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经理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为一个季度报表焦头烂额。
“是陈阳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礼貌又疏远。
我说我是。
“陈先生您好,我是咱们市王朝大酒店的客户经理,跟您核对一下,您弟弟陈斌先生婚礼的五十二楼宴会厅,五十桌酒席,定于下周六,也就是本月十八号,目前我们菜品已经根据您之前的要求预备好了,您看尾款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
我愣住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什么酒席?
什么婚礼?
我只有一个表弟,叫陈斌。
他要结婚了?
我这个做表哥的,竟然不知道。
更可笑的是,他结婚的酒席,记在了我的账上。
五十桌。
我挂了电话,感觉整个世界都荒诞得像一场闹剧。
我甚至没收到一张请柬。
我们两家的关系,曾经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
我爸是老大,我叔是老二。
爷爷奶奶走得早,我爸几乎是长兄如父,把我叔拉扯大的。
那时候家里穷,一个鸡蛋要分两半,一碗粥要先紧着小的。
我爸读书的机会,也让给了我叔。
他说,家里总要有一个人走出去。
可惜我叔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没毕业就回了家,跟着我爸下地干活。
后来,我爸娶了我妈,我叔娶了我婶。
两家人就住在一个院子里,泥胚墙隔开,这边炒菜,那边都能闻到香味。
我比表弟陈斌大五岁。
小时候,他就是我的跟屁虫。
我上山掏鸟窝,他在下面给我望风。
我下河摸鱼,他就在岸边给我提着桶。
有好吃的,我妈总是让我先分他一半。
有新衣服,我穿小了,就洗干净了给他送过去。
那时候的感情,是真的,纯粹得像山里的泉水。
转折点,发生在我家盖新房那年。
我爸和我妈省吃俭用,攒了半辈子钱,又东拼西凑借了一些,准备把老旧的土房推倒,盖个二层小楼。
我叔和我婶看着眼热。
一天晚上,我叔提着两瓶酒,来到我家。
那晚的对话,我至今记忆犹生。
我叔喝得满脸通红,抓着我爸的手,眼泪汪汪。
“哥,我这辈子没出息,比不上你。”
“斌斌也大了,将来娶媳妇,总不能还在这个破泥屋里。”
“你盖新房,能不能……也拉扯兄弟一把?”
我爸是个心软的人,尤其看不得自己唯一的弟弟这个样子。
他当场拍了板。
“一家人,说两家话。”
“这样,我把积蓄分你一半,咱们一起盖,盖个一模一样的,门对门,当邻居。”
我妈当时就想反对,但看着我爸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于是,我家的二层小楼计划,变成了一起盖两栋。
我爸不仅出了钱,还出了力。
找工人,买材料,监工,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在操持。
我叔就像个甩手掌柜,每天就到工地上转一圈,然后就去村里的麻将馆打牌。
房子盖好那天,两栋崭新的二层小楼在村里格外扎眼。
亲戚邻居都夸我爸有本事,为人敞亮。
我爸只是笑笑,摆摆手,说都是应该的。
他以为,兄弟情分,比钱重。
可他不知道,人心,是会变的。
我考上大学那年,是全村第一个本科生。
我爸高兴得三天三夜没合眼,在村口摆了十几桌流水席。
我叔一家也来了,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却总觉得有些勉强。
席间,婶婶拉着我妈的手,酸溜溜地说:“嫂子,你可真有福气,养了个这么会读书的儿子,将来肯定要去大城市享福了。”
我妈只是憨厚地笑:“孩子有出息,当父母的就高兴。”
后来我毕业,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凭着一股拼劲,几年就做到了部门主管。
我买了房,买了车,把爸妈也接过来了几次。
每次回去,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种羡慕和尊敬,让我爸妈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而这种变化,在我叔一家人眼里,却成了刺。
陈斌没考上大学,早早出去打工,几年下来,换了好几个厂,也没攒下什么钱。
每次过年家庭聚会,话题总会绕到我们兄弟俩身上。
“小阳现在是大主管了,一个月工资顶我们一年吧?”
