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卫国,今年六十三。
从配件厂的技术岗上退下来,整三年了。
人家都说,退休好,退休是享福的开始。
我呸。
福没享到,气先受了一肚子。
这事儿得从楼下搬来那户新人说起。
我们这楼,老小区,住了二十多年的老街坊,彼此都知根知底。
楼下那户老邻居,儿子在深圳发了财,把两口子接过去带孙子,房子就卖了。
我当时还跟我老伴儿念叨,说这下清净了,老李家那条泰迪,一到半夜就叫唤,跟催命似的。
结果呢?
清净了不到半个月,新邻居就搬进来了。
叮叮当当,敲敲打打,折腾了快一个月。
行,人家装修,我理解。
谁家还没个装修的时候?我忍。
可这装修完了,才是噩梦的真正开始。
楼下那家,男的姓王,三十出头,戴个金边眼镜,头发抹得锃亮,见人先笑,可那笑意就浮在脸上,进不到眼睛里。
他老婆,烫着一头大波浪,嗓门跟菜市场卖鱼的有一拼。
还有个儿子,估摸着五六岁,属猴儿的,一天到晚没个消停时候。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楼下就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是那孩子在家里拍皮球。
水泥地的楼板,那声音,跟直接砸我天灵盖上没区别。
我心脏不好,血压也高,最怕惊扰。
刚开始,我忍着。
想着小孩子嘛,活泼是天性。
可一连一个礼拜,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我老伴儿先受不了了,说:“老张,你下去跟他们说说去,这么搞,谁受得了?”
我想着,都是邻居,以和为贵。
我特意等到下午,估摸着人家都在家,提了两个自家院里种的西红柿,下了楼。
门一开,小王探出头,一脸假笑。
“张叔啊,有事儿?”
我把西红柿递过去,也陪着笑脸:“小王啊,刚搬来,还习惯吧?叔自家种的西红柿,尝尝鲜。”
他接过去,客气了两句,但那眼神,明显是在问,你到底想干嘛。
我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个……小王啊,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叔,您说。”
“就是……你家孩子,是不是特活泼啊?每天早上,都起挺早。”我尽量说得委婉。
小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是啊,小孩子嘛,精力旺盛。”
“对对对,”我赶紧点头,“就是……能不能……让他早上别在屋里拍皮球?那个声音,实在是……有点响。”
我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小王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张叔,这叫什么话。孩子在自己家里玩,我还能把他捆起来不成?”
他这话一出,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早上六点,是不是太早了点?大家不都还在睡觉嘛。”
“我们家就这个作息,”他把门又拉开了一点,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再说了,小孩子玩起来,我也管不住。您多担待吧。”
说完,他老婆在屋里喊了一嗓子:“谁啊?磨叽什么呢?”
小王冲我一摊手,做了个“没办法”的表情。
“那行吧,张叔,我先进去了啊。”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提着空落落的手,站在人家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两个西红柿,像是两个巴掌,火辣辣地扇在我脸上。
回到家,老伴儿问我:“怎么样?说了吗?”
我把事儿一说,她也气得不行。
“这叫什么人啊!一点道理都不讲!”
我闷着头,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这只是个开始。
拍皮球的事儿,非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
有时候,那孩子半夜醒了,也能给你来上几下。
我跟老伴儿被折磨得神经衰弱,只好买了耳塞。
可有些声音,是耳塞都挡不住的。
比如,吵架声。
小王两口子,那真是天雷勾地动的一对。
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能从晚上八点吵到十一点。
女人尖利的哭喊,男人暴躁的怒吼,夹杂着孩子“哇哇”的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整个楼道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次吵得实在太凶,我甚至都想报警了。
可转念一想,清官难断家务事,警察来了,顶多也就是劝和几句,回头人家还得记恨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这辈子,在厂里当技术员,后来提了个小组长,管着七八个人。
我自认不是个爱惹事的人,一向信奉“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我发现,这年头,你越退,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
真正的冲突爆发,是在一个月后。
我们家卫生间,有点漏水。
老房子,管道老化,难免的事。
那天早上,楼下的小王“咚咚咚”地砸我们家门。
我一开门,他老婆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跟索命的黑白无常似的。
“张叔!你们家是不是漏水了?!”小王劈头盖脸地问,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火。
我心里一惊,赶紧说:“我进去看看。”
跑到卫生间一看,果然,马桶后面的水管接口,在慢慢地往下渗水。
我赶紧拿了个盆接上。
“是是是,有点渗水,我马上找人来修。”我对小王说。
“找人修?说得轻巧!”他老婆一步蹿到前面,指着天花板,“我们家新做的吊顶,全让你家给泡了!你说怎么办吧!”
