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嘶嘶声。
萧佳怡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新领的办公桌一角,木质边缘有些毛糙。
她的目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次次滑向角落那个工位。
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郑明辉,正埋首在一本厚厚的英文书里。
他周围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墙,同事们路过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加快。
没人跟他打招呼,没人约他一起吃午饭,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吝啬给予。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萧佳怡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同情,又像是困惑。
仅仅因为一条裤子上的几个破洞,一个人就该被如此对待吗?
她想起早上王邦压低声音的“忠告”:“小萧,离那人远点,不靠谱。”
这话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却总也忽略不掉。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郑明辉的侧影上。
他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布料。
可他看书的神情却异常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主任董建忠板着脸从办公室里出来,目光严厉地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在郑明辉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萧佳怡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她有种预感,某种沉寂下的暗流即将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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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萧佳怡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今天是她在规划设计院入职的第一天,一切都还陌生。
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被灰色的隔断分成一个个小方格。
空气中混合着打印机的墨粉味、咖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
她偷偷打量着未来的同事们,大多穿着规整的衬衫、西裤或及膝裙。
只有角落里的郑明辉,像个突兀的音符,打破了这严谨的和谐。
他的深蓝色牛仔裤上,两个对称的破洞赫然位于膝盖位置。
头发也有些过长,几缕碎发遮住了他部分额头和眼睛。
“你好,我是王邦,坐你对面。”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萧佳怡的观察。
她赶紧抬头,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的男人,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王老师好,我是新来的萧佳怡,请您多指教。”她连忙站起来。
“别客气,坐坐坐。”王邦摆摆手,顺势压低声音,身体向前倾了倾。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角落,“咱们这儿啊,大部分同事都挺好。”
话锋一转,他用下巴极轻地指了指郑明辉的方向,“就是有个别人,比较特殊。”
萧佳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郑明辉似乎对这边的窃窃私语毫无所觉。
他正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摊开的图纸上飞快地勾勒着什么。
“特殊?”萧佳怡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带着几分不解。
王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年轻人,有个性嘛,可以理解。”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
“但有些个性,在单位这种地方,就显得不合时宜了,你说是不是?”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
萧佳怡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她注意到,郑明辉桌角放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上面别着几个奇怪的徽章。
似乎是某种数学公式或者物理模型的图案,透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学术气。
“你看他那裤子,”王邦几乎是用气声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像什么样子?我们这是正经单位,不是街头巷尾。”
“也许……只是个人喜好?”萧佳怡试探着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王邦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你还是太年轻”的神情。
“小萧啊,穿衣打扮反映的是一个人的态度和责任心。”
“连自己仪表都这么随意的人,工作上能严谨到哪里去?”
正说着,郑明辉忽然合上书,站起身朝茶水间走去。
他走过通道时,附近几个正在聊天的同事立刻收住了话头。
一种微妙的安静像水波一样扩散开,直到他走过去才恢复。
没有人抬头看他,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萧佳怡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习惯就好。”王邦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谁靠谱,谁不靠谱,时间长了自然清楚。”
这时,内线电话响起,王邦接起来应了几声,是主任董建忠找他。
王邦起身,又不忘叮嘱一句:“总之,做好自己的事,别受不必要的干扰。”
萧佳怡看着他走向主任办公室的背影,再看向空荡荡的茶水间方向。
窗外的云层渐渐聚拢,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日光灯显得愈发苍白。
她打开需要熟悉的项目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却有些进不去脑子。
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裤、被无形孤立的年轻身影,总在她眼前晃。
下班铃响时,同事们陆续开始关电脑、收拾东西。
萧佳怡动作慢了些,等她收拾好背包,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走到电梯口,发现郑明辉也在等电梯,独自站在角落,低着头看手机。
电梯门倒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和那条显眼的破洞牛仔裤。
萧佳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电梯从高层缓缓下降,数字不断变换,狭小的空间门口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你好,我是今天新来的,萧佳怡。”她鼓起勇气,打破了沉寂。
郑明辉似乎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他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浅浅的褐色,带着点疏离,但并不让人讨厌。
“你好,郑明辉。”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没有太多情绪。
说完这句,他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上面是复杂的电路图。
电梯到了,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继续保持着沉默。
萧佳怡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来自郑明辉的身上,很干净的味道。
这和他略显不羁的外表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差。
一楼到了,郑明辉侧身让萧佳怡先出,礼节上挑不出错。
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萧佳怡裹紧了外套。
她看见郑明辉走向与地铁站相反的方向,背影很快融入了下班的人流。
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萧佳怡撑开伞,心里那股困惑却挥之不去。
仅仅因为一条裤子,就判定一个人不靠谱,这真的公平吗?