“斌斌啊,你得跟你哥多学学。”
我爸总是打圆场:“孩子们各有各的活法,都挺好。”
可我知道,这种比较,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了陈斌心里,也扎在了我叔我婶心里。
他们开始疏远我们。
以前,我妈做了什么好吃的,总会让我婶过来端一碗。
后来,她送过去,婶婶总是说:“别送了,我们自己也做了。”
以前,两家有什么事,总会坐在一起商量。
后来,他们家买个电视,装个空调,我们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那道泥胚墙虽然拆了,心里的墙,却越砌越高。
真正让两家关系降到冰点的,是老家拆迁的消息。
我们那个村子,被划入了新的开发区。
一时间,人心浮动。
家家户户都在盘算着自家的房子、地,能换多少钱,多少套房。
按照初步的政策,补偿是按宅基地的面积和房屋的建筑面积来算的。
当年盖房的时候,两家的宅基地是一样大的。
但我家为了省钱,只盖了前面一栋。
而我叔家,听了我爸的建议,把后面也加盖了一层,说是为了将来斌斌结婚用。
这么一算,他们家的面积,比我们家多出了将近一百平。
这个消息一出来,我叔我婶来我家的次数,忽然就多了起来。
但不再是以前那种亲热,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你看这拆迁,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嫂子,听说小阳在城里认识人多,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到底怎么个赔法?”
我爸还是老好人,觉得他们是来商量的。
他跟我说:“小阳,你叔他们不容易,斌斌也快到结婚的年纪了,这次拆迁,对他们来说是大事,你能帮就多帮衬点。”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我给在规划局工作的同学打了个电话,确认了政策的真实性。
当我把确切消息告诉我爸,让他转告我叔时,我叔的反应很奇怪。
他没有表现出高兴,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窃喜。
那天之后,他们来我家的次数,又变少了。
直到有一天,我妈去他们家串门,无意中听到我婶和陈斌在屋里说话。
“妈,大伯他们家会不会眼红啊?毕竟咱们家比他们多赔几十万呢。”
“眼红有什么用?白纸黑字写着呢。再说了,当年盖房,你爸也出了力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那……大伯当年借给我们的那笔钱……”
“提那个干嘛!都多少年了,他自己都没说,你提它?再说了,这些年你爸没少帮他干活,早就抵了!咱们就当不知道,他好意思要,咱们再说。”
我妈站在门外,浑身冰凉。
她没进去,默默地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跟我爸说起这事,我爸沉默了很久。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到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失望和疲惫。
从那以后,两家的门,就很少再为对方打开了。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放下电话,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
我先是打给我爸。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是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
“喂,小阳啊,怎么了?”
“妈,陈斌要结婚了?”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是吧,听说了。”我妈的语气含糊不清。
“听说了?他没给咱们家送请柬吗?”
“……可能,可能是忘了吧,他年轻人,忙。”我妈的解释苍白无力。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她局促不安的样子。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妈,王朝大酒店给我打电话,说我用我的名义,给陈斌订了五十桌酒席,让我去结账,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别急,小阳,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可能呢,我们都不知道他结婚……”
她的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我爸抢了过去。
“小阳,你别听酒店瞎说,没这回事!”我爸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爸,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都说了没有!你叔他们家办喜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连门都没去!你别管了,专心上你的班!”
说完,他“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们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这里面一定有事。
我压下火气,翻出通讯录,找到了陈斌的号码。
我们已经快两年没有联系过了。
电话接通了。
“喂,谁啊?”陈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是我,陈阳。”
他那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冷漠而警惕。
“哦,有事吗?”
“我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谢谢。”他惜字如金。
“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通知家里一声?连请柬都不送一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拿不出那份子钱?”我的话里带上了刺。
他冷笑一声:“我们家的事,就不劳你这个大老板操心了。我们请的都是亲戚朋友,不相干的人,请来干什么?”
