不清不楚,我哥会跟你赌气去借钱吗?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我算是彻底看透了这一家子。

跟他们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保安。”我拿起对讲机,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很快,两个高大的保安走了过来。

“把这两位女士,请出去。以后,她们和狗,不得入内。”

“林蔚你敢!”

“你这个贱人!你会遭报应的!”

在她们的咒骂声中,保安把她们架了出去。

店里恢复了安静。

我向客人们道了歉,然后回到办公室,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但我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程度。

从那天起,她们俩几乎天天来我店里闹。

有时在门口拉横幅,说我抛夫弃子,忘恩负义。

有时直接冲进店里,对客人说我的甜品用的是地沟油,是黑心商家。

我的生意,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也只能是批评教育,赶走她们。

可她们就像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甚至在网上,看到了她们发的帖子。

帖子里,我被塑造成一个嫌贫爱富、水性杨花、害得丈夫家破人亡的恶毒女人。

下面一堆不明真相的网友,对我进行口诛笔伐。

我的照片、店的地址,全都被曝光了。

我收到了无数的骚扰电话和恐吓短信。

我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力感。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江川回来了。

他是在国外出差时,从朋友那里听说了我的事,立刻买了最早的航班飞了回来。

他出现在我面前时,风尘仆仆,眼下带着青黑。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揽进怀里。

“别怕,有我。”

他的拥抱,温暖而有力,像一个坚固的港湾,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第二天,江川找的律师团队就介入了。

他们收集了陈家人闹事、诽谤的所有证据,一纸诉状,将他们告上了法庭。

同时,江川也动用了他的人脉,联系了媒体,将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公之于众。

舆论,瞬间反转。

那些曾经辱骂我的人,开始在网上向我道歉。

陈家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开庭那天,我在法庭上,再次见到了陈阳。

他作为他母亲和妹妹的证人,出庭了。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在法官的询问下,他承认了,当年是他自己要去借高利贷炒股,与我无关。

他也承认了,是我卖了房子,替他还了大部分的债务。

当他的律师问他,是否还爱我,是否希望我能回到他身边时。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爱她。但我,已经配不上她了。”

说完,他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对不起,林蔚。请你,一定要幸福。”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了。

最终,法院判决,陈家人的行为构成诽谤和寻衅滋事,要求她们公开向我道歉,并赔偿我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

一场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走出法院,阳光正好。

江川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恭喜你,林蔚。你自由了。”

我看着他,笑了。

是啊,我自由了。

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从那个窒息的家庭里,从那些不堪的过往里,彻底地自由了。

“江川。”

“嗯?”

“谢谢你。”

“傻瓜。”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很多年前一样,“跟我,还用说谢谢吗?”

他牵起我的手,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海边。

我们脱了鞋,赤着脚,在沙滩上走了很久很久。

海风吹拂着我的脸,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

“林蔚。”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八年前,我回国,其实是为你了。”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过得不开心。我想带你走。可是,我晚了一步。”

“后来,你离婚了,一个人回了老家。我不敢去打扰你。我知道,你需要时间,自己站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你。看着你把小店做大,看着你越来越独立,越来越耀眼。我为你感到骄傲。”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单膝跪地。

“林蔚,过去,我错过了你。未来,我不想再错过。”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

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我看着他,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他笑了,像个孩子一样,把戒指戴在了我的手上。

戒指不大,但很闪。

像我此刻的心情。

他站起来,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以后,你的甜品,都由我来品尝。你的生活,都由我来守护。”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一片安宁。

那段长达八年的漫长等待与自我救赎,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曾以为,那次和前任回家,是我人生噩梦的开始。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他才是我命运真正的馈赠。

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而有些等待,终将不被辜负。

我的前半生,像一杯苦涩的黑咖啡,但幸好,命运最终给我加了一勺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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