02
第二天上班,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
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也因为天气而显得有些沉闷。
萧佳怡特意早到了些,想避开早高峰的拥挤。
没想到郑明辉的工位已经有人了,他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今天换了一条牛仔裤,依旧是深色,但破洞位置换到了大腿外侧。
边缘的白色线头肆意张扬着,仿佛在挑战着这里墨守成规的审美。
萧佳怡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看完的资料。
九点整,同事们陆续到岗,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
互相问候声、交流周末见闻的笑语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气。
然而,所有的声音和热闹,到了郑明辉的工位附近,便自动消音、绕行。
他就像激流中的一块礁石,沉默地承受着周围有意无意的隔离。
王邦端着泡满枸杞的保温杯走过来,红光满面。
“早啊,小萧。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他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热情。
“挺好的,王老师,正在看之前的项目档案。”萧佳怡礼貌地回答。
王邦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郑明辉的背影,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
他拖过旁边一把椅子,在萧佳怡旁边坐下,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适应就好。咱们院啊,虽然不算特别大,但规矩还是有的。”
他抿了口枸杞水,压低声音,“尤其是跟对人,很重要。”
萧佳怡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又要旧话重提。
果然,王邦的视线再次瞟向角落,“有些人,看着年纪轻轻,心气高得很。”
“领导安排的工作,挑三拣四,总觉得大材小用。”
“集体活动从来不参加,下班准点就走,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
萧佳怡忍不住插了一句:“可能……他确实有事?”
王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有事?能有什么事?”
“不就是嫌集体活动无聊,嫌加班耽误他玩吗?”
“你看他那样子,像是个能静下心来做事的人吗?”
这时,郑明辉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轻轻“啧”了一声,手指快速敲击键盘。
王邦立刻像是找到了证据,用眼神示意萧佳怡:“你看,浮躁了吧?”
“真正搞技术的人,哪个不是沉心静气?一点小问题就唉声叹气。”
萧佳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郑明辉眉头微蹙,但眼神专注,并无焦躁。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初来乍到,她不想显得太特立独行,或者说,太不懂“规矩”。
“董主任最看重踏实稳重。”王邦继续他的“教诲”,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我跟你說,上次季度考评,董主任就特意表扬了老李,为啥?”
“就是因为老李听话、肯干、不出格!这才是咱们需要的人才。”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熨烫平整的POLO衫和卡其裤。
“形象也很重要!代表的是单位的门面,是专业素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主任董建忠这时从办公室走出来。
他习惯性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众人,在经过郑明辉时停顿了一下。
董建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他走到项目公告栏前,贴上一份新的通知。
有几个同事围过去看,小声讨论着。郑明辉依旧戴着耳机,毫无反应。
王邦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萧佳怡的耳朵说:“看见没?领导都不待见。”
“我听说啊,”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神秘兮兮的意味。
“上次有个挺重要的客户来交流,正好看见他这身打扮,印象很不好。”
“虽说是技术单位,但也要讲点形象工程嘛,对不对?”
“他这一下,就把我们整个院的专业形象拉低了。”
萧佳怡的目光落在郑明辉手边那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有限元分析》。
书的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翻看过很多遍。
与他随意甚至有些“破落”的外表相比,这本书透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专注。
“也许……他只是不太在意穿着?”萧佳怡小声嘀咕。
王邦不以为然地摇头,“小萧,你还是太天真。”
“不在意穿着,从某个角度说,就是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不合群。”
“单位是什么地方?是讲团队协作的地方!不合群,就是大忌。”
中午吃饭时间到了,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去。
“走走走,小萧,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王邦热情招呼。
萧佳怡站起身,看到郑明辉也摘下了耳机,默默关上电脑。
他拿起那个旧帆布包,独自一人走向电梯间,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食堂里人声鼎沸,王邦和几个老同事坐一桌,谈笑风生。
萧佳怡端着餐盘,看到郑明辉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他吃得很快,但并不狼藉,一边吃一边还在看手机上的资料。
阳光透过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牛仔裤的破洞上。
那个破洞边缘的布料纤维,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萧佳怡忽然觉得,那破洞并不像王邦说的那样象征着颓废或随意。
它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倔强,或者是一种不为人知的疲惫。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
下午,办公室分配新的任务,是一个旧城区管网改造的初步设计。
董建忠简单交代了要求和分工,由王邦担任这个小组的临时负责人。
“小郑,”王邦拿着任务清单,走到郑明辉工位前,语气公事公办。
“这部分基础数据整理和前期分析,就交给你了。”
他递过去一叠厚厚的原始资料,“下周三之前给我初步结果。”
郑明辉接过资料,快速翻看了一下,抬起头:“这部分用传统方法效率低。”
他声音平静,“我建议采用新的算法模型,可以缩短至少一半时间。”
王邦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带着几分敷衍。
“新方法不稳定,还是按成熟的来,稳妥第一。”
郑明辉还想说什么,王邦已经转身走向其他人分配任务了。
萧佳怡看到郑明辉看着那叠资料,轻轻叹了口气,但眼神里并无不满。
反而是一种……类似于“可惜了”的神情。