不相干的人。
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狠狠插进我的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好,我们是不相干的人。那我想请问一下,你结婚的酒席,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去订?王朝大酒店的经理亲自给我打电话催款,你给我个解释。”
陈斌那边再次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恶狠狠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后,他也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气得浑身发抖。
好,真好。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忘恩负义了,这是赤裸裸的欺辱和算计。
我没有再犹豫,直接拨通了我叔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慢悠悠地接起来。
“喂?”
“叔,是我,陈阳。”
“哦,小阳啊。”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找您,就为一件事。陈斌结婚,在王朝大酒店订了五十桌酒席,用的是我的名字,现在酒店找我要钱。这事,您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我叔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小阳,你这话说的。斌斌是你弟弟,他结婚,你这个当哥的,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我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
“应该的?我们家连请柬都没收到,连他结婚的日子都是从酒店经理那儿听说的,现在你跟我说‘应该的’?”
“哎,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我叔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你现在在大城市挣大钱,家大业大,还在乎这点小钱?就当是给你弟弟随的份子钱了,多有面子。”
“面子?”我冷笑,“我爸妈的面子,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谈面子?”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叔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什么叫踩在脚底下?我们不请你们,是怕你们忙,怕你们看不上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婚事!我们用你的名字,是看得起你!觉得你陈阳在外面有头有脸!怎么,还不乐意了?”
无耻。
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看得起我?看得起我就让我当这个冤大头?叔,我最后问你一遍,这笔钱,你们到底结不结?”
“结什么结?都说了是你给你弟随的礼!你要是这么小气,连这点钱都舍不得,那就算了,我们自己想办法!以后,咱们两家也就别来往了!”
“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你说的!以后别来往了!”
挂断电话,我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办公桌上的文件被震得散落一地。
同事们都惊讶地看着我。
我顾不上解释,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回老家!
我必须回去,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我倒要看看,他们一家人,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我的心却比车速还乱。
我一遍遍回想我爸妈在电话里的反应。
我爸的急于否认,我妈的欲言又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慢慢成形。
这件事,我爸妈,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甚至……我爸,是不是参与了?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车子开进村口,熟悉的景象,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
村里挂着红灯笼,贴着喜字,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显然,陈斌的婚事,在村里已经不是秘密。
只有我们家,被蒙在鼓里。
我把车停在我家门口,推门而入。
我爸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看到我,他浑身一震,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
“小阳?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喜,又是慌张。
“阳阳,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做点好吃的。”
我没有理会她的热情,径直走到我爸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爸,你告诉我,酒店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爸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都……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我提高了音量,“酒店的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你跟我说没关系?爸,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
我妈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小阳,你别逼你爸了,他……”
“妈,你也别瞒我了!”我打断她,“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陈斌结婚不请我们?是不是你们自己跑去酒店,用我的名义把这酒席给认下了?”
我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小院里炸开。
我爸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烟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是!”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是我!是我去认的!怎么了?!”
我妈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老头子,你……”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
真的是他。
我最尊敬的,那个一辈子老实本分、要强好胜的父亲。
“为什么?”我的声音都在发抖,“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这么对我们,你还要上赶着去给他们擦屁股?你图什么啊?”
“我图什么?”我爸“霍”地一下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脸,“我图这张老脸!我图我陈家大哥的脸面!”
他激动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你叔他不是东西!他忘了本!他儿子结婚,全村都知道,就瞒着我们家!这是打我的脸!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扇我的耳光!”
“村里人怎么看我?他们会说,看啊,陈家老大混得不行了,连亲弟弟的婚宴都进不去!”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不是不请我吗?好!我去!我不但要去,我还要让他知道,他办喜事的钱,是他哥给的!他离了我,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来!”
