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州城西有条桂花巷,住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孙碧婵。年轻时她也是街坊间数得着的美人,如今却因常年操劳,腰背佝偻,皱纹深刻,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丈夫早逝,儿子在外经商,一年半载难得回家一趟。她守着间小小的绣坊,靠着替人缝补刺绣度日。
这年初秋,孙碧婵的腿疾又犯了,走路一瘸一拐。巷口的李大夫给她开了几服药,嘱咐道:“你这毛病,光吃药不行,得多走动,可又不能走太多。最好买头牲口代步,平日也能帮着驮些东西。”
孙碧婵思来想去,觉得有理。可她积蓄不多,买马太贵,买骡子也不便宜,最后决定买头驴。听说城外十里铺的集市每逢三六九有牲口交易,价格实在。
九月初三,天刚蒙蒙亮,孙碧婵揣着攒了半年的八两银子出了门。到十里铺时,日头已高,集市上人声鼎沸。卖牛的、卖羊的、卖猪的、卖驴马的,各占一方,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转了一圈,相中了几头毛色光亮的母驴,可一问价钱,最便宜的也要十二两。正发愁时,忽听西北角传来一阵喧哗。挤过去一看,见个衣衫褴褛的老汉牵着头灰扑扑的公驴,那驴瘦骨嶙峋,毛色暗淡,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这老驴我只要五两银子!”老汉喊道,“年纪是大了点,可脚力还在,温顺得很!”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这驴看着快不行了,五两?二两都嫌多!”“毛都秃了,买回去怕是干不了活。”
孙碧婵犹豫着走近,那驴突然抬起头,直直看向她。四目相对时,孙碧婵心头一震——这驴的眼神,竟似有灵性一般。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三两,卖不卖?”
老汉苦着脸:“这位大嫂,您再加点,四两如何?我老伴病了,等着抓药呢。”
最后以三两半成交。孙碧婵牵着驴往回走,心里直打鼓,觉得自己怕是做了桩亏本买卖。可那驴不吵不闹,默默跟在她身后,脚步竟出奇地稳当。
回到桂花巷已是午后。孙碧婵将驴拴在后院,喂了草料清水。夜里,她梦见那驴站在月光下,眼中泛着幽幽绿光,开口说了句什么,可她没听清就惊醒了。
第二天清晨,孙碧婵起床照镜子时,整个人愣住了。
镜中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皮肤细腻有光泽,眼角的皱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原本花白的头发竟乌黑亮丽。她颤着手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实。再卷起袖子,手臂上的皮肤紧致光滑,哪里还有昨日的老态?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可掐了手臂会疼,照了无数次镜子,变化实实在在。邻居刘大嫂来借绣样,盯着她看了半晌,惊呼道:“碧婵妹子,你、你这是用了什么秘方?怎么一夜之间年轻了这许多!”
消息很快传开,街坊们纷纷前来探看,个个啧啧称奇。有人说她定是得了仙缘,有人猜她找到了返老还童的秘药。孙碧婵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只说可能是最近心情好,睡得好。
变化带来不少好处。她眼力恢复,绣活做得更快更精细;腿脚利索,能接更远的活计;甚至有人开始上门说媒,劝她趁着年轻再找个依靠。可孙碧婵心里总觉不安,尤其是每当看到后院那头老驴时。
那驴自买回来后异常安静,除了吃草喝水,几乎不动不叫。可孙碧婵好几次半夜醒来,隐约听见后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她掌灯去看,却只见那驴静静站着,仿佛从未动过。
九月初九重阳节,儿子托人捎来信,说年底要回来成亲。孙碧婵高兴之余,想给未来儿媳准备份厚礼,便决定去城东的绸缎庄挑些好料子。
行至半路,经过一座道观,观前坐着个算命道士。那道士本在打盹,孙碧婵经过时,他突然睁眼,盯着她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夫人,请留步。”
孙碧婵停下脚步:“道长有何指教?”
