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六月的热浪裹挟着蝉鸣，一波接一波地涌进狭小的保安室。
郭立轩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电脑屏幕上那个鲜红的“680”像一枚勋章，灼灼生辉。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父亲程毅——那个在县一中当了十几年保安的男人。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正在校园里巡逻的父亲，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摔在他面前。
他要让父亲知道，他这个保安的儿子，比谁都强。
他要看看父亲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不会出现惊喜乃至崇拜的裂纹。
然而，当他兴冲冲地拉开保安室的门，目光习惯性地搜寻那个熟悉的、穿着洗得发白保安制服的身影时。
却先一步瞥见了父亲放在旧木桌上的手机屏幕。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查询页面。
最顶端一行小字是“成人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成绩查询”。
下面是一个冰冷的数字总分：380。
郭立轩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夏日的热风忽然变得刺骨。
晚上，母亲周丽娟做了一桌子好菜，红烧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家。
但饭桌上的气氛却微妙得让人食不知味。
父亲程毅沉默地扒着饭，偶尔给儿子夹一筷子菜，眼神复杂。
深夜，郭立轩被尿意憋醒，趿拉着拖鞋经过客厅。
阳台上，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父亲披着外套的背影在烟雾中显得有些佝偻，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随风飘进郭立轩的耳朵。
那叹息像一粒石子，投入他原本被喜悦胀满的心湖，漾开不安的涟漪。
程毅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阳台栏杆上的简易烟灰缸里。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立轩，大学，我看就别念了。”
“没事，爸给你安排好了。”
“明天早点起，跟我去上班，积累点经验。”
“准备接手。”
那一刻，郭立轩觉得头顶的夜空，连同他刚刚铺陈开的美好未来。
轰然塌陷。
01
查分系统开放的那一刻，郭立轩觉得自己的指尖都是冰凉的。
他输入准考证号的手甚至有些不利索，按键按错了好几次。
同桌傅智渊半个小时前就在朋友圈晒出了截图，715分，配文是“发挥一般”。
下面一长串的点赞和羡慕的评论，傅智渊还特意回复了一条：“立轩考得怎么样？”
郭立轩知道那不是关心，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的窥探。
他和傅智渊从初中就开始较劲，成绩、体育、甚至受欢迎程度。
傅智渊的父亲是县里有名的企业家，家底丰厚。
而郭立轩的父亲，只是傅智渊就读的这所重点高中的一名保安。
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郭立轩拼命学习，其中一个隐秘的动力，就是想要抹平这道鸿沟。
至少，在分数上，他要赢得漂亮。
当那个“680”终于跳出来时，郭立轩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拳头狠狠砸在旧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分数，足够他去梦想中的那所顶尖大学了。
足够他离开这个小县城，去拥抱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也足够他在傅智渊面前，挺直一次腰杆。
他甚至能想象到傅智渊看到这个分数时，脸上可能出现的错愕表情。
母亲周丽娟在厨房里探出头，关切地问：“轩轩，怎么样？”
“妈！680！”郭立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周丽娟围着围裙快步走出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凑到电脑屏幕前，确认了好几遍，脸上才绽放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
“老天爷！我就知道我儿子行！老程！老程！你快来看！”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喊，随即才想起来：“哦，你爸今天白班，还没下班呢。”
“我去找他！”郭立轩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是否会为他感到骄傲？是否会第一次，用看一个真正男人的目光看他？
“你这孩子，急什么，等你爸回来……”周丽娟的话没说完。
郭立轩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家门。
老旧居民楼的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每一步都踏在飞扬的心情上。
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洒下来，晒得柏油路面有些发软。
郭立轩一路跑到县一中门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学校还没完全放假，高三的毕业生们正三三两两地回来办理手续。
气派的电动门关着，只留了旁边一扇小门供人出入。
门卫室的窗户开着，里面却没人。
父亲程毅大概又去校园里巡逻了。
郭立轩轻车熟路地推开小门，径直走向门卫室，他想在里面等父亲。
门卫室很小，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
一张旧木桌，一把吱呀作响的转椅，一个保温杯，还有一部屏幕有些裂纹的智能手机。
手机就放在木桌上，屏幕恰好亮着。
郭立轩无意中瞥了一眼，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再也挪不开了。
那是一个蓝底白字的查询页面，格式和他刚才看到的几乎一样。
只是标题不同——“成人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成绩查询”。
下面是各科成绩和总分栏。
那个总分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380。
郭立轩愣住了，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父亲……去参加了成人高考？
他从来没听父母提起过。
而且，只考了380分？
这个分数，别说本科，连个好点的大专都够呛。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郭立轩的心头。
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轻视。
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烦躁。
父亲自己都是这个样子，他凭什么指望父亲能理解他考680分的意义？
又能给出他期待中的反应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程毅戴着保安大檐帽，穿着那身熟悉的、洗得微微发白的蓝色制服。
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迈步走了进来。
02
“爸。”郭立轩的声音干巴巴的，失去了刚才一路奔来的雀跃。
程毅闻声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诧异。