我爸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我妈在一旁泣不成声。
“小阳,你别怪你爸。你叔他们不送请柬,你爸……你爸他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他就是……就是想争口气啊……”
我看着我爸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和他那双因为屈辱而通红的眼。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理解他的骄傲,理解他的不甘。
一辈子为这个家,为他那个弟弟操劳,到头来,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可是……
“爸,争气不是这么个争法!”我痛苦地说道,“你这是打肿脸充胖子!你这是在作践自己!”
“你以为你这么做了,他们会感激你吗?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觉得我们家是冤大D头!他们会拿着你的钱,在背后嘲笑你傻!”
“我不是傻!”我爸怒吼道,“我就是想告诉他,我这个当哥的,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就在我们争吵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叔、我婶,还有陈斌,一家三口,黑着脸走了进来。
看样子,是听到了我们家的动静。
“哟,大侄子回来了?真是稀客啊。”我婶阴阳怪气地开口,打破了院子里的僵局。
我叔则直接看向我爸,冷着脸说:“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把孩子叫回来,兴师问罪来了?”
陈斌跟在他们身后,一脸的不屑和挑衅。
我爸看到他们,刚刚才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一下冒了上来。
“老二!你还有脸来?!”我爸指着他的鼻子,“你儿子结婚,你把我这个当大伯的放在哪里了?!”
“我放在心里了啊。”我叔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不,知道你爱面子,斌斌的婚宴,就让你这个大伯来操持了嘛。”
“你!”我爸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妈赶紧扶住他,给他顺气。
“他二叔,有话好好说,别气你哥。”
“嫂子,不是我气他,是他自己想不开。”我叔摊了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小阳现在出息了,一年挣那么多钱,帮衬一下自己亲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到了你们家,就跟要了命一样?”
“天经地义?”我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我爸妈面前。
“我请问你,什么叫天经地义?我们家帮了你们半辈子,那是情分!不是义务!现在你们忘恩负义,反咬一口,还跟我谈天经地义?”
“陈阳,你怎么跟你叔说话呢?”我婶立刻尖着嗓子叫了起来,“没大没小的!读了几年书,连做人的基本道理都忘了?”
“道理?”我冷笑,“我只知道,做人要知恩图报,要讲良心。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你骂谁呢?!”陈斌冲了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陈阳,你别以为你在城里当个什么官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们家的事?”我气极反笑,“用我的名字订酒席,让我来付钱,这也是你们家的事?”
“用你的名字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陈斌梗着脖子喊,“你不就有点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这钱,你今天付也得付,不付也得付!”
“凭什么?”
“就凭我爸是你爸的亲弟弟!就凭你小时候穿的衣服是我穿剩下的……哦不对,是我穿你剩下的!”他一时口快,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随即又改口,但那份怨毒和不甘,已经暴露无遗。
“就凭我们是一家人!你就有义务帮我!”
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叔,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抱着我爸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丑陋的嘴脸,心中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我从来不知道,人心可以险恶到这个地步。
他们不仅是贪婪,更是从骨子里的嫉妒和怨恨。
他们见不得我们家好。
我们过得越好,就越能反衬出他们的失败和无能。
所以他们要拖垮我们,要羞辱我们,要从我们身上吸血,以此来获得心理上的平衡。
“好,好一个一家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跟这群没有逻辑和良知的人讲道理,更是对牛弹琴。
我看着他们,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冷。
“行,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我的突然转变,让他们都愣住了。
我转身走进屋里,从我爸那个老旧的书桌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这是我爸的记账本。
他这辈子,什么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其中一页,然后拿着本子,重新走到院子里。
“叔,婶,陈斌,你们都听好了。”
我把笔记本摊开,指着上面的字迹。
“二十年前,也就是1998年,盖房子,我家总共积蓄是三万块。我爸给了你家一万五。另外,买钢筋、水泥、砖瓦,总共花费四万二,两家平摊,你家应该出两万一。但这笔钱,也是我爸先垫付的。”
“也就是说,盖房子这件事上,你家,欠我家,三万六千块。”
我叔的脸色变了。
“你……你翻这旧账干什么?都多少年的事了!”