我跟着他们下楼一看,心里也沉了下去。
他们家卫生间的天花板,果然有一片水渍,石膏吊顶被泡得发黄、起皱。
“这……”我一时语塞。
确实是我的责任,我认。
“小王,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诚恳地说,“维修的钱,我全出。另外,你们家吊顶这块,该怎么赔,我也认。你找人来修,花了多少钱,我一分不少地给你。”
我以为我这态度够可以了。
谁知道,小王冷笑一声。
“张叔,你把事儿想得太简单了吧?”
“我们这吊顶,是跟整个卫生间的装修风格一体的。你现在光换这一块,那颜色、款式,能一样吗?要换,就得整个卫生间吊顶全换!”
我一听就火了。
“你这不是讹人吗?就泡了这么一小块,凭什么要我把整个吊顶都换了?”
“什么叫讹人?!”他老婆的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你家漏水泡了我们家,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张卫国,这事儿没完!不光是吊顶,我们家因为这事儿,这两天都不能洗澡,这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你都得赔!”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们这是敲诈!”
“敲诈?行啊,那咱们就找物业,找社区,找警察来评评理!看看是谁的责任!”小王抱着胳膊,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我知道,这事儿真要闹大了,扯皮拉筋,最后吃亏的还是我。
毕竟,理亏在我。
那几天,我像是老了十岁。
找了物业,物业和稀泥,说这是邻里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
找了社区,社区调解员是个小姑娘,被小王老婆几句话就给说懵了,最后还是那句“多沟通,多理解”。
我理解个屁!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
不光赔了他们整个卫生间的吊顶钱,还额外给了两千块钱的“补偿”。
钱拿走那天,小王老婆数着钱,嘴里还阴阳怪气地说:“早这样不就完了吗?非得折腾一圈,浪费大家时间。”
我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老伴儿在旁边拉着我,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让我忍。
我忍。
我把这口气,像吞钉子一样,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可这口气,它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从那以后,我在小区里看见他们一家,都绕着道走。
我怕我一个控制不住,会冲上去跟他们拼命。
可你越是躲,麻烦越是会主动找上你。
我们小区,车位紧张。
我那辆开了快十年的老捷达,平时就停在楼下的一块空地上。
那地方,不算正规车位,但因为位置比较偏,二十多年了,一直都是我停。老邻居们也都知道,没人跟我抢。
结果,小王家买了辆新车,一辆白色的SUV,比我的捷达宽出一大圈。
然后,我的车位,就成了他的车位。
我第一次发现车位被占,是去超市回来。
看着那辆崭新的白色SUV霸占着我的位置,我当时就火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就去找他。
这次,我没客气。
“小王,你把车挪一下。”我站在他家门口,声音冰冷。
他开了门,还是那副德行。
“张叔,有事?”
“我问你,楼下那车位,是不是你停的?”
“是啊,怎么了?”他一脸无辜。
“那是我的车位!”我吼了出来。
“你的车位?”他笑了,笑得特假,“张叔,你别搞笑了。那上面写你名字了吗?小区的公共区域,谁先到谁停,这道理你不懂?”
“我停了二十年了!”
“你停二百年,它也不是你的。有本事,你拿房产证出来,证明那块地是你家的啊。”
他这番话,把我噎得死死的。
我确实没证据。
那地方,就是一块无人问津的边角料,被我经年累月地停成了“专属车位”。
这是一种默契,一种老邻居之间的不成文的规矩。
可现在,规矩被打破了。
而打破规矩的人,正有恃无恐地看着我。
“你……你这是不讲道理!”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公共资源,合理利用。倒是您,张叔,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想搞‘车位霸权’呢?这可不符合咱们和谐社区的建设精神啊。”
他甚至还给我扣了顶大帽子。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说出的话却能噎死人的脸。
我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幸好扶住了楼梯扶手。
小王吓了一跳,但马上又恢复了镇定。
“哎,张叔,您可别激动啊。有话好好说,您这要是躺我门口,我可说不清了。”
他的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全是撇清关系的冷漠。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血压飙到了180。
老伴儿吓坏了,连夜陪我去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我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一辈子,与人为善,兢兢业业。
退休了,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怎么就遇上这么个瘟神?