道士起身围着她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问:“夫人最近可曾遇到什么怪事?或是得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孙碧婵心头一跳,强笑道:“道长说笑了,我能有什么怪事。”
道士摇摇头,神情凝重:“不对,不对。夫人身上有股不寻常的气息,似是……借来的生机。”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你披了谁的皮?”
这话如冰水浇头,孙碧婵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夫人莫慌,”道士退后一步,“贫道只是提醒一句:借来的东西,总要还的。若想知道真相,今夜子时,可观你家中那头驴的眼睛。”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观内。
孙碧婵心神不宁地买了布料,匆匆回家。一整天她都坐立不安,道士的话在耳边回响。捱到深夜,她终于按捺不住,提了盏灯笼来到后院。
月色清冷,那驴站在槐树下,见她来了,缓缓转过头。孙碧婵鼓起勇气,举灯照向驴的眼睛。
这一照,她差点惊叫出声——驴眼中竟映出两个人影!一个依稀是她现在的模样,另一个却是她原本苍老的面容,两张脸重叠交错,诡异非常。
她踉跄后退,灯笼脱手落地。火光摇曳中,她看见驴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此后数日,孙碧婵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她开始留意城中传闻,渐渐听到些不寻常的消息:城南张裁缝家的闺女上月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城北王铁匠的妻子回娘家途中失了踪;还有几个外乡女子,据说在江州地界莫名消失。
这些消息让她不寒而栗。她想起道士的话,想起驴眼中的影像,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成形。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孙碧婵下定决心,要去道观找那道士问个明白。可刚出巷口,就见一队官差匆匆而过,为首的高喊:“封锁城门!严查出城车辆行人!”
一问才知,今早有人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三具女尸,死状诡异——全身皮肤完好,面容却苍老如七八十岁的老妪,而经仵作查验,这些女子实际年龄都不超过二十五。
孙碧婵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她想起自己变年轻的那天,正是买回驴的次日。
回到家,她冲进后院,解了驴的缰绳,想将它赶出去。可那驴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她,眼神中竟似有几分悲悯。
当夜,孙碧婵做了个梦。梦中她看见一个身着古装的女子,面容模糊,站在一片白雾中,轻声说:“三十年前,我也是个买驴人。”
她惊醒时,天已微亮。院外传来敲门声,是官府的人挨家挨户盘查。孙碧婵开门,两名差役问了几句,正要离开,其中年轻的那个忽然盯着她多看了几眼:“这位大嫂,好生面熟……像极了前日失踪的李秀才娘子。”
年长的差役闻言,也仔细打量她,神色渐渐凝重。
孙碧婵心知不妙,忙解释自己一直住在此地,左邻右舍都可作证。差役将信将疑,记下她的姓名住址方才离开。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回到卧房,对着铜镜,她惊恐地发现镜中人的眉眼,确实与昨日在集市上见过的李秀才娘子有几分相似。
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悠长的驴叫。那声音不似往常,倒像是人在叹息。
孙碧婵终于崩溃,她冲到后院,跪在驴面前:“你到底是什么?我求你,放过我吧!我把你还给那老汉,不,我放你走,你走吧!”
驴低头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人话:“走不了啦。契约已成,皮囊已换。”
孙碧婵瘫坐在地,几乎昏厥。驴继续说:“六十年前,有个女子买下我,得了三十年青春。三十年前,她又将我卖给下一个。如今轮到你了。每三十年,我要一个新主人,给她三十年美貌,代价是……为她寻找替身。”
“什、什么替身?”
“年轻女子的性命。”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用她们的生机,换你的青春。你每年轻一分,就有一个女子衰老而死。城外那三具尸体,便是你的代价。”
孙碧婵想起那些失踪的女子,想起她们苍老的尸身,胃里一阵翻腾,伏地干呕起来。
“今夜子时,契约满月。”驴说,“你若后悔,还有一法:在子时前,找到卖我的老汉,将我还他,契约可解。但你将变回原貌,不,会更老十岁,作为违背契约的惩罚。”
“那、那老汉在哪儿?”