他重新戴上耳机,打开了专业的分析软件,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萧佳怡收回目光,开始处理自己分到的那部分工作。
心里却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圈疑惑的涟漪。
这个被所有人视为“不靠谱”的年轻人,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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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萧佳怡一边熟悉工作,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郑明辉。
她发现王邦口中的“不靠谱”,在很多细节上似乎站不住脚。
郑明辉永远是办公室里最早到的几个人之一。
他会先给自己泡一杯浓茶,然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效率高得惊人。
交给他的任务,无论大小,总能按时甚至提前完成,而且质量很高。
萧佳怡有一次路过他工位,瞥见他屏幕上复杂的三维模型和流畅的模拟动画。
那技术水平,明显超出院里很多工作了多年的老同事。
但他从不炫耀,也几乎不参与同事间的闲聊。
休息时,要么看书,要么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些复杂的公式。
他的沉默和特立独行,在群体中显得格外扎眼。
那几条轮换着穿的破洞牛仔裤,成了他被孤立最直观的标签。
周四下午,院里组织一次技术交流会,请了高校的教授来做讲座。
大家都提前到了会议室,互相打着招呼,交换着对讲座内容的猜测。
郑明辉又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讲座开始后,教授讲的内容有些深奥,涉及前沿的计算流体力学。
不少同事开始显得注意力不集中,有的偷偷看手机,有的小声交头接耳。
萧佳怡注意到,只有郑明辉始终全神贯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到了提问环节,会场有些冷场,教授提出的几个问题都无人响应。
主持人有些尴尬地环视会场,目光带着鼓励和期待。
这时,后排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老师,关于您刚才提到的边界层分离……”
是郑明辉。他站起来,不仅清晰复述了教授的观点,还提出了一个引申问题。
问题非常专业,甚至带点挑战性,直指模型中的一个潜在缺陷。
教授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了浓厚的兴趣,两人你来我往地讨论了五六分钟。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同事们脸上表情各异,惊讶、不解,甚至有些窘迫。
王邦坐在萧佳怡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哼了一句:“就他会显摆。”
讨论结束后,教授特意问郑明辉的名字和部门,表示以后可以多交流。
郑明辉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坐下后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
散会后,大家往外走,气氛有些微妙。
“没想到小郑还挺有想法。”一个女同事小声说。
“想法谁没有?”王邦立刻接话,语气有些不以为然。
“关键是能不能落到实处!搞理论谁不会?纸上谈兵罢了。”
“他那个问题,听起来高深,对咱们实际项目有多大用处?未必。”
几个同事附和着点头,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化解刚才的尴尬。
萧佳怡走在后面,看到郑明辉被教授拉住,又聊了几句。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蹙眉,眼神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
那是一种沉浸在专业世界里的、近乎纯粹的状态。
回到办公室,萧佳怡去茶水间倒水,正好碰到郑明辉在洗杯子。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格外清晰。
“你刚才提的问题很好。”萧佳怡鼓起勇气,主动开口。
郑明辉似乎没料到会有人跟他搭话,关水龙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谢。”他转过身,用纸巾擦着杯子,语气依旧平淡。
“那个模型……确实有个地方不太完善。”他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萧佳怡看到他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沿已经开裂,用线粗糙地缝了几针。
与他展现出的专业素养相比,这些生活细节显得格外潦草。
“你好像……对理论研究很感兴趣?”萧佳怡试探着问。
郑明辉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只是工作需要。”他简单回答,然后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
他拿着洗好的杯子离开了茶水间,留下萧佳怡一个人。
萧佳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矛盾的感觉更强烈了。
下班时,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预示着又一场大雨。
萧佳怡想起奶奶嘱咐她买点东西带回去,便绕路去了附近的超市。
从超市出来,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落,她赶紧撑开伞。
走到公交站台,她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明辉站在站台的角落,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望着瓢泼的大雨,表情有些茫然,又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平静。
那条破洞牛仔裤被雨水浸湿,颜色变深,破洞处紧紧贴在皮肤上。
显得更加狼狈,也更加……固执。
公交车迟迟不来,站台上等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挤作一团。
有人不小心撞了郑明辉一下,那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裤子,眼神怪异。
郑明辉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后面抱小孩的妇女让出更多空间。
萧佳怡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和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想起王邦那些斩钉截铁的论断,又看着眼前这个沉默淋雨的年轻人。
一种冲动涌上心头,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话就出了口:“郑明辉!”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郑明辉诧异地转过头,看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萧佳怡撑伞走过去,雨伞不大,勉强能遮住两个人,但距离难免拉近。
她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浸湿后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油墨味?