出院后,我整个人都蔫了。
车位,我抢不过他。
我每天只能像做贼一样,开着车在小区里转悠,找个犄角旮旯塞进去。
有时候回来晚了,连犄角旮旯都没有,只能停到小区外面马路边,提心吊胆怕被贴条。
小区里那片小花园,本来是荒废的。
前几年,我看着可惜,就自己动手,开垦出了一小块地。
种点葱,种点蒜,夏天还能收几茬韭菜,包饺子吃。
这也算是我退休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我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着那片小菜地。
可有一天,我提着水壶过去,发现我的菜地,被踩得一片狼藉。
刚冒出头的蒜苗,被拦腰踩断。
几颗刚移栽的西红柿苗,更是被连根拔起,扔在一边。
泥地上,全是小孩子的脚印。
我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我那片被毁掉的菜地,心疼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冲到楼下,把小王家的门拍得“砰砰”响。
开门的,是他老婆。
“干什么!奔丧啊!”她没好气地吼道。
“让你儿子出来!”我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她。
“我儿子怎么了?你吼什么吼!”
“他把我菜地踩了!你看看,给我踩成什么样了!”我指着花园的方向。
她往那边瞟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嗨,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不就几根破葱吗?小孩子不懂事,踩了就踩了呗,你至于吗?”
“至于吗?!”我感觉我的血都快从头顶喷出来了,“那是我辛辛苦苦种的!你说踩就踩了?”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大惊小怪的。回头我给你买两斤葱,行了吧?”
说完,她“砰”地一声,就要关门。
我一把抵住门。
“今天这事儿,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让他出来,给我道歉!”
“道什么歉?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她也来了劲,用力推门,“你个老东西,还跟个孩子计较,要不要脸?”
“老东西”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侮辱。
我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断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推开,冲进了屋里。
那个熊孩子,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玩具。
看到我冲进来,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小王从卧室里冲出来,看到这场景,也急了眼。
“张卫国!你想干什么!私闯民宅吗?!”
“我干什么?我今天就教教你们,什么叫道理!”我指着他,手抖得不成样子。
一场混战,就这么爆发了。
我跟小王扭打在一起。
他比我年轻,力气比我大。
我被他推倒在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茶几角上。
一阵剧痛传来,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人已经在医院了。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老伴儿和儿子儿媳,都守在床边,一个个眼睛通红。
我动了动,感觉浑身都疼。
“爸,你醒了。”儿子张强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竟然因为这点破事,跟人打架进了医院。
丢人。
太丢人。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
因为是我先冲进别人家,动手虽然是双方,但起因在我。
最后,这事儿被定性为“邻里纠纷,互殴”。
医药费,各付各的。
小王也没讨到好,脸上被我挠了好几道血印子,胳膊也被我咬了一口。
但这结果,对我来说,就是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
我想不通,这个世界怎么了?
为什么好人就得受气?为什么讲道理的人,反而处处碰壁?
出院那天,我多年的老伙计,老李,来看我。
老李比我大两岁,以前在厂里是车间主任,管着上百号人,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他退休后,迷上了盘珠子,下象棋,整个一人,活得通透。
他看着我头上的纱布,叹了口气。
“老张啊,你这是何苦呢?”
我苦笑一声:“老李,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老李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个棋盘,几颗棋子。
“陪我下一盘。”
我没心情,但也不好驳他面子。
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
我执黑子,上来就是一记当头炮,杀气腾腾。
老李不慌不忙,跳马,固防。
我一心想把他的“帅”给吃了,攻势凌厉,不计后果。
结果,走了不到二十步,我的阵脚就乱了。
被他一个“马后炮”,直接将死。
我愣愣地看着棋盘。
老李捡起棋子,慢悠悠地说:“你看,你一心想弄死我的‘帅’,结果呢?自己的‘将’都保不住了。”
我没说话。
“下棋,不是为了吃掉对方多少子,是为了最后能赢。有时候,退一步,甚至牺牲一两个子,是为了更大的胜利。”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跟人过日子,一个道理。”
“你跟楼下那小子斗,你图什么?图他给你道歉?图他把车位还给你?图他赔你那几根葱?”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你赢了这些,又能怎么样呢?你心里那口气,就真的顺了?”