“十里铺往西三十里,有个荒废的山神庙,他在那里等我。”
孙碧婵挣扎起身,顾不上收拾,牵着驴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却见儿子齐文远站在门外,一脸惊愕:“娘?您、您怎么……”
她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的样貌,儿子如何认得。正要解释,齐文远却盯着她身后的驴,脸色骤变:“这驴……这驴怎么在您这儿?”
“你认得这驴?”
齐文远四下看了看,将她拉进屋内,关上门才低声道:“一个月前,我在邻县做生意,遇到个怪事。有个老汉非要卖我这头驴,说它是个宝物,能让人返老还童。我不信,他却说:‘你娘需要它。’我当时只当他是疯子,没理会。可后来听说我娘确实变年轻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中满是恐惧:“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碧婵知道瞒不住了,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齐文远听罢,沉默良久,忽然道:“娘,我陪您去找那老汉。这事太邪门,咱们必须了断。”
母子二人当即动身。齐文远雇了辆马车,将驴拴在车后,朝十里铺方向驶去。
途中,齐文远说起一桩怪事:“我这次回来,路上听说不止江州,附近几个州县都有年轻女子失踪,尸首找到时都成了老妪模样。官府毫无头绪,民间谣言四起,有说是狐妖作祟,有说是恶鬼索命。”
孙碧婵听得心惊肉跳,抚着胸口说不出话。
日落时分,他们找到了那座山神庙。庙宇破败不堪,殿内蛛网密布,神像残缺。那卖驴的老汉果然坐在殿中,面前生着一小堆火。
见他们来,老汉不惊不讶,只淡淡道:“来了。”
孙碧婵将驴牵到他面前:“这驴我还你,契约解了吧。”
老汉却不接缰绳,只盯着火堆:“契约解不了啦。你已用了它,沾了因果。”
“可你说过,还给你就能解!”
“我是说过,”老汉抬头,眼中映着火光,“但你没问,解了契约,那些死去的女子可能复生?你没问,我为何要卖这驴?你也没问,这驴最初的主人是谁。”
齐文远护在母亲身前:“你到底想怎样?”
老汉缓缓起身,他的身形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六十年前,我是江州知府的公子,爱上了一个绣娘。父亲不允,将她许给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富商做填房。那绣娘走投无路,在山神庙前哭了一夜,得了个‘宝物’——就是这头驴。她用三十年青春换得美貌,嫁入豪门,报复了所有欺辱她的人。”
“三十年后,青春将尽,她找到了下一个主人——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妇人。那妇人用同样的方法得了青春,开始了新生活。而绣娘,在交出驴的那天,变回老态,不久便去世了。”
老汉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个被抛弃的妇人,就是我的妻子。我当年懦弱,遵从父命另娶,负了她。她得了驴,变年轻后改嫁他人,一生顺遂。而我,因愧疚出家修道,却放不下执念,找到了这头驴,成了它的看守者。”
孙碧婵听得目瞪口呆:“那你为何要卖给我?”
“因为时辰到了。”老汉说,“每三十年,驴必须易主,否则现任主人会急速衰老而死。我妻子三十年前去世,我找了十年,才找到合适的下一位——一个心地善良、命运坎坷的妇人。我以为,善良的人会不同……”
他苦笑着摇头:“可契约就是契约。得了青春,就要付出代价。你以为那些女子的死与你无关?不,每当你揽镜自照,庆幸自己变年轻的时候,就是在选择用他人的性命换自己的容颜。”
孙碧婵如遭雷击,倒退数步,靠在齐文远身上。
这时,那头驴忽然长嘶一声,眼中绿光大盛。庙内狂风骤起,火堆猛地窜高。火光中,驴的身影逐渐变化,竟化作一个身着绿裙的女子虚影,面容模糊,声音幽幽:
“六十年来,我见过八个主人。有人得青春后行善积德,代价便轻些;有人贪得无厌,代价便重。孙碧婵,你本心不恶,却因恐惧而逃避,因贪恋而自欺。城外那三条人命,你当真一无所知?”