“雨太大了,公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萧佳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
“我家就在附近,走过去几分钟。要不……你先去我家避避雨?”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个邀请有多么唐突和冒失。
对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男同事,发出这样的邀请……
郑明辉明显愣住了,他看着萧佳怡,眼神里的诧异更浓了。
他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又看了看萧佳怡带着真诚和一丝窘迫的脸。
沉默了几秒钟,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04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两人共撑一把小伞,肩膀不可避免地偶尔碰触到。
萧佳怡能感觉到郑明辉刻意保持着距离,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
她只好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立刻湿了一片。
“没关系,我快到了。”萧佳怡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郑明辉“嗯”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街道。
走了几分钟,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雨声在两侧墙壁间回荡。
“就是这里。”萧佳怡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收起伞。
楼道里有些阴暗,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和饭菜香。
她掏出钥匙开门,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奶奶会是什么反应。
“奶奶,我回来了。”萧佳怡推开门,扬声喊道。
客厅里灯光明亮,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节目。
奶奶赵桂芳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缝补一件旧衣服。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萧佳怡身后的郑明辉,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但很快,那惊讶就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了。
“佳怡回来啦?这位是……”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
“奶奶,这是我同事,郑明辉。雨太大了,公交车好久不来,我就……”
萧佳怡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偷偷观察奶奶的脸色。
郑明辉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拘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阿姨好,打扰了。”他微微躬身,语气礼貌。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淋湿了吧?佳怡你也真是,怎么不把伞打稳点。”
奶奶嗔怪地看了萧佳怡一眼,连忙招呼郑明辉进屋。
她转身就去卫生间拿干毛巾,“赶紧擦擦,别感冒了。”
郑明辉接过毛巾,低声道谢,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
他的牛仔裤湿透了,紧紧裹在腿上,膝盖处的破洞边缘湿漉漉地翻卷着。
水珠顺着裤脚滴落在门口老旧但擦得光亮的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他显然注意到了,动作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没事没事,地板擦擦就好。”奶奶摆摆手,眼神慈祥地打量着郑明辉。
“还没吃饭吧?正好,我炖了汤,一起吃点,暖和暖和。”
“不用了阿姨,太麻烦您了,雨小点我就走。”郑明辉连忙推辞。
“麻烦什么?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奶奶不由分说,转身进了厨房。
萧佳怡松了口气,奶奶的热情化解了大部分的尴尬。
她给郑明辉倒了杯热水,“先喝点热水,去去寒。”
“谢谢。”郑明辉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指尖因为寒冷有些发白。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客厅,家具陈旧但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
墙上挂着很多老照片,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
和他在这个城市临时租住的、除了书和电脑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截然不同。
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缓缓包围了他。
奶奶很快端出了热腾腾的饭菜,简单的三菜一汤,香气扑鼻。
“来来来,小郑,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奶奶热情地给他盛饭。
郑明辉看起来确实饿了,但他吃得很斯文,速度却不慢。
奶奶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看似随意地问着话。
“小郑是哪里人啊?”
“和佳怡一个单位?做什么工作的呀?”
“家不在这边?一个人住习惯吗?”
郑明辉一一回答,语气平和,但回答都很简短。
“本省的,邻市。”“做技术。”“习惯。”
奶奶也不多问,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怜爱。
尤其是当他低头吃饭时,奶奶的目光落在他牛仔裤的破洞上。
那眼神里没有王邦他们的嫌弃和不解,反而是一种……了然和心疼。
吃完饭,郑明辉主动要帮忙洗碗,被奶奶坚决地拦住了。
“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佳怡,你陪小郑说说话。”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窗外一片迷蒙。
萧佳怡和郑明辉坐在沙发上,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电视里还在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填补着安静的空白。
“今天……谢谢你。”郑明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啊?没事,举手之劳。”萧佳怡连忙摆手。
“我是说,”郑明辉抬起头,看着她,“谢谢你不像他们那样看我。”
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种直白的坦诚,让萧佳怡心头一动。
“他们……王老师他们,其实也没什么恶意。”萧佳怡斟酌着词句。
“只是可能……不太理解。”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比较温和的说法。
郑明辉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带着点自嘲。
“理解不重要。能把事情做好就行。”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线上,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倔强。
这时,奶奶收拾完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箩筐。
她走到郑明辉面前,温和地说:“小郑啊,你这裤子……”
郑明辉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想遮住膝盖上的破洞,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阿姨,这……是故意这么穿的。”他试图解释,声音有些干涩。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兴这个。”
她话锋一转,“可是你看,这洞越来越大,边缘都磨毛了。”
“下雨天容易灌风,穿着也容易勾到东西。要不……”
奶奶拿起针线箩筐里一块深蓝色的布料,比划了一下。
“奶奶给你补补?保证补得好看,不影响你那个……风格。”
郑明辉愣住了,看着奶奶手里那根穿着线的银针,和慈祥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拒绝,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退休前就是干这个的。”奶奶爽朗地笑起来。
“佳怡,去把我屋里那件旧牛仔裤拿来,颜色跟小郑这条差不多。”
萧佳怡应声而去,心里有些惊讶,奶奶竟然主动提出要帮他补裤子。
她拿着一条爸爸穿旧的牛仔裤回来,奶奶利落地剪下一块合适的布料。
然后,她让郑明辉把裤子换下来。郑明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萧佳怡爸爸的旧家居裤。
等他换好裤子出来,奶奶已经戴上老花镜,就着明亮的灯光,开始了工作。
银针在奶奶布满老茧却依然灵巧的手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补得很仔细,不仅仅是把破洞盖上,更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先用同色线细细地把磨损的边缘锁边,再用那块剪下来的布料从里面衬上。