随即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
“你怎么跑过来了？家里出事了？”他放下登记本，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没……没事。”郭立轩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挡住了父亲的手机屏幕。
他忽然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看到了那个分数。
那似乎是一种残忍的揭开。
“我……高考分数出来了。”郭立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哦？”程毅放下保温杯，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考了多少？”
“680。”郭立轩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父亲的脸。
他试图从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痕迹的、黝黑的脸上。
搜寻到一丝波澜，哪怕只是一点点欣慰或者高兴。
程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点了点头，说：“嗯，挺好。”
就只是……挺好？
郭立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预想过父亲的平淡，却没料到会是如此轻描淡写。
仿佛他熬过的无数个夜晚，做过的无数张卷子。
换来的这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分数，在父亲眼里，只是轻飘飘的“挺好”两个字。
“这个分数，应该能上很好的大学了。”郭立轩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强调。
“嗯，知道了。”程毅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
看着校园里走过的学生，语气依旧平淡。
“志愿填报要谨慎，回头跟你妈好好商量。”
一股无名火悄然窜上郭立轩的心头。
他不懂父亲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是因为他自己只考了380分，所以觉得嫉妒？
还是他压根就不在乎儿子的前途？
“爸，你……”郭立轩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参加成人高考了？”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到父亲转回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些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重的决断？
“先回家吧。”程毅打断了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交接班。
“你妈该等急了。晚上再说。”
郭立轩默默地看着父亲动作利索地锁好抽屉，把保安帽端端正正地戴好。
那身制服穿在父亲身上，明明很普通，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此刻却莫名地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郭立轩的心上。
晚饭时分，家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郭立轩的高分而变得热烈。
母亲周丽娟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油光锃亮，清蒸鱼鲜香扑鼻。
她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脸上洋溢着笑容，嘴里念叨着“我儿子真争气”。
然而，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沉默吃饭的丈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程毅吃得很快，但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他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看看儿子，然后夹一筷子儿子爱吃的菜。
放到他碗里，简单地说一句：“多吃点。”
“爸，妈，我想报北京的那所理工大学。”
郭立轩扒了几口饭，鼓起勇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听老师说，我这个分数把握很大。”
周丽娟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说：“好啊，北京好，大城市……”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程毅打断了。
程毅放下筷子，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
他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看着郭立轩，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志愿的事，不着急，再想想。”
“还想什么？这个分数不去好大学，不是浪费了吗？”郭立轩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程毅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留下郭立轩和母亲面面相觑。
周丽娟叹了口气，给儿子盛了碗汤。
“轩轩，先吃饭，你爸……他可能累了。”
郭立轩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父亲的态度，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兴奋和期待。
夜色渐深，郭立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680分带来的喜悦，已经被父亲反常的态度冲淡得所剩无几。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晚寂静。
他起身去卫生间，经过客厅时，看到阳台上有微弱的火星一闪一闪。
父亲穿着背心，披着那件旧外套，背对着客厅，靠在阳台栏杆上。
夏夜的微风拂动着他花白的鬓角。
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随着烟雾，飘散在夜色里。
那叹息里包含的沉重和无奈，让郭立轩的心猛地一揪。
他停下脚步，躲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忽然觉得那个一向如山般沉稳的父亲，此刻竟显得有些孤单和苍老。
程毅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找到了站在黑暗中的儿子。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的一个铁皮罐子里。
动作缓慢而有力。
“立轩。”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学，我看就别念了。”
郭立轩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地张大了嘴。
“没事，爸给你安排好了。”程毅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03
“接……接手什么？”郭立轩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声音都有些变调。
