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追溯到更早。1938年,《文献》杂志主编阿英在上海冒着宵禁,把二十五张记述长征的照片装订成册,为安全起见,他干脆把托人送画的“萧华”当成作者。战火纷飞,这种“张冠李戴”在出版业并不稀奇。只是没人想到,此后二十多年,这本册子辗转书摊、图书馆、私家阁楼,一直背着假名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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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末,一位在北京图书馆查资料的年轻人偶然翻出这本旧书,觉得长征题材稀罕,当即写信建议再版。人民美术出版社随即奔波各地收集底本,又在上海厂甸旧书摊淘到第二册。对照后,确定可印,但作者归属是硬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去找萧华。没想到,萧华一句“与我无关”让编辑们面面相觑,却也留下线索:“封面那人像军姿很像董振堂,作者或许在红五军团里干过宣传。”
线索并不算多,可只要方向对,事情总有突破。编辑部翻阅当年的编制表,红五军团宣传口能画画的干部屈指可数。问题在于,这些人新中国成立后多半转行或转岗,分布全国,甚至海外。1959年,外交部还有一位常驻印尼的大使——黄镇,他的简历中写着“红五军团政治部宣传科科长”,刚好对得上。只是,大使工作繁忙,且常年在外,短期内联系的希望十分渺茫。再版迫在眉睫,出版社只好退而求其次,请萧华写序。萧华答应了,却在序里话锋一转:“画家未知,猜想是红五军团宣传干事留下的纪念。”这一句“大概”,反倒把疑团留得更深。
1961年底,黄镇奉命回国述职。外交部的来车刚停在机场,便有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工作人员守在出口。寒暄过后,一本发旧的《西行漫画》就递到了黄镇面前。翻到封面,他的表情瞬间亮了:“找了这么多年,怎么在你们这儿?”随后指着那位短棍横腰、垮枪站立的红军指挥员,“这是董振堂!没错,就是他!”几句干脆的话,让在场的人同时松了口气,那股激动几乎要把冬日的寒潮都赶散。
事情算是水落石出了,但真相比想象更曲折。1935年长征途中,黄镇奉命负责宣传,他背着小皮包一路速写,墙面、门板、纸片,见缝就画。红军每到一地,敌人追得紧,黄镇却总要落在最后把口号刷完,再追着部队跑。条件艰苦得难以想象:鞋底磨穿,他干脆拾块破鼓皮扎成草鞋;饥一顿饱一顿,空腹也挡不住他摊纸泼墨。“画画能解乏,也能鼓气。”这是他后来对学生说过的话。四五百张速写装在那个被他“抢”来的皮包里,随队北上。可走出雪山草地那年,他脚伤恶化被抬进哈达铺,那只皮包与队伍分散,原稿从此七零八落。能留下的二十五张,全靠此前在延安冲洗成照片,托萧华带去大后方。
时间再次指向1937年1月。董振堂率红五军固守高台,力战数倍于己的马家军。在最后弹尽粮绝时,他仍鼓励身边战士:“同志们,坚持到底!”黄镇闻讯后,趴在蜡光昏暗的桌板上,一笔一划补完军长的轮廓。“这可能是我给他画的最后一张像。”多年后,黄镇如此回忆。这张画像正是《西行漫画》封面那一幅。
值得一提的是,黄镇并非科班只学画画,他原是上海美专高材生,又是西北军出身的中尉参谋,能文能武。冼星海听他唱过信天游,连说“嗓子厚”,林伯渠夜行军点灯,他顺手就素描下来。长征结束,他把笔记本交给中央档案馆,两厚册,密密麻麻都是当年速写。这批材料后来进了国家博物馆,但普通读者难得一见,《西行漫画》就成了军旅速写中少见的公开版本。
再说萧华。1938年初,他在延安整编北上时被阿英托人刻意写信:“画作者署你名,可否?”战时保密,他只能默认。战后出版物层层易手,没想到竟绕回自己身上。这种历史误会,在大型群体迁徙和多次印刷过程中并不罕见。可贵的是,当事人并没有揽功。萧华再版序言里坦言“我不是作者”,黄镇找到失散多年的“孩子”后,也第一时间要求改回署名。1962年5月,《西行漫画》更名《长征画集》重新出版,封面明确标注“黄镇 绘”。编辑部挤出一行注释:原名《西行漫画》,1938年上海初版,1959年北京再版,现据原稿核校。
画册中描绘的场景,放到今天看依旧冲击力十足。比如《夜渡金沙江》,黑线勾勒的小船在急流里摇晃,船头的战士咬着子弹带,一只脚已经泡在水里;《雪山行》里,三名红军并肩,用火把照着前路,身后是成片漆黑的云,像随时要压下来;《军团长董振堂》最简洁,只做半身,短棍、手枪、军帽,寥寥数笔,却把“和气待同志、虎胆冲锋”的气质勾得淋漓。魏传统后来给这幅像配诗,称“随身不离枪,耿耿忠于党”,确实贴切。
再版推出后,首印一万册不到两个月便售罄。读者反馈里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大量来信来自五十岁左右的男性,他们大多在部队或者工厂工作,对长征岁月怀有天然敬意。《长征画集》没用口号式语句,不少人说翻着画册像在听老班长讲故事,简单直接,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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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过黄镇:“当年如果没有那只皮包,画是不是全丢了?”他笑得爽朗:“没办法,也许就都留在风里了。可只要精神还在,画丢了也不算啥。”话说得轻,却知其中分量——在荒原、雪岭、草地生死穿行,捡下一点墨迹已是不易,能保存下来,实属运气。
在出版社的档案柜里,至今还放着一本1959年再版样书,扉页有萧华铅笔迹:“此非我作,倘重印,宜更正。”旁边另有黄镇批注:“画成仓卒,错讹甚多,勿删,亦勿改。”两位将军用各自方式完成了对历史的尊重和接力。
《长征画集》面世六十年后,关于它的讨论仍在继续。画史研究者评价它“兼具战地速写的真实性与木刻漫画的生动性”,军事史学者更看重作战细节的佐证价值。读者层面则多了份亲切:没有华丽技法,没有宏大叙事,只是一个画者在枪炮声里把所见所感匆匆按下。简练、直接、粗粝,恰好与那段岁月的节奏一致。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黄镇与《西行漫画》的渊源,或许就是:长征路上,他抢下一只皮包,把几百张画作塞进去;二十多年后,书页辗转被翻开,又把失落的署名归还给画者本人。误会、寻找、认领,层层递进,像一次不见硝烟的接力。人物早已故去,纸页仍旧泛黄,但在不同的印刷年份里,每一次翻页,董振堂那张半身像都会再次挺立,和画者一起向读者无声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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