一针一线,均匀而密实。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郑明辉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有感激,有触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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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雨势渐渐小了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窗外天色昏暗,路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奶奶赵桂芳就坐在灯下,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神情专注。
她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银针,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沉稳。
针尖一次次穿过厚厚的牛仔布料,发出富有节奏的轻微声响。
萧佳怡给奶奶倒了杯热茶,又给郑明辉续了水。
郑明辉捧着水杯,目光一直落在奶奶飞针走线的手上,有些出神。
“奶奶以前是服装厂的裁缝,手艺可好了。”萧佳怡轻声说,打破沉默。
“我小时候的衣服,很多都是奶奶用边角料做的,比买的还好看。”
郑明辉闻言,看向奶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看得出来,阿姨手艺很……专业。”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奶奶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
“老手艺了,现在年轻人都不兴这个啦,买衣服多方便。”
她手下不停,语气温和,“不过啊,这东西坏了,能补还是补补。”
“就像人一样,哪有十全十美的?有点小毛病,修补修补,照样是好样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郑明辉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沉默了片刻。
“其实……这裤子不是故意买破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萧佳怡和奶奶都看向他,有些意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事。
郑明辉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陷入某种回忆。
“是去年在国外做项目的时候,不小心被设备刮破的。”
“当时忙,也没在意,后来……就习惯这么穿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但萧佳怡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国外项目?设备刮破?这和她之前听到的关于他“游手好闲”的传闻截然不同。
奶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郑明辉,眼神更加柔和。
“在外面做事,不容易吧?”奶奶轻声问,带着长辈的关切。
郑明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都过去了。”他简单地说,显然不愿多谈。
奶奶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针线声和窗外渐弱的雨声。
萧佳怡看着郑明辉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轮廓清晰。
她忽然觉得,这个被同事孤立、被视为“异类”的年轻人。
身上似乎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那份沉默和疏离,或许并非傲慢,而是一种保护色。
“好了,你看看。”奶奶的声音打断了萧佳怡的思绪。
她剪断线头,把补好的裤子抖开,递给郑明辉。
萧佳怡好奇地凑过去看。补丁打得极其工整,针脚细密均匀。
深蓝色的补丁布料和裤子本身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毫不突兀。
更巧妙的是,奶奶并没有简单地打个方方正正的补丁。
而是在破洞的边缘,用稍浅一点的蓝色丝线,绣了一圈简单的缠枝纹。
那花纹古朴而坚韧,蜿蜒缠绕,让原本狼狈的破洞变成了一种独特的装饰。
“阿姨,这……”郑明辉接过裤子,手指轻轻抚过那圈精致的绣纹。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惊讶,感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随便绣了几针,遮遮针脚。”奶奶笑眯眯地摘下老花镜。
“年轻人穿点不一样的,挺好。就是别着凉了。”
郑明辉摩挲着那块补丁,良久,才抬起头,非常郑重地说:“谢谢您,阿姨。这……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迅速控制住了,只是眼圈微微发红。
萧佳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涩。
她第一次在这个总是显得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同事身上。
看到了如此真实而脆弱的情感流露。
“雨好像快停了。”奶奶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小郑啊,要不今晚就住这儿?佳怡爸爸出差了,有空房间。”
郑明辉连忙摇头:“不了不了,阿姨,太打扰了。我回去住。”
他拿着补好的裤子,去卫生间换好出来。
那条原本带着颓废感的破洞牛仔裤,因为那块巧夺天工的补丁。
竟然焕发出一种奇特的、带着手工温度的生命力。
缠枝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仿佛诉说着坚韧与重生的寓意。
“阿姨,佳怡,今天真的非常感谢。”郑明辉再次郑重道谢。
“改天……等我安顿好些,再正式登门道谢。”
奶奶摆摆手,“客气啥,以后常来玩。佳怡,送送小郑。”
萧佳怡把郑明辉送到巷子口,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清新冷冽。
“路上小心。”萧佳怡说。
“嗯。”郑明辉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谢谢你,萧佳怡。”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入夜色,背影似乎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萧佳怡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回到家里,奶奶正在收拾针线箩筐。
“奶奶,您怎么想到给他补裤子,还绣上花纹?”萧佳怡忍不住问。
奶奶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孩子,看着心里有事。”
“一个人在外,不容易。那裤子破成那样,怕是也没人照顾。”
“补一补,暖和点,也是个念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惦记的。”
萧佳怡看着奶奶慈祥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奶奶那不着痕迹的善意。
那不仅仅是在补一条裤子,更像是在修补一颗可能已经有些冰冷的心。
这一夜,萧佳怡睡得不太安稳,梦里总是出现那条带着缠枝纹补丁的牛仔裤。
还有郑明辉抚过补丁时,那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06
第二天是周五,萧佳怡走进办公室时,心情有些微妙。
她下意识地先看向角落那个工位,郑明辉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的,正是昨天奶奶补好的那条牛仔裤。
深蓝色的补丁几乎与裤身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并不显眼。
但那圈用浅蓝丝线绣出的缠枝纹,在他走动时,会偶尔反射出细微的光泽。
郑明辉似乎并没有在意裤子的变化,和往常一样,专注地看着电脑。
萧佳怡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仿佛那个补丁,是她和郑明辉之间一个共同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王邦哼着歌来了,照例先跟萧佳怡打招呼,目光扫过办公室。
当他的视线落在郑明辉身上时,停顿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啧,还以为他今天能换条像样点的裤子。”王邦压低声音,对萧佳怡说。
“结果还是这条破的,真是没救了。”
萧佳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难道要告诉王邦,这裤子已经被奶奶精心修补过了吗?
那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闲话。
“有些人啊,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王邦摇摇头,开始泡他的枸杞水。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萧佳怡尽量把注意力放在项目资料上。
但她能感觉到,办公室里那种对郑明辉无声的排斥,依然存在。
甚至因为昨天讲座上他“出风头”的表现,这种孤立感似乎更明显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郑明辉依旧独自坐在角落。
王邦和几个同事坐在另一张桌子,边吃边聊,声音不大不小。
“你们说,小郑昨天问那个问题,是不是故意让教授下不来台?”