深夜的阳台，父亲的话语像一块寒冰，砸在他的心口。
“接手我的工作。”程毅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朝着郭立轩走近两步，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夏夜的风飘过来。
“当保安？”郭立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辛辛苦苦考了680分，不是为了子承父业去当保安的！
“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郭立轩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考了680分！不是380！我能上最好的大学！”
他故意加重了“380”这个数字，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尖锐。
程毅的脚步顿了一下，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似乎更沉了一些。
他显然听出了儿子的弦外之音。
“我知道你考了多少分。”程毅的声音低沉下去。
“但有些事，比上大学更重要。”
“什么事？当保安更重要？”郭立轩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所有的委屈、不解、愤怒在这一刻爆发。
“你是不是因为自己只考了380分，就觉得我也没出息？”
“是不是觉得我上了好大学，你就更配不上当我爸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甩出去，郭立轩看到父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黑暗中，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那股瞬间变得压抑的气息。
“郭立轩！”程毅低喝了一声，带着罕见的怒意。
“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母亲周丽娟被争吵声惊醒。
披着衣服从卧室出来，急忙拉开剑拔弩张的父子俩。
“老程，你少说两句！轩轩，怎么跟你爸吵起来了？”
“妈！爸让我别上大学了，明天跟他去当保安！”郭立轩红着眼睛对母亲喊道。
周丽娟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丈夫，张了张嘴。
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拉着儿子的胳膊。
“轩轩，你爸……你爸他有他的考虑。”
“什么考虑？毁掉我前途的考虑吗？”郭立轩甩开母亲的手。
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所有的努力和期待，在父亲眼里一文不值。
程毅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
还有一种郭立轩无法理解的沉重。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卧室。
“你先回屋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听话。”
周丽娟推着儿子往房间走，语气里带着恳求。
郭立轩重重地摔上房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映照着他十八岁人生中最混乱、最黑暗的一夜。
他不懂，真的不懂。
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难道就因为那可笑的、身为保安的自尊心？
这一夜，郭立轩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父亲起床了，洗漱，准备上班。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程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仿佛昨夜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
“起床，穿好衣服，跟我走。”
郭立轩用被子蒙住头，不想理会。
“郭立轩，别让我说第二遍。”门外的声音带上了不容抗拒的威严。
周丽娟也在门外轻声劝着：“轩轩，先听你爸的，去吧，啊？”
郭立轩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咬着牙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猛地拉开门。
程毅已经穿戴整齐，还是那身保安制服，洗得发白，却熨烫得笔挺。
他看了一眼儿子红肿的眼睛和倔强的脸，没说什么。
只是递过来一套崭新的、叠得方方正正的蓝色保安制服。
“换上。”
那抹蓝色，刺痛了郭立轩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那套制服，仿佛那是某种耻辱的象征。
“我不穿！”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穿上。”程毅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目光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笼罩着郭立轩。
母子连心，周丽娟看着儿子痛苦的神情，眼圈也红了。
她接过制服，塞到儿子手里，低声说。
“轩轩，就当……就当是体验生活，先去一天，好不好？”
在母亲近乎哀求的目光和父亲不容置疑的注视下。
郭立轩最终还是屈辱地接过了那套制服。
他回到房间，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换上了那身蓝色的衣服。
布料粗糙，尺寸似乎也有些不合身。
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穿着保安制服的自己。
郭立轩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
郭立轩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他害怕遇到熟人，害怕看到别人惊讶或嘲弄的目光。
程毅的步伐依旧沉稳，走在前面，背影挺直。
他没有去县一中，而是带着郭立轩走向公交车站。
坐上了通往市中心的早班车。
郭立轩有些诧异，但正在气头上，也懒得问。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景物从老旧的居民区逐渐变为繁华的商业区。
最后，在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前停了下来。
“到了。”程毅率先下车。
郭立轩抬头望去，“鼎峰国际”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这栋楼是本市的地标性建筑，里面入驻的都是知名企业。
父亲……在这里当保安？
和他想象中的学校保安，似乎不太一样。
程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檐，又伸手帮神色别扭的儿子正了正衣领。
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权威。
“跟着我，多看，少说。”他简单地吩咐了一句，便迈步走向气派的旋转门。
门口的保安看到程毅，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喊了一声：“程队长早！”
程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带着郭立轩径直走了进去。
宽敞明亮的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穿着职业装的白领们步履匆匆。
郭立轩穿着这身保安制服，站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到浑身不自在。