“你这半个月,躺在医院里,受罪的是谁?是你自己。担惊受怕的是谁?是你老婆孩子。”
“人家呢?说不定正开着新车,吃着火锅,心里还笑话你这个老家伙不经逗呢。”
老李的话,像一把锥子,字字句句,都扎在我心上。
“老张,你记住。人退休了,就等于从棋盘上下来了。你不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兵,你是个看棋的人。”
“你的任务,不是去跟棋盘上的子儿争输赢,而是要让自己这个看棋的人,舒舒服服的。”
“你的人生,下半场,拼的不是对错,不是输赢,是健康,是心态,是谁活得更长,更安生。”
他把一颗“将”字棋,放在我手心。
“保住你自己的‘将’,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老李跟我聊了很久。
他没教我什么克敌制胜的法宝,他只是帮我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给理顺了。
是啊。
我跟小王那种人,争什么呢?
我争赢了,又能得到什么?
除了让自己血压升高,心情变坏,没有任何好处。
我把他打一顿,我得进派出所。
他把我气出个好歹,他顶多也就是道义上被谴责几句,不痛不痒。
这场仗,从一开始,我就注定是输家。
因为我投入的成本,比他高太多了。
我投入的是我的健康,我的晚年安宁。
而他,只是投入了一点唾沫星子。
想通了这一点,我感觉堵在胸口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
出院回家,小区里碰到小王。
他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又挺起胸膛,想装作若无其事。
换做以前,我肯定得冲上去,跟他理论。
但那天,我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跟我老伴儿说话,就好像他是个透明人。
他大概也觉得没趣,悻悻地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李的话。
看棋的人。
对,我是个看棋的人。
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我发现,我之所以这么被动,这么痛苦,就是因为我太在乎了。
我在乎他对我的态度,在乎他对我权利的侵犯,在乎我在邻里之间的面子。
我把他的每一次挑衅,都当成是对我人生的攻击。
我太想“赢”了。
可我要赢的,到底是什么?
是他的尊重?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你指望他尊重你?
是邻居的支持?邻居们大多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谁愿意为了你的事,去得罪一个滚刀肉?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悟出了我的第一句话。
“关我屁事。”
这四个字,不是骂人,是一种心态。
一种把与自己核心利益无关的破事,彻底剥离出自己生活的心态。
楼下那家又吵架了。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男人骂得污言秽语。
老伴儿听得直皱眉:“这俩人,又开始了,真是没法过了。”
以前,我肯定会跟着骂几句,或者气得睡不着。
但现在,我戴上耳机,打开收音机,听我的评书《隋唐演义》。
单田芳老师那沙哑的嗓音一出来,什么吵架声,都成了背景音。
“老张,你听得下去啊?”老伴儿问我。
我把耳机摘下一边,对她说:“他们吵架,关我屁事?他们爱把房顶掀了,都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过咱们的。”
老伴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是啊,我想开了。
他俩吵架,生气的是他们,伤心的是他们,摔坏的是他们家的东西。
我跟着生哪门子气?
我凭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心情和睡眠?