一个同事挑起话头。王邦立刻接话:“我看像!显得他能耐似的。”
“咱们搞工程的,务实最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理论,有几个能用上?”
另一个同事附和:“就是,年轻人还是太浮躁,想走捷径。”
萧佳怡默默吃着饭,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偷偷看了一眼郑明辉,他正一边吃饭,一边用手机看着学术论文。
对这边的议论充耳不闻,或者说,早已习惯。
下午,董建忠主任突然召集项目组开了一个短会。
主要是督促旧城区管网改造项目的进度,强调时间节点。
会议结束时,董建忠目光严肃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郑明辉身上。
“个别同志,要注意团队协作,多沟通,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
这话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十分明确。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几个同事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郑明辉抬起头,看了董建忠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然后低下头继续记录。
散会后,王邦走到郑明辉工位旁,敲了敲他的隔断板。
“小郑啊,主任的话听到了吧?你负责那部分基础数据分析……”
他拿起郑明辉桌上已经打印出来的一叠报告,随手翻了翻。
“方法还是太新颖了,风险不好控。这样,你再用传统方法做一遍备份。”
萧佳怡看到,郑明辉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
王邦满意地走了。郑明辉看着屏幕,轻轻呼出一口气。
萧佳怡看到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重新建立模型。
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专注。
下班铃响时,郑明辉还在电脑前忙碌,显然是要加班重做那份分析。
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渐渐空了下来。
萧佳怡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工位旁。
“需要帮忙吗?”她轻声问。
郑明辉抬起头,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摇了摇头。
“不用,谢谢。快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很平静。
萧佳怡注意到,他的桌角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大概是晚饭。
“那……你也别太晚。”萧佳怡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拂,萧佳怡心里有些沉闷。
她想起奶奶昨晚说的话,“那孩子,看着心里有事。”
今天发生的种种,似乎印证了奶奶的观察。
郑明辉的专业能力明明很强,却因为特立独行而被排斥。
他的努力和才华,在固有的偏见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那条带着奶奶爱心补丁的裤子,仿佛成了他处境的一个隐喻。
原本的破损被精心修补,赋予了新的意义,但外人看到的,却依然是“破洞”。
周末两天,萧佳怡待在家里,帮奶奶做些家务,心里却总惦记着办公室的事。
周一早上,她特意早到了一会儿,发现郑明辉的工位已经收拾整齐。
那叠用传统方法重新做的数据分析报告,整整齐齐地放在王邦桌上。
王邦来上班后,拿起报告粗略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
“效率倒是挺高。”他嘟囔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这一周,单位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各种小道消息开始流传,说上面有重要政策变动,可能涉及机构调整。
还有一种说法是,有一个级别很高的重大项目即将启动,正在选址。
设计院上下都有些人心惶惶,又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
董建忠主任进出办公室的频率明显增高,脸色也总是很凝重。
开会时,他反复强调要“稳住心神”,“做好本职工作”。
在这种氛围下,大家对郑明辉的关注似乎少了一些。
他依然是那个沉默的、穿着补丁裤子的边缘人,但紧张的气氛转移了焦点。
只有萧佳怡偶尔会注意到,郑明辉接电话的次数变多了。
有时他会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低声交谈,语气严肃。
他看的书和资料也越来越高深,经常是一些外文原版的技术文献。
周三下午,萧佳怡去董建忠办公室送文件,正好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
董建忠的语气非常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是,是,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做好万全准备……”
“……人选方面……我们一定慎重考虑,保证政治过硬、业务精湛……”
萧佳怡放下文件,轻轻退了出来,心里疑窦丛生。
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真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而这件事,似乎与“人选”密切相关。
她回到工位,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郑明辉。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屏幕上是复杂的数据流和三维结构图,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点。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牛仔裤膝盖处的那圈缠枝纹补丁上。
浅蓝色的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古朴的图案,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神秘。
萧佳怡的心,没来由地快速跳动了几下。
她隐隐觉得,这个被孤立的年轻人,或许与即将到来的风波,有着某种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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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四清晨,萧佳怡一进办公室,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王邦和几个资深同事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表情严肃。
看到萧佳怡进来,他们立刻散开,但空气中仍残留着紧张的气息。
“小萧,来了。”王邦打了个招呼,脸色不太好看。
“王老师,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萧佳怡试探着问。
王邦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听说上面要来考察,非常突然。”
“考察?”萧佳怡心里一动,联想到之前的传闻。
“嗯,而且是带着项目来的,据说是个国家级的重要攻关任务。”
王邦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但更多的是担忧。
“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咱们院可就彻底翻身了!”