仿佛自己是个误入华丽殿堂的异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刺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郭立轩？”
郭立轩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
只见傅智渊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休闲装。
手里拿着杯咖啡，正一脸惊诧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的保安制服上逡巡。
随即，傅智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惊讶、玩味和毫不掩饰的嘲讽的笑容。
“哟，这不是咱们的学霸吗？680分……就来干这个了？”
“真是……人各有志啊！”
04
傅智渊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郭立轩体无完肤。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他耳根发烫。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站姿。
他甚至不敢去看父亲的表情，害怕看到同情，或者更糟的——无动于衷。
“智渊，怎么还不上去？你爸爸等你开会呢。”
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从电梯方向走来，对傅智渊说道。
随即，他也看到了程毅和郭立轩，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哎呀，程队长！早啊！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郭立轩身上，带着询问。
程毅面色如常，甚至对傅智渊那句嘲讽也仿佛没听见。
他对着中年男人微微点头：“李总早。这是我儿子，郭立轩。”
“带他来熟悉熟悉环境。”
被称为李总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笑容更盛。
热情地向郭立轩伸出手：“原来是程队的公子！果然一表人才！”
“你好你好！我是启明科技的李建明。”
郭立轩机械地伸出手和李总握了握，脑子一片混乱。
一个科技公司的老总，为什么对一个保安队长如此客气？
甚至……带着点恭敬？
傅智渊也明显愣了一下，看看李总，又看看程毅。
脸上的嘲讽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李叔叔，您认识……郭叔叔？”他忍不住问道。
“当然认识！”李总拍了拍傅智渊的肩膀。
“程队长可是我们这栋楼的定海神针！”
“有程队长在，我们办公都安心不少！”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李总的眼神里却透着真诚。
程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李总过奖了，分内事。”
“那你们忙，我们先上去了。程队，回头聊！”李总笑着告辞。
拉着还在频频回头的傅智渊走向电梯。
傅智渊临走前，又深深地看了郭立轩一眼。
眼神里的意味更加复杂难辨。
周围终于恢复了安静，郭立轩却觉得更加难堪。
他低着头，盯着光洁的地板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走吧，去监控室。”程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
监控室在地下一层，宽敞，布满屏幕，各种仪器闪烁着指示灯。
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保安正在值班，看到程毅进来。
纷纷起身打招呼：“程队！”
他们的态度恭敬而自然，看得出对程毅是发自内心的信服。
程毅简单地介绍了郭立轩：“我儿子，小郭，过来学习一段时间。”
“各位多指点。”
保安们纷纷笑着应和，态度友善。
但郭立轩能感觉到他们好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他别扭地站在角落，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程毅没有过多理会他，很快投入到工作中。
他熟练地调看各个监控画面，听取值班人员的汇报。
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比如访客登记、车辆出入安排等。
他的指令清晰简洁，下属执行起来毫不拖泥带水。
郭立轩默默地看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父亲的表现，根本不像一个普通的保安。
更像是一个……管理者？
休息间隙，一个年轻保安给郭立轩倒了杯水。
笑着搭话：“小郭兄弟，听说你高考考了680？真厉害！”
郭立轩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年轻保安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
“不过跟着程队干，比上大学有前途！”
“程队可是这个！”他悄悄竖了竖大拇指。
“好多大公司的老板见了程队都客客气气的。”
“为啥？”郭立轩忍不住问。
“为啥？”年轻保安笑了笑。
“咱们这栋楼，安保系统是全市最顶尖的，都是程队一手抓起来的。”
“而且程队懂的可多了，消防、应急、甚至一些公司的内部安防流程。”
“有时候还帮他们优化方案呢！”
“上次有家公司遭了商业间谍，还是程队帮忙揪出来的！”
郭立轩听得愣住了。
这些信息，完全颠覆了他对“保安”这个职业的认知。
也颠覆了他对父亲的认知。
父亲在他印象里，就是那个每天按时上下班。
穿着旧制服，沉默寡言，偶尔会因为几毛钱菜价和菜贩计较的男人。
怎么会……？
下午，程毅带着郭立轩进行楼层巡逻。
走到十八楼，一家挂着“星瀚资本”牌子的公司前台。
一位穿着职业套装、气质优雅的女经理正好迎面走来。
看到程毅，立刻笑着迎上来。
“程队长，您来得正好！我们公司刚更新了内部网络架构。”
“这是新的安保权限流程，您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她递过来一份文件，态度十分客气，甚至带着请教的意思。
程毅接过文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手指在几个关键处点了点。
“张经理，这里，第三方临时访问权限的审批链条太长了。”
“紧急情况下可能会延误。建议缩短到两级。”
“还有这里，核心数据区的物理门禁和电子日志关联不够紧密。”
“最好增加双重验证触发机制。”
他语速平稳，用词专业，听得郭立轩目瞪口呆。
张经理连连点头，认真地记着笔记。
“还是程队长专业！我们马上按您的意见修改！”
“谢谢您！”
离开星瀚资本，郭立轩忍不住问道：“爸，你怎么懂这些？”
程毅脚步未停，目视前方，淡淡地说。
“干一行，钻一行。没什么稀奇。”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根本无法满足郭立轩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开始隐隐觉得，父亲让他“接手”。
可能并非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但这身保安制服带来的屈辱感，以及未来前途未卜的迷茫。
依然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心上。
傍晚下班，父子二人再次坐上公交车。
夕阳透过车窗，在程毅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他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郭立轩看着父亲，第一次发现，父亲的鬓角已经花白了大半。
那身笔挺的制服之下，似乎隐藏着太多他从未了解的故事。
“爸，”郭立轩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我们明天……还来吗？”