关我屁事。
这四个字,像一道防火墙,一下子把我跟楼下的垃圾情绪隔开了。
过了几天,小区里的大妈,神神秘秘地跑来跟我说。
“老张,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外说。楼下小王,好像在外面有人了。我看见他好几次,跟一个年轻姑娘,在小区门口拉拉扯扯的。”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很有兴趣地听下去,甚至还会添油加醋地分析一番。
但现在,我只是笑了笑,说:“王大妈,您眼神真好。我得去给我那几颗葱浇水了,再不浇,就旱死了。”
我没说“关我屁事”,但我的行动,就是这四个字。
王大妈看我没什么兴趣,也觉得没劲,说了两句就走了。
我突然发现,当我不再对这些八卦和是非表现出兴趣时,这些东西,就自然而然地离我远去了。
我的世界,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但这只是第一步。
有些事,不是一句“关我屁事”就能解决的。
比如,他会主动来招惹你。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挺肥的鲈鱼。
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正好碰上小王老婆。
她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我手里的鱼,阴阳怪气地说:
“哟,张叔,退休工资挺高啊,还吃上鲈鱼了。我们这天天上班的,都舍不得买呢。”
这话,明着是夸,暗着是讽刺,还带着点嫉妒。
搁以前,我少不了要跟她掰扯几句。
什么“我辛苦一辈子,拿这点退休金怎么了”,或者“你年轻,能挣,以后比我吃得好”。
但无论我怎么说,都会被她带到沟里去。
她要的,就是我的反应。
我只要一搭茬,她就能顺着杆子爬上来,跟我没完没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了第二句话。
“关你屁事。”
当然,我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那不成流氓了吗?
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
“还行吧,就是嘴馋了。”
然后,我没再看她,直接上楼,开门,回家。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我能感觉到,她被我这不冷不热的态度,给噎在了原地。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劲。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老伴儿一说。
老伴儿乐了。
“你这招行啊。她就是想让你跟她吵,你不理她,她比谁都难受。”
没错。
“关你屁事”,核心不是去攻击对方,而是要守住自己的边界。
我的生活,我的选择,我的消费,是我自己的事。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更不需要得到你的认可。
你对我生活的指手画脚和评头论足,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我选择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有力量。
它清晰地向对方传达了一个信息:你,没资格进入我的世界。
从那以后,我面对小王老婆的各种挑衅,都用这种方式。
她说我种的菜长得不好,我“嗯”一声,走开。
她说我儿子这么久不来看我们,真不孝顺,我笑笑,说“他忙”。
她说我穿的衣服太土了,像乡下来的,我回一句“暖和就行”。
几次三番下来,她大概也觉得自讨没趣。
就像一个演员,在台上卖力地表演,结果发现台下唯一的观众,睡着了。
那种挫败感,可想而知。
她再见到我,也不怎么主动说话了。
我的世界,又清净了一大块。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有些冲突,是躲不掉的。
比如,那个车位。
小王依然霸占着那个车位。
我呢,也懒得跟他争了。
就像老李说的,我一个退休老头,争赢了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发个奖状?
我宁愿多走几步路,停到远一点的地方,也懒得跟他费口舌。
我把这,当成是锻炼身体了。
可有一天,我儿子开着他的车,带着我孙子回来看我们。
小区里转了一圈,实在没地方停。
我看着那个被小王占着的,我停了二十年的车位,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儿子张强也知道这事儿,气不打一处来。
“爸,这人也太欺负人了!我去跟他说!”
我拉住他:“算了,强子,别去。为这点事,不值当。”
“怎么不值当?这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今天非得让他把车挪走不可!”张强年轻气盛,哪里肯听。
他下车,就去找小王了。
我拦不住,只好跟了过去。
张强敲开门,小王出来了。
两个年轻人,身高差不多,火药味十足。
“我让你把车挪了,听见没有?”张强开门见山。
小王抱着胳膊,斜着眼看他:“你谁啊?凭什么命令我?”
“我是这家的儿子!那车位,我爸停了二十年!你讲不讲先来后到?”
“笑话!公共车位,谁规定你家能停一辈子?有本事你去物业买一个啊!”