孙碧婵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我、我只是不敢想……我以为只是巧合……”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女子叹息,“今夜子时,契约满月。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做我的主人,享受青春,但每三年就要有一条性命为你牺牲;二是解除契约,变回原貌,并老去十岁,但可救下未来的无辜者。”
齐文远急道:“娘,选第二个!咱们回家,我养您老!”
孙碧婵看着儿子,又看看自己的双手,这双年轻的手,曾绣出多少精美绣品,如今却沾了洗不净的血污。她想起那些失踪女子的家人,他们该是何等悲痛。
“我选第二个。”她听见自己说。
女子虚影微微点头:“好。但解除契约,需要你做一件事:找出这三起命案的真凶,交给官府,还死者公道。”
“真凶?不就是这妖法……”
“妖法只取生机,不害性命。”女子道,“那三个女子,是被人所杀,死后才被抽取生机。你若能找出凶手,契约自解。”
话音未落,虚影消散,驴恢复原状。老汉瘫坐在地,仿佛老了十岁。
回程路上,孙碧婵一言不发。齐文远握紧她的手:“娘,咱们报官吧,把一切都说了。”
“说了谁会信?”孙碧婵苦笑,“只会把我们当疯子。这事,得自己查。”
当夜,她变回了原本模样,甚至更老了些,头发全白,腰弯得更厉害。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却轻松了许多。
第二天,孙碧婵开始暗中调查。她想起那三个死者的共同点: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都在失踪前曾显摆过新得的首饰。她扮作收旧货的婆子,走街串巷,终于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三个女子都曾去过城西的“珍宝斋”,买了廉价的银饰。
珍宝斋的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姓赵,为人热情,生意却一直平平。孙碧婵假装要买首饰,进了店。赵老板殷勤招待,拿出几样银簪银镯让她挑。
交谈中,孙碧婵注意到赵老板手腕上有道新鲜的抓痕,柜台下隐隐有股奇怪的香气,似曾相识。她猛然想起,在驴化作的女子虚影身上,闻到过同样的气息。
离开珍宝斋,孙碧婵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衙门。她击鼓鸣冤,说有命案线索。知县升堂,她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却隐瞒了驴和契约之事,只说自己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疑点。
知县本不信,可派差役去珍宝斋搜查,竟在密室中找到了一批失踪女子的衣物首饰,还有几包奇怪的香粉。赵老板被抓,严刑之下招供:她专门物色爱慕虚荣的年轻女子,以廉价首饰为饵,骗至店内迷晕,劫财后杀害,尸体抛至乱葬岗。
至于尸体为何会变老,她坚称不知。案子审结,赵老板被判斩刑。行刑那天,孙碧婵远远看着,心中默念往生咒。
是夜,她梦见那绿裙女子向她行礼:“契约已解。你虽失十年寿命,却积下功德,晚年自有福报。那头驴,我会带走,它本是我一缕执念所化,如今也该散了。”
第二天醒来,后院那头驴果然不见了。孙碧婵恢复了原本五十多岁的模样,只是头发全白,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
三个月后,齐文远成亲,新媳妇是个善良勤快的姑娘,待孙碧婵如亲母。一年后,孙碧婵得了个孙子,她亲手给孙子绣了虎头帽、百家衣,针脚细密,图案吉祥。
偶尔有老街坊问起当年她一夜变年轻又变老的奇事,她只笑笑:“哪有什么奇事,不过是病了一场,好了又病罢了。”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段经历,想起那些无辜死去的女子。于是她每月初一十五都去寺庙上香,为亡灵超度,也为提醒自己:皮囊不过外物,心安才是归处。
桂花巷的老槐树下,孙碧婵摇着蒲扇,给孙子讲故事。夕阳西下,将她的白发染成金色。远处传来驴叫声,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老汉牵着头驴慢慢走过巷口,那驴回头望了她一眼,眼神温顺,再无异样。
孙子问:“奶奶,看什么呢?”
孙碧婵收回目光,笑着摸摸孙子的头:“没什么,该回家吃饭了。”
风吹过,桂花香满巷。那些离奇往事,都散在风里,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这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借来的青春,而是问心无愧的余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