程毅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深邃。
“来。”他只有一个字。
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郭立轩的心，沉甸甸的。
05
接下来的几天，郭立轩就这样极不情愿地跟在父亲身边。
穿着那身让他如坐针毡的保安制服，穿梭在鼎峰国际大厦里。
他依旧感到屈辱，尤其是在遇到那些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白领时。
但另一方面，他亲眼所见的种种，又不断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看到父亲并非只是简单地站岗、巡逻。
程毅似乎对这栋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从最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到地下三层的设备间。
从复杂的弱电井布局到整栋楼的消防应急预案。
他都能如数家珍。
他看到不止一次，有穿着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公司高管的人。
遇到棘手的问题，比如重要的访客接待流程存在安全隐患。
或是新安装的安防设备调试不顺，都会特意下来找父亲商量。
而父亲总能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那些人离开时，脸上往往带着如释重负或钦佩的表情。
郭立轩甚至还偶然听到两个保安私下议论。
说几年前这栋楼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失窃案，警方迟迟没有进展。
是程队凭借对大楼结构和人员活动的精准分析。
锁定了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并找到了关键证据。
这才让案件得以侦破。
自那以后，程毅在这栋楼的威望就建立起来了。
业主委员会甚至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来管理整栋大厦的安保系统。
郭立轩越来越困惑。
父亲展现出的能力、见识和获得的尊重。
与他身上那套象征底层身份的保安制服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让他心中的不满和愤怒，逐渐被一种强烈的好奇所取代。
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为什么甘心只做一个“保安队长”？
他又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来“接班”？
难道这里面，真的有自己不知道的深意？
这天下午，程毅带着郭立轩检查大楼的消防设施。
走到十五楼的一个消防栓前，程毅停下脚步。
指着消防栓箱门上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划痕。
对跟在身后的物业维修主管说：“老赵，这个门铰链有点松了。”
“遇到紧急情况，可能会影响开启速度，抓紧处理一下。”
维修主管老赵凑近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
“程队您眼神真毒！我马上安排人换！”
郭立轩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又问。
“爸，这些细节，你怎么都能注意到？”
程毅检查完消防栓，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
“安全无小事。一个疏忽，可能就意味着人命。”
“立轩，你要记住，无论将来做什么，责任二字，最重要。”
这是几天来，父亲第一次用这种带着教导意味的语气跟他说话。
郭立轩沉默了一下，小声说：“可我觉得，上大学，学更多知识。”
“才能承担更大的责任。”
程毅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深沉。
“知识和能力，不一定非要在大学里学。”
“社会这所大学，有时候更锻炼人。”
他指了指眼前宏伟的大厦。
“你看这栋楼，里面成百上千的公司，形形色色的人。”
“每天发生的事，比书本上的东西复杂得多，也真实得多。”
“在这里，你能学到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处理突发情况。”
“怎么在压力下做出判断……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
郭立轩低下头，没有反驳，但心里并未完全认同。
他还是觉得，系统的、高等的教育是无法替代的。
晚上回到家，母亲周丽娟做了一桌子菜，比前几天丰盛许多。
饭桌上，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子的脸色，试图活跃气氛。
“轩轩，跟着你爸上了几天班，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郭立轩扒拉着碗里的饭，闷声说：“就那样吧。”
程毅看了儿子一眼，对周丽娟说。
“还行，就是话少，得多看多学。”
周丽娟连忙给儿子夹菜：“慢慢来，慢慢来。轩轩，多吃点。”
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丈夫，试探着说。
“老程，你看……孩子也体验了几天了。”
“志愿填报的时间快截止了，是不是……”
程毅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
“志愿的事，先放一放。立轩还需要更多磨练。”
郭立轩猛地抬起头：“爸！你到底要磨练我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要我一辈子当保安吗？”
“当保安怎么了？”程毅的目光锐利起来。
“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丢人！”
“但我可以有更好的选择！”郭立轩争辩道。
“我明明可以靠脑子吃饭，为什么非要靠体力？”
“你以为在这里，只靠体力就行吗？”程毅的声音提高了些许。
“你这几天看到的，哪一样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判断力？”
“那也只是个小头目！”郭立轩口不择言。
“管一栋楼的保安，说到底还是个保安！”
“能有什么大出息？能像傅智渊他爸那样开公司当老板吗？”
话一出口，郭立轩就后悔了。
他看到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母亲周丽娟也急了，在桌子底下使劲踢了儿子一脚。
“轩轩！胡说什么呢！”
程毅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地说。
“出息不出息，不是看你是老板还是保安。”
“是看你有没有扛事的肩膀，有没有负责任的心。”
“郭立轩，你差的，还远着呢。”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餐厅，背影僵硬。
周丽娟叹了口气，眼圈红了。
“轩轩，你……你不该那么说你爸。”
“你爸他……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郭立轩追问道。
“非要断送我前途的苦衷吗？”
周丽娟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摇了摇头，默默地收拾起碗筷。
这一夜，郭立轩再次失眠了。
父亲那句“你差的还远着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承认，这几天他看到了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他依然无法接受，这就是他未来的人生道路。
他渴望更广阔的天空，渴望知识带来的力量。
而不是被困在这栋大楼里，日复一日地处理这些琐碎的安保事务。
难道父亲就因为自己当年的失意（那380分）。
