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袁家莉
拐过最后一个弯，那片金黄就扑面而来，并非徐徐铺展，而是决绝地、汹涌地把满目风景都染成流淌的熔金。不知道是谁先喊起来的，“看！”声音里透着许久未有的兴奋。
田埂很窄，泥土在脚下微微下陷，深秋的阳光斜切下来，给每一根稻穗都镀上光晕。闺蜜们散落在稻浪里，裙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快门的轻响此起彼伏。我的手指掠过稻穗，它们沉甸甸地垂着，这种谦卑的姿态，不知怎么就让人心头一颤。
记忆就在此时造访。又是稻浪翻滚的季节，母亲把镰刀交给我。那时的阳光是火辣的，稻穗是带刺的，弯腰，揽过一把稻子，镰刀贴着地一拉——“唰”。
稻叶的边锋利如刀片，我的手臂上布满红痕，细细密密地排列着，汗水滴下来，腌得火辣辣地疼。最难熬的是腰，酸胀难耐。但母亲一直在前头，她的背弯成一张饱满的弓，在稻田里缓缓移动。歇晌的时候，我们坐在田埂的树荫底下，母亲把馒头掰开，把大的那块给我。
眼前的稻浪在风里翻滚，闺蜜们还在找最佳的拍摄角度。夕阳开始往稻田上涂抹橘色的光，该回去了。回头再看一眼，整片田野就像一块没干透的油画布，金灿灿的颜色正要滴下来。我悄悄把偷摘下来的稻谷攥在手里，我要把它放在书桌上，提醒自己：真正饱满的人，才懂得低头。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还在学做一株稻子呢，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我们向着天空生长着，还记得向下扎根的重要性吗？
车子开动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稻田慢慢褪成一片模糊的鎏金，那是这一天大地留给城市的最后温柔。回眸今天，我们来了又走，带走了光影，留下脚印。而这块土地，年复一年孕育着生命的地方，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到了秋天风起的时候，再次捧出满野的谦卑。
那金黄的，哪只是稻穗，分明是无数个弯腰的身影，在天地间写下的最朴素的诗行。稻浪低眉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用尽一生，不过是要学会在丰盈时低头，在贫瘠时扎根。
来源：工人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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