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张家的五进大院,坐落在呼兰县城的中心地界。
青砖砌的高墙把院子圈得四四方方,廊柱是漆过的,底下蹲着石狮子,院子里有影壁,有花坛,屋里的桌椅板凳都是上好的木料。
这样的宅子,在呼兰县城是数得上号的。
人人都说张家是挺好的人家,有钱,体面。
可这体面,对萧红而言把人勒得喘不过气。
萧红,那时候还叫张廼莹,就生在这样的宅子里。
她不像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的娇小姐,倒像是一棵野草,瘦伶伶的。
父亲张廷举是个严厉的人,脸上很少有笑,见着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规矩”。
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要安静,要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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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也是淡淡的,忙着操持家务,忙着应付人情往来,分到每个孩子身上的目光就那么一点点,轮到萧红这里更是所剩无几。
萧红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
这片灰色的童年里,唯一的亮色就是祖父张维祯。
祖父是个挺和气的老人,胡子白了,背有点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褶子像打开的扇面。
他格外疼这个不爱说话的孙女。
祖父会拉着她的手,在园子里慢慢地走。
他教她认花,教她认草,给她讲故事,有时候他会变戏法似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偷偷塞到她手心里。
后花园的时光是零碎的,却是她整个童年里唯一能让她觉得自个儿是活着的、被疼爱着的时光。
许多年后,她把这些记忆写进书里,那些关于后花园的每一棵草、每一朵花,都带着祖父手心的温度。
她觉得,真正的亲人就该是祖父这个样子的。
后来,当她遇到鲁迅先生时,那份来自长者的、不求回报的关怀,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呼兰河畔的后花园,想起了那个总在喊她“小莹儿”的祖父。
日子像河水一样流,一转眼,萧红15岁了。
1926年,女孩儿长成了大姑娘,眉眼也长开了。
父亲张廷举看着她,不再只是想着规矩,而是盘算起她的亲事。
他给她定了一门亲,对方是当地一位军官的儿子,叫汪恩甲。
这是一桩典型的包办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年轻人见没见过面,喜不喜欢都不打紧。
萧红读了新派的书,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知道了有个叫易卜生的外国人写了一出叫《玩偶之家》的戏。
戏里的女主角娜拉不愿意再做丈夫的玩偶,不愿意被困在那个看似美满的家庭里,最后摔门而出去寻找自己的人生。
她觉得自己就是娜拉。
她不能嫁给一个自己不了解、不爱慕的男人,不能把一辈子都交到别人手上。
她要逃。
萧红想到了在北平读书的表哥陆舜振。
北平新思想、新文化汇集的地方,是她想象中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她偷偷给表哥写信,说自己要逃婚,要去北平念书,求他帮忙。
表哥回信了,答应了。
萧红找了个机会,悄悄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身上仅有的一点钱,逃出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大院。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呼兰县城,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挣脱了牢笼的快意。
萧红站在北京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她找到了表哥陆舜振,可表哥早已成了家,有了妻子和孩子,住在不大的院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
北平的吃穿用度,样样都贵,表哥的薪水要养活一家人,本就捉襟见肘,再多供养一个她,实在是有心无力。
起初,表哥还尽力帮衬着。
可日子久了,表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家里的气氛也变得尴尬起来。
没过多久,表哥找她谈了一次,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自己想办法。
萧红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
她回不去呼兰,那个家因为她的逃跑,早已把她当成了耻辱,她也留不下北平,没有钱,她连一个安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第一次尝到了理想和现实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原来,自由不是逃出来就有的,她需要钱,而她什么都没有。
1931年,在北平漂了几个月后,她身上的钱花光了,能借的人也借遍了。
她不得不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呼兰。
这一次回家比逃跑时更让她难堪。
父亲因为她丢了在地方上的一些体面职位。
家族里的人开会,把她当成反面教材,说她“教子无方”,败坏了张家的门风。
那些平日里见了面要点头哈腰的亲戚,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和幸灾乐祸。
她像一个罪人,被押进了家门。
她被锁进了福昌屯老家的一间偏房里,整整半年不许随意出门。
那间屋子又小又暗,窗户对着院墙,只有中午时分,才有一缕微弱的光从墙头漏进来。
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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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有人从门底下的小口送饭进来,吃喝拉撒,全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她听着外面的鸡鸣狗叫,听着人们走过院子的脚步声,却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
起初萧红绝望而愤怒,她用指甲在墙上乱划,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那面冰冷的土墙上。
可时间长了,愤怒变成了麻木,麻木又渐渐生出新的念头。
她明白了,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头破血流,想要离开得用脑子。
萧红开始假意顺从。
她托人告诉家里,说自己想通了,愿意接受那门婚事。
家里人见她“回心转意”,总算松了口气,警惕也放松了,他们同意她出门去置办嫁妆。
她抓住这个机会,又一次跑了,目标还是北平。
可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惨。
她身上揣着的那点钱,在偌大的北平城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表哥那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
她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
有时候一天萧红就靠一个冷得像石头的馒头顶着。
北平的冬天来得早,她穿着单薄的衣裳在街上走,冻得浑身发抖。
晚上,她找不到住的地方,就缩在那个屋檐下或者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凑合一夜。
她甚至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吧,随便找个地方,嫁个人,只要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也就行了。
可心里那个不甘心的声音,总在最难的时候冒出来,对她说:不行,不能就这么认命。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竟想到了一个人——汪恩甲。
那个她拼了命要逃离的男人,现在反而成了她能求助的人,她想,她要先活下去,就给汪家去了信。
她不知道,这场交易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02
1931年12月,萧红跟着汪恩甲住进了哈尔滨东兴顺旅馆。
房间窄小,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旧报纸糊着,风一吹呼呼作响。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归宿。
她从北平的街头逃到了汪恩甲的身边,心里或许还存着一丝模糊的念想,想着先熬过这个冬天,等手里有了点钱,再做别的打算。
对这愿意收留她的男人,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只是一种麻木的依附。
可日子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没过多久,萧红发现自己怀孕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把她单薄的衣裳撑得鼓鼓囊囊。
起初是恶心,吃不下东西,后来是沉重,走几步路就喘。
生活的压力,也跟着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翻着倍地往上长。
汪恩甲一开始还算照应,可看着她日渐臃肿的身子,看着旅馆的账单越积越高,他脸上的烦躁