就要让儿子也重复这种看似“安稳”实则“平庸”的人生吗？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窒息。
06
冲突过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父子二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不再交流。
白天在鼎峰国际，程毅依旧一丝不苟地工作。
对郭立轩的要求反而更加严格。
他会刻意安排郭立轩去做一些琐碎但需要耐心的工作。
比如核对大量的访客登记记录，检查每一层楼的应急灯是否完好。
甚至让他去背诵整栋大楼的紧急疏散路线图。
郭立轩心里憋着一股气，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违抗。
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他发现，这些看似简单枯燥的工作，其实并不容易。
核对记录需要极强的细心，稍不留神就会出错。
检查设备需要熟悉每个点位，不能有任何遗漏。
背诵疏散路线更是考验记忆力和空间想象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这份“简单”的工作背后。
需要付出的是极大的责任心和专注力。
这天，程毅让郭立轩独自去给大楼里几家新入驻的公司送更新后的安保须知。
其中一家，正好是傅智渊父亲的公司——启明科技。
郭立轩磨蹭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到启明科技的前台。
前台小姐认识他，笑着把他引到了会客室。
“小郭先生稍等，傅总正在开会，您把资料给我就好。”
郭立轩刚把资料递过去，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傅智渊和他父亲傅明诚一起走了进来。
傅明诚看到郭立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和蔼的笑容。
“是立轩啊，来找智渊玩？”
傅智渊则双手插兜，倚在门框上。
似笑非笑地看着郭立轩身上的保安制服。
“爸，人家现在是鼎峰的安保人员，来送文件的。”
傅明诚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自然。
他接过文件，并没有立刻让郭立轩离开。
而是示意他坐下，关切地问道。
“立轩，听说你考了很高的分数，怎么……没去上大学？”
郭立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说是我爸逼我来当保安的？
傅智渊在一旁轻笑一声。
“可能是觉得上大学没意思吧，早点参加工作，自食其力，也挺好。”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连傅明诚都听了出来。
他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对郭立轩温和地说。
“立轩，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或者想法有变化。”
“叔叔可以帮你参考一下志愿，或者……”
“不用了，傅叔叔。”郭立轩猛地站起来。
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无法接受这种近乎施舍的“好意”。
“我……我自己的路，自己会走。资料送到了，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启明科技。
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他。
回到监控室，郭立轩情绪低落，一言不发。
程毅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并没有多问。
只是淡淡地说：“遇到点挫折就垂头丧气，能成什么事？”
郭立轩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
“对！我是没出息！我比不上你！”
“你多厉害啊！连傅智渊他爸都对你客客气气！”
“可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个保安！”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
监控室里还有其他值班的保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争吵。
都尴尬地低下头，假装忙碌。
程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儿子。
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
就在这时，程毅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伴随着急促的呼叫：“程队！程队！十九楼！十九楼有烟雾警报！”
“初步判断可能是电路短路引发火情！请求指示！”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火警！
在这栋几十层高、人员密集的写字楼里，火警是最高级别的突发事件！
刚才还充满火药味的空气，瞬间被紧张和危险取代。
程毅眼神一凛，所有的怒气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锐利。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频道。
“各岗位注意！启动一级火警应急响应！”
“监控室，立刻确认火源位置、烟雾浓度！”
“巡逻组，疏散十九楼及以上所有楼层人员！确保电梯停运！”
“设备组，切断十九楼非消防电源！启动排烟系统！”
“前台，立刻拨打119，说明情况！通知物业最高负责人！”
“所有人员，按预定疏散路线，引导人员前往安全区域！”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清晰明确，没有丝毫慌乱。
他一边发布命令，一边快步走向监控大屏。
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画面，迅速锁定十九楼的情况。
郭立轩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父亲瞬间的转变惊呆了。
他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像换了一个人。
从一个沉默甚至有些压抑的父亲。
变成了一个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将军。
周围的保安们已经按照指令迅速行动起来。
监控室里电话声、对讲机呼叫声响成一片，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程毅回过头，看到还愣着的儿子，眉头一皱。
语气严厉地喝道：“郭立轩！别傻站着！”
“你去二楼东侧安全出口，协助疏散人群！”
“确保通道畅通，防止踩踏！快！”
郭立轩被父亲这一声喝令惊醒。
看着父亲那双在危急关头闪烁着不容置疑光芒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转身就朝着楼梯口跑去。
奔跑中，他的心还在狂跳，但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展现出如此强大的气场和能力。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保安所能拥有的！
十九楼的烟雾似乎开始蔓延，火灾警报声尖锐地响彻整栋大楼。
人群的嘈杂声、惊慌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真正的考验，来临了。
07
郭立轩冲到二楼东侧安全出口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从楼上疏散下来的人。
人们脸上带着惊慌，互相询问着情况，楼梯间里脚步声杂乱。
烟雾虽然还没蔓延到这里，但紧张的气氛已经足以让人心惶惶。