“别急,我还没说完。”我没有理他,继续说道,“这三万六,二十年了,我们家从来没催过。咱们也不算高利贷,就按银行最普通的定期存款利息来算,我粗略算了一下,连本带利,到现在,大概是十五万。”
“你放屁!”我婶尖叫起来,“哪有这么算的!再说了,这些年,我们家没少帮你家干活,早就抵了!”
“干活?”我笑了,“好,那我们再算算干活的账。这些年,我家农忙,我爸确实请我叔帮过几天忙。但每次,我爸都给了工钱,烟酒也从没断过。反倒是我家,逢年过节,给你们送米送面送油,给陈斌压岁钱,哪一次少了?”
“还有,陈斌上初中,交不起学费,是我妈偷偷拿了两千块钱给你送过去的,这事你忘了吗?”
“陈斌出去打工,第一年的路费和生活费,是我从生活费里省出来,寄给他的,这事你忘了吗?”
我每说一句,陈斌的脸就白一分。
我叔和我婶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些事情,他们以为我们忘了,或者不好意思提。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记那么清楚干嘛?”我叔强撑着说道。
“这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是情分。”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家,把你们当亲人,所以我们不计较。但你们,却把我们的情分,当成了理所当然,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垃圾。”
“现在,你们跟我谈‘一家人’,跟我谈‘天经地义’。”
“好,那我就跟你们谈谈法律和规矩。”
我收起笔记本,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王朝大酒店经理的电话,并且开了免提。
“喂,王经理吗?我是陈阳。”
“陈先生您好,请问尾款的事情……”
“王经理,我想跟你确认一下,当初订酒席的人,是谁?”
“呃……是一位姓陈的先生,他说是您的父亲,叫陈建国。”
我爸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继续问:“那他预留的付款联系人,是谁?”
“是您,陈阳先生。他留了您的手机号,说您是他的儿子,在大城市做生意,不差钱,最后由您来结账。”
电话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叔和我婶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王经理,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的声音冰冷而坚定,“第一,我父亲陈建国,并没有得到我的授权,冒用我的名义进行任何消费承诺。第二,我本人,陈阳,从未同意为陈斌先生的婚宴支付任何费用。这笔订单,从法律上讲,与我无关。”
“这……陈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王经理也急了,“当时您父亲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我们酒店才……”
“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是,伪造他人信息进行预订,并试图让第三方承担费用,这在法律上,涉嫌欺诈。”
“如果你们坚持让我付款,那么我只能选择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到时候,不仅这笔钱我要追究到底,陈斌先生的婚礼,恐怕也要在派出所里举办了。”
“别!别报警!”我婶第一个尖叫起来。
婚礼上要是警察来了,他们家的脸,在全村就丢尽了。
我叔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他没想到,我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的侄子,竟然会这么强硬,这么不留情面。
“陈阳,你……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他咬着牙说。
“绝?”我反问,“到底是谁绝?是谁为了拆迁款,就想跟我们家划清界限?是谁连亲哥哥都不请,还想算计我们家一笔钱?是谁把我们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
“我爸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你这个弟弟!他为了你,自己家的房子都差点没盖成!他为了你,自己省吃俭用,也要接济你们!到头来,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你们的白眼和算计!”
“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他们,也看着我爸妈,说出了我的决定。
“这五十桌酒席,钱,我可以付。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着我。
“第一,那笔十五万的旧账,今天必须结清。你们可以从拆迁款里拿,也可以现在就给我打欠条,写明还款日期和利息。否则,我现在就去法院起诉你们,追讨这笔债务。”
“第二,这五十桌酒席,钱我出,但不是给你们的。其中十桌,是我家请客的。我要请所有还认我们家这门亲的亲戚,请所有看着我长大的叔伯长辈,让他们看看,我陈阳,不是忘本的人。我们家的桌,和你们家的桌,分开摆!我们喝我们的,你们结你们的婚,互不相干!”