“但竞争肯定激烈,兄弟单位都盯着呢。关键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主任办公室紧闭的门。
“关键是要给上面留下好印象,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说这话时,眼神又不自觉地瞟向了郑明辉空着的工位。
意思不言而喻——郑明辉和他的破洞裤,在此时成了潜在的“岔子”。
萧佳怡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昨天郑明辉裤子上那个低调却精致的补丁。
那应该……不算岔子了吧?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
郑明辉准时来到办公室,他今天穿的依旧是那条补过的裤子。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办公室异常的气氛,径直走到自己座位。
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沉浸入他自己的世界。
王邦皱着眉头看了他好几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上午九点,董建忠主任脸色凝重地走出办公室,拍了拍手。
“大家手里的工作先放一放,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老资格员工脸上停留片刻。
“事关重大,所有人都必须参加,不许缺席。”
说完,他率先走向大会议室,背影挺直,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办公室里顿时一阵骚动,同事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既紧张又期待。
“看来是真的了。”
“不知道是什么项目?”
“希望咱们院能争取到吧……”
大家小声议论着,收拾东西往会议室走去。
王邦走到郑明辉工位旁,敲了敲隔板。
郑明辉摘下耳机,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开会了,大会议室。”王邦语气生硬,“注意点形象。”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郑明辉的裤子,转身走了。
郑明辉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补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关掉电脑,拿起笔记本和笔,也走向会议室。
萧佳怡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单的背影。
那条裤子上的缠枝纹补丁,随着他的步伐若隐若现。
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鸦雀无声。
董建忠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刚接到上级紧急通知,明天上午,部里领导带队来我院考察。”
下面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虽然早有预感,但消息证实还是让人心惊。
“考察目的,是为了‘天河’项目核心技术攻关组的选址和组建。”
“天河项目!”下面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萧佳怡也听说过这个项目,是业界瞩目的国家级重大工程。
如果能参与其中,对个人和单位都是极高的荣誉和机遇。
董建忠抬手压了压现场的议论声,表情更加严肃。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明天,考察组会听取汇报,查阅资料,并与部分员工座谈。”
“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展现出我们规划设计院最好的精神风貌!”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专业素养!团队精神!严谨作风!一个都不能少!”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加重,意有所指:“尤其是个人形象、言谈举止,必须符合规范,体现专业和尊重!”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悄悄地投向了角落里的郑明辉。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仿佛感受不到那些视线。
王邦坐在萧佳怡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了一声:“朽木不可雕也。希望他明天别惹出什么乱子。”
萧佳怡看着郑明辉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真的像王邦说的那样,是对此毫不在意吗?
还是……他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底气?
会议结束后,整个单位都像上紧了发条一样运转起来。
打扫卫生,整理档案,准备汇报材料……每个人都很忙碌。
郑明辉也被分配了任务,协助整理一些基础技术文档。
他工作起来效率极高,分类、归档、摘要,做得井井有条。
甚至还能指出一些文档中存在的细微错误或表述不清的地方。
负责带他干活的老李都有些惊讶,私下对王邦说:“小郑这孩子,干活倒是挺利索,心也细。”
王邦不以为然地撇嘴:“临时表现罢了,关键时候不掉链子才行。”
第二天,考察的日子终于到了。
单位里窗明几净,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正式、最得体的衣服。
男士基本都是衬衫西裤,女士则是套装裙,气氛庄重。
当郑明辉走进办公室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他身上。
他……依然穿着那条牛仔裤。
深蓝色的布料,膝盖处那块补丁和精致的缠枝纹,在明亮的灯光下无可回避。
不同的是,他今天搭配了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
衬衫扎在裤子里,显得他身形挺拔,竟有一种简约的清爽感。
但在一片西装革履中,这身打扮依然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王邦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几步走到郑明辉面前,压低声音,带着怒气:“郑明辉!你怎么回事?昨天开会白开了吗?”
“今天什么日子?你穿这身?诚心给单位抹黑是不是?”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周围的同事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董建忠主任也从办公室出来了,面色铁青。
郑明辉面对王邦的指责,表情很平静。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王邦:“王工,我的着装很整洁,并未违反员工着装规范的基本要求。”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镇定,“我认为,专业能力比衣着更重要。”
“你……”王邦被他噎了一下,气得脸发红,“强词夺理!”
“好了!”董建忠低喝一声,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冲突。
他狠狠瞪了郑明辉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气。
但他没再多说,只是对众人挥挥手:“各就各位,准备迎接!”
考察组随时会到,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一场风波被强行压下,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正襟危坐,但心思各异。
萧佳怡看着郑明辉走向他的角落,背影依旧挺直。
她看到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但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那块奶奶亲手绣上的缠枝纹补丁,像一个无声的宣言。
在周围一片压抑的沉默和异样的目光中,固执地存在着。
08
考察组在上午九点准时抵达,阵仗比想象中还要大。
除了部里的领导,还有几位一看就是顶尖专家的学者。
董建忠带领院领导班子在门口迎接,态度谦恭而谨慎。
简单的寒暄后,考察组被请进大会议室,听取单位的总体汇报。
汇报由董建忠亲自主讲,他准备充分,侃侃而谈。
从单位历史、技术积累到已完成的重要项目,数据详实,案例生动。
萧佳怡和同事们坐在台下,能感觉到考察组领导们不时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王邦坐在萧佳怡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低声说:“有戏,有戏。”
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坐在后排角落的郑明辉,带着担忧和一丝埋怨。
郑明辉坐姿端正,认真听着汇报,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
他膝盖上的补丁,在会议室均匀的光线下,并不像王邦担心的那样扎眼。
反而因为其独特的手工质感,隐隐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沉稳?