“大家不要挤！保持秩序！沿着绿色指示牌往楼下走！”
“不要乘坐电梯！”郭立轩深吸一口气，学着父亲平时指挥的样子。
大声喊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他站在楼梯拐角处，引导着人流，提醒人们注意脚下。
防止有人摔倒发生踩踏。
这是他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面对如此混乱和充满潜在危险的场面。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咚咚直跳。
但一想到父亲在监控室里那沉稳如山的样子。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没有退缩。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父亲清晰冷静的声音。
实时通报着火势控制情况（初步判断是小型配电箱短路。
明火已被赶到的保安用灭火器扑灭，但烟雾较大）。
以及各楼层疏散的进度。
“二楼东侧安全通道，人员疏散是否顺畅？”程毅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
郭立轩连忙按下通话键，尽量平稳地回答。
“报告程队，二楼东侧通道顺畅，人员正在有序下行。”
“很好。保持警惕，注意安抚情绪。”程毅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日常事务。
这时，几个穿着启明科技工牌的人匆匆从楼梯下来。
其中赫然包括傅明诚和傅智渊父子。
傅明诚看到正在维持秩序的郭立轩，愣了一下。
随即冲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
傅智渊则是一脸惊魂未定，看到郭立轩。
眼神复杂，没了往日的嘲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
“立轩，情况怎么样？”傅明诚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傅叔叔，火势控制了，主要是烟雾，正在疏散，应该没事。”郭立轩回答道。
“好，好，辛苦了。”傅明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人继续往下走。
傅智渊经过郭立轩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小心点。”
然后就跟上了父亲。
郭立轩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大部分人员已经疏散到低楼层时。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叫。
“程队！程队！二十一楼！2108室！启明科技的服务器机房！”
“有技术人员报告说里面有重要设备需要紧急断电保护！”
“但门禁系统可能因断电故障锁死了！里面好像还有人！”
郭立轩的心猛地一紧！二十一楼！比火源楼层还高！
而且里面有人！还是傅智渊家的公司！
监控室里，程毅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了些。
“收到。巡逻组，谁在二十一楼附近？”
“报告程队，我们都在中低层疏散……”
“设备组，能否远程重启2108门禁？”
“不行程队，那一片电源已切，远程控制失效！”
情况顿时变得危急起来。
浓烟正在向上蔓延，一旦吸入过量有毒烟雾，后果不堪设想。
“我去。”程毅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斩钉截铁。
“程队！太危险了！烟雾已经上去了！”对讲机里传来劝阻声。
“我对大楼结构最熟。给我准备防烟面罩和破拆工具。”
“监控室，继续引导其他人员疏散。立轩！”
郭立轩下意识地立正：“在！”
“你继续守住你的位置，确保通道绝对畅通！”
“明白！”
郭立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父亲要冒着浓烟上去救人？！
他知道父亲对大楼熟悉，但那是在正常情况下！
现在烟雾弥漫，能见度低，而且火场情况瞬息万变！
几分钟后，他看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已经戴上了专业的防烟面罩，手里拿着工具。
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装备的保安。
程毅看了郭立轩一眼，眼神透过面罩玻璃，依旧沉静。
他只说了一句：“守好这里。”
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逆着疏散的人流，向上冲去！
那一刻，郭立轩看着父亲毅然决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烟雾中。
巨大的恐惧和担忧攫住了他。
同时，一股更强烈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敬佩。
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灵！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责任”二字的千钧重量！
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对父亲“保安”身份的轻视。
是多么的浅薄和可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父亲冷静的报告。
“已到达二十一楼，烟雾浓度较高。”
“找到2108室，确认门禁锁死，准备破拆。”
“门已打开，发现一名技术人员，意识清醒。”
“正在协助撤离。”
郭立轩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死死地盯着楼梯上方，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尽快出现。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
楼梯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程毅和另一名保安，搀扶着一个戴着防烟面罩的技术人员。
从烟雾中走了出来！
三个人身上都沾满了烟尘，显得有些狼狈。
但都安然无恙！
“程队！”楼下等待的保安和物业人员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郭立轩猛地冲上前，想说什么，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毅摘下面罩，脸上被熏得有些黑，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
他看向儿子，看到郭立轩眼眶泛红、满脸担忧的样子。
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因为吸入些许烟尘而有些沙哑。
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
“没事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郭立轩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危机解除，消防车也赶到了现场，确认险情完全排除。
大楼里的人们在惊魂稍定后，纷纷议论开来。
不少人围过来，向程毅表达感谢。
尤其是启明科技的傅明诚，紧紧握着程毅的手。
“老程！太感谢了！多亏了你！不然我们的损失就大了！”
“还有那位技术人员……真是万幸！”
程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分内事，人没事就好。”
他指挥着保安们开始进行事后工作。
检查损失，清理现场，安抚滞留人员的情绪。
一切又在他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
郭立轩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沉稳指挥的背影。