“第三,剩下的四十桌,就当我陈阳,花钱买断我们两家这几十年的情分!从今天起,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
我的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所有虚伪的温情。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叔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婶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
陈斌的脸上,那份嚣张和不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恐惧。
他没想到,一场他自以为占尽便宜的婚礼,会变成一场公开的审判。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心疼,也有一丝……释然。
或许,在他心里,也早就想这么做了吧。
只是他被那份可笑的“长兄如父”的责任感,捆绑了一辈子。
而我,今天,替他斩断了这副枷锁。
“怎么样?”我看着我叔,“我的条件,你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我现在就报警。让全村人都来看看,你们家是怎么算计亲大哥的。”
“答应,陈斌的婚礼照常举行,但从今以后,我们两家,再无瓜葛。”
我叔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答应。”
事情,就以这样一种堪称惨烈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叔当场给我写了十五万的欠条,约定拆迁款下来后第一时间还清。
我也给酒店经理打了电话,告诉他,五十桌的费用,我会全部结清,但要求必须按照我的意思,将宴会厅隔开,十桌为我家的区域,四十桌为他们家的。
王经理虽然觉得奇怪,但钱能到位,他也就没再多问。
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同一场婚礼,两家分席而坐。
大伯家公开宴请亲朋,却不是为了祝贺侄子。
这成了我们村几十年来,最大的新闻和笑话。
婚礼那天,我开车带着爸妈,提前到了酒店。
我爸穿上了我给他买的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妈也换上了一件喜庆的红色外套。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前几天的愁云惨雾,反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平静。
宴会厅里,泾渭分明。
左边四十桌,是我叔家的客人,他们看着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右边十桌,是我家请的客人。
来的,都是村里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和一些跟我们家关系一直不错的亲戚。
他们看到我们,都纷纷走过来,拍着我爸的肩膀。
“建国啊,想开点。”
“是啊,孩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这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没错。”
我爸眼眶红了,他挨个跟大家握手,嘴里说着“谢谢”。
我知道,他失去了一个弟弟,却赢回了做人的尊严。
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我们这边没有一个人过去观礼。
大家只是安静地坐着,吃饭,聊天,仿佛隔壁那场热闹的婚礼,与我们毫不相干。
我看到陈斌和他的新娘,在台上交换戒指。
也看到我叔我婶,在台下强颜欢笑,应付着宾客。
他们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这场他们精心算计的婚礼,最终变成了一场对他们的公开处刑。
酒过三巡,我正陪着几位长辈喝酒。
一个穿着村委会制服的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是村里的张主任。
他径直走到我们这一桌,找到了我爸。
“建国大哥,总算找到你了,正好你家小阳也在。”张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神情有些激动。
“张主任,什么事这么急?”我爸问道。
张主任压低了声音,但周围几桌的人还是能听到。
“大好事!关于咱们村拆迁补偿的最终方案,刚刚下来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方案有变?”我问。
“对!有大变化!”张-主任一拍大腿,“市里来了新文件,说是为了体现历史贡献和人文关怀,除了按面积补偿,还增加了一项‘历史贡献与家庭信誉’的加分项!”
“什么意思?”大家都没听懂。
“意思就是,”张主任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爸身上,“对于那些曾经为村里修路、建校出过力,或者在村里口碑好、信誉高、家庭和睦、没有债务纠纷的家庭,会有额外的补偿奖励!”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文件里特别强调了一点,为了避免后续纠纷,所有家庭在领取补偿款之前,必须先结清所有记录在案的,或有明确证据的私人债务。否则,补偿款将被暂时冻结,直到债务问题解决为止。”
张主任的话音刚落。
我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我叔那一桌,他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我拿起酒杯,遥遥地向他举了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阳光透过宴会厅的落地窗,照了进来。
真暖和啊。
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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