汇报结束后,是查阅资料环节。考察组的专家们被请到档案室。
单位早已将最核心、最亮眼的技术成果和项目档案整理出来,陈列整齐。
专家们看得很仔细,不时低声交流,提出一些问题。
负责讲解的技术人员对答如流,气氛融洽而专业。
萧佳怡作为新人,负责一些辅助工作,在一旁待命。
她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对一份关于新型复合材料应用的报告很感兴趣。
那份报告,恰好是郑明辉上周刚完成的那份深入分析。
老专家指着报告上的几个数据点和推导过程,问陪同的董建忠:“董主任,这份分析做得很有见地,方法很新颖啊。是谁主导的?”
董建忠接过报告看了看署名,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是我们院一位年轻同事做的,郑明辉。”他回答得比较笼统。
“哦?”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年轻人能有这个思路,不简单。”
他翻到报告最后,看着那份结构清晰、论证严谨的附录,点了点头。
“能请这位郑工来一下吗?我有个问题想当面请教。”
董建忠显然没料到专家会直接点名要见郑明辉,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立刻对身边的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匆匆去找人。不一会儿,郑明辉跟着秘书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牛津纺衬衫和带补丁的牛仔裤,在一群衣着正式的人中很显眼。
老专家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表现出不满。
“郑工是吧?这份报告是你做的?”老专家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是的,老师。”郑明辉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这里,关于非线性效应的边界条件处理,你是怎么考虑的?”
老专家指着一个复杂的公式推导过程问道。
郑明辉走上前,没有丝毫紧张,语言简洁清晰地解释起来。
他不仅回答了问题,还引申出了几种可能的优化方案和潜在风险。
老专家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
旁边几位专家也被吸引过来,加入了讨论。
一时间,郑明辉成了这个小圈子的中心。
他侃侃而谈,专业术语信手拈来,逻辑清晰,展现出了深厚的功底。
与平时在单位里那个沉默寡言、被边缘化的形象判若两人。
董建忠和王邦等人站在外围,表情复杂。
尤其是王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没想到郑明辉会有如此表现。
查阅资料环节结束后,是分组座谈。
萧佳怡被分到了青年员工组,由一位部里的司长主持。
座谈气氛比较轻松,主要是了解年轻员工的思想动态和专业发展。
司长很随和,鼓励大家畅所欲言,谈谈对行业发展的看法。
几个同事都发了言,内容中规中矩,强调学习和奉献。
轮到萧佳怡时,她有些紧张,但还是结合自己的工作谈了体会。
司长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郑明辉身上。
“这位同事,有什么想法吗?”司长温和地问。
所有人都看向郑明辉。他今天已经给了大家太多“意外”。
郑明辉抬起头,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我认为,当前工程设计领域,面临着计算范式转换的挑战。”
他一开口,就是高度概括的理论层面,让在座的一些同事有些茫然。
“传统基于经验公式和简化模型的方法,在处理复杂系统时渐显乏力。”
“我们需要引入更多数据驱动和智能算法,实现从‘计算’到‘智算’的跨越。”
他语速平稳,观点鲜明,列举了几个国际前沿的案例。
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国内在此领域的一些不足和追赶方向。
司长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两人你来我往,讨论逐渐深入。
座谈会变成了郑明辉的小型学术报告会,其他人都成了听众。
萧佳怡看着在专业领域光芒四射的郑明辉,心里震撼不已。
她终于明白,他的沉默和疏离,或许是因为他的世界。
与周围大多数人关注的,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座谈结束,考察组进行内部闭门评议。
设计院这边的人则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最终结果。
王邦凑到萧佳怡身边,语气有些酸溜溜的:“没想到小郑还挺能说,平时真是小看他了。”
“不过,说得再好听,也得看实际。穿成那样,终究还是欠妥。”
他似乎想用这一点,来平衡郑明辉刚才出色表现带来的冲击。
萧佳怡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追随着郑明辉独自离开会议室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今天的种种“意外”之后,似乎笼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下午四点,考察组结束了全部行程,准备离开。
董建忠带领众人送到门口,气氛看似融洽,但结果未知。
送走考察组,单位里并没有立刻放松下来,反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等待。
各种猜测和议论在私下里蔓延。
“看样子有希望?”
“难说,竞争对手都很强。”
“今天郑明辉倒是露脸了,不知道是福是祸……”
第二天,周五,单位里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却比考察前更浓了。
大家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红头文件。
郑明辉依然是老样子,上班,工作,下班。
仿佛前一天引起波澜的不是他本人。
只是萧佳怡注意到,他接到的外地电话似乎更多了。
有时他甚至会请假半天,说是去“办点事”。
王邦对此颇有微词:“考察刚结束就请假,也太随意了!”
但董建忠主任竟然都批了,这让王邦和其他人更加疑惑。
周末在不安的等待中度过。
周一,萧佳怡刚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非同寻常。
董建忠主任早早就在了,脸色凝重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九点整,他接到一个电话,听完后,深吸一口气,对大家说:“全体都有,大会议室集合!文件……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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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会议室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待。
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目光聚焦在主席台上的董建忠主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