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之前所有的疑惑、不满、屈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面前。
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不值一提。
他开始真正思考父亲说过的话。
“责任”、“扛事的肩膀”……
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08
火灾虚惊一场，但整个过程却像一次高压淬炼。
让郭立轩对父亲、对这份工作、甚至对自己的人生都有了颠覆性的认识。
大楼经过检查和通风，逐步恢复了正常运营。
但关于程毅队长临危不乱、果断处置火情。
甚至亲自冒险救人的事迹，却在楼里迅速传开。
郭立轩跟着父亲走在楼里，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
不再是之前那种对普通保安的平淡。
而是充满了敬佩、感激，甚至是一丝依赖。
连之前总是带着几分优越感的前台小姐。
看到程毅时，笑容都格外真诚热情。
“程队，那天真是多亏您了！”
“程队长，谢谢您！”
这样的道谢声，此起彼伏。
程毅依旧只是淡淡点头回应，宠辱不惊。
郭立轩走在父亲身边，心情复杂。
他第一次因为这身保安制服，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分量。
而不是单纯的屈辱。
这天下午，程毅带着郭立轩去启明科技做火灾后的安全回访。
傅明诚亲自接待了他们，态度比之前更加热情和尊重。
“老程，这次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傅明诚感慨地说。
“不仅保住了我们核心机房的数据。”
“更救了我们员工的命。这份情，我傅明诚记下了。”
程毅摆摆手：“傅总言重了，都是应该做的。”
“不过，这次事件也暴露出一些问题。”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专业。
“比如高端机房在紧急情况下的断电保护与人员疏散的平衡点。”
“还有特殊区域门禁系统在应急电源切换时的兼容性。”
傅明诚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们正在全面复盘，一定要整改到位。”
“到时候新的方案，还得请程队长你把把关。”
“没问题。”程毅爽快地答应。
回访结束，离开启明科技时。
傅智渊正好从外面回来，在电梯口碰见。
他看到郭立轩，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
“郭立轩，那天……谢谢你爸。”
郭立轩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爸说了，分内事。”
傅智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先进了电梯。
电梯里，郭立轩忍不住问。
“爸，傅智渊他爸，好像特别……看重你？”
程毅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淡淡地说。
“他看重的是专业和能力，不是我个人。”
“在这个位置上，你把事情做到极致，自然会赢得尊重。”
郭立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爸，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要我来了。”
程毅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哦？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说的责任是什么意思了。”郭立轩抬起头。
眼神里少了之前的叛逆，多了些认真。
“也明白……这份工作，不像我以前想的那么简单。”
程毅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光是明白还不够。路还长着呢。”
尽管心态发生了变化，但关于上大学的问题。
依然是横在郭立轩心头的一根刺。
他不再激烈反抗，但每次看到同学群里讨论大学生活。
看到傅智渊晒出名校录取通知书的截图。
心里还是会泛起阵阵苦涩和不甘。
他试图再次和父亲沟通。
“爸，我承认我这几天学到了很多。”
“我也知道保安……不，安保工作很重要。”
“但是，上大学和在这里学习，并不矛盾啊？”
“我完全可以利用假期回来跟你学……”
程毅看着儿子，目光深沉，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立轩，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希望你走的这条路，能让你将来站得更稳，看得更远。”
“而不是仅仅为了一纸文凭。”
这话依然像是打哑谜，郭立轩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决定背后。
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他尚未知晓的秘密。
这天晚上，郭立轩无意中听到父母在卧室里的低声交谈。
母亲周丽娟的声音带着担忧。
“老程，差不多了吧？孩子这几天变化挺大的。”
“我看他也吃了苦，受了教育，志愿填报真的要错过了……”
程毅的声音很低沉。
“再等等，还差最后一步。我要让他彻底看清。”
“可是……万一孩子心里留下疙瘩……”
“放心吧，我有分寸。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
郭立轩靠在墙边，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到底要让他看清什么？
这“最后一步”又是什么？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真相的边缘。
而父亲，正在一步步引导他，亲手揭开它。
09
火灾事件过去一周后，鼎峰国际的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但郭立轩的心境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他不再排斥身上的制服，开始真正用心去观察和学习。
学习父亲如何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如何预判风险，如何制定严谨的流程。
他甚至主动去翻阅监控室里的各种应急预案和安保手册。
他发现，这些由父亲主导或参与制定的文件。
其复杂和精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涵盖了从常规的门禁管理到应对恐怖袭击、自然灾害等极端情况。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保安队长能做到的。
父亲身上笼罩的迷雾越来越浓。
这天下午，程毅接到一个电话。
他走到角落，低声交谈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挂断电话后，他把郭立轩叫到身边。
“晚上有个临时任务，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任务？”郭立轩问道。
“去了就知道。”程毅没有多说，只是看了看手表。
“下班后别回家，跟我走。”
傍晚，下班铃声响起，大楼里的人们陆续离开。
程毅带着郭立轩，却没有走向公交车站。
而是绕到大楼后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款式低调，但线条流畅，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质感。
郭立轩认得那个车标，是一个以安全和奢华著称的品牌。
价格不菲。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
看到程毅，立刻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