“你……”张强气得脸都红了。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吵起来,甚至可能动手。
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就暴跳如雷。
我得换个方式。
我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别说话。
然后,我转向小王。
我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卑微。
我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一种非常平静,甚至有点超然的微笑。
我对小王说:“小王啊,你别生气,我儿子年轻,说话直。”
小王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个态度。
我继续说:“你说的对,这车位,确实是公共的,谁先到谁停,这个规矩,没错。”
张强在我身后,急了:“爸!你怎么……”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小王脸上的表情,从戒备,慢慢变成了一丝得意。
他以为,我服软了。
“你看,还是张叔明事理。”他说道。
我点点头,笑容不变。
“是啊,你说的都对。”
然后,我话锋一转。
“不过呢,你看,今天我儿子好不容易带孙子回来看我一次,这小区里,也确实没地方停车了。能不能,就这一次,你行个方便,让我们临时停一下?就停俩小时,等他们走了,我马上让他开走。这车位,还归你停。”
我的语气,非常平和,像是在跟他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王彻底懵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吵架的话,一句也用不上了。
他设想的场景,是我或者我儿子,跟他大吵大闹,然后他站在“道理”的高地上,把我们驳得体无完肤。
可我没有按他的剧本走。
我先是承认了“你说的都对”,彻底卸掉了他的攻击性。
然后,我用一种近乎请求的,非常低的姿态,提出了一个他很难拒绝的“小要求”。
他如果拒绝,就会显得非常不近人情,非常小气。
在一个崇尚“敬老爱幼”的社会环境里,拒绝一个老人“让孙子能有地方停车”的请求,他在道德上,就站不住脚了。
他愣在那里,足足有十几秒。
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吧。”
他转身进屋,拿了车钥匙,一脸不情愿地,下楼挪车去了。
张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爸,这就……行了?”
我拍拍他的背,笑了。
“有时候,想赢,不一定非要声音大。”
那一刻,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舒畅。
我没有跟他吵,没有跟他打,甚至还承认了他“有理”。
但我赢了。
我用他的“理”,赢得了我想要的“情”。
我让他自己,把自己架到了一个下不来的台子上。
这就是我悟出的第三句话。
“你说的都对。”
这句话,不是投降,是战术。
是“捧杀”。
是最高级的“示弱”。
当你跟一个不讲理的人,去争论对错的时候,你已经输了。
因为你把他拉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胡搅蛮缠。
而当你平静地,甚至微笑着对他说“你说的都对”时,你就把他从一个“辩论者”,变成了一个“表演者”。
而你,是那个气定神闲的观众。
一个演员,最怕的,就是观众不按常理出牌。
你直接肯定了他所有的“表演”,让他后面准备的所有“台词”和“动作”,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拳头,再硬,也打不着人了。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我把这三句话,当成了我的“退休三宝”。
遇到跟我无关的破事,我在心里默念:“关我屁事。”
遇到想侵犯我边界的人,我在心里默念:“关你屁事。”
遇到躲不开的正面冲突,我微笑着说:“你说的都对。”
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楼下的小王一家,还在那里。
他们依然会吵架,孩子依然会闹。
但这些,对我来说,都变成了远处的噪音。
我不再关注他们,不再因为他们而生气。
我的注意力,回到了我自己的生活上。
我重新打理我的小菜园,用竹子做了个小小的篱笆。
熊孩子再来,也进不去了。
我报名了社区的老年大学,学起了书法。
每天早上,铺开宣纸,闻着墨香,写写画画,心平气和。
我还加入了小区的象棋队,跟老李他们,天天杀得天昏地暗。
有一次,下完棋,老李问我:“怎么样,楼下那家,最近还找你麻烦吗?”
我摇摇头,笑了。
“他们找不着我了。”
老李也笑了:“是你自己,不给他们找你麻烦的机会了。”
是啊。
这个世界上,垃圾人,到处都有。
你不可能把他们都消灭掉。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穿上一件防护服,建起一道防火墙。
让他们所有的恶意和负能量,都无法穿透你。
而这三句话,就是我最好的防护服。
“关我屁事”,是断舍离。舍掉那些不属于你的情绪垃圾。
“关你屁事”,是设边界。守住自己内心的清净花园。
“你说的都对”,是化骨绵掌。用最柔软的方式,化解最坚硬的挑衅。
这三句话,不是让我变成一个懦夫,恰恰相反,它让我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的赢,不是打败别人,而是守护好自己。
守护好自己的心情,自己的健康,自己那所剩不多的,金子一般宝贵的晚年时光。
前几天,我听说,小王因为在单位跟领导吵架,被穿了小鞋,从一个清闲的部门,调到了一个最累的岗位,天天加班。
他老婆,因为打麻将出老千,跟牌友打了起来,闹得人尽皆知。
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老伴儿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
我听完,只是“哦”了一声。
然后继续给我养的兰花浇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翠绿的叶子上,也洒在我花白的头发上。
我心里,一片宁静。
因为我知道,他们过得好与不好,都……
关我屁事。
这,就是我退休后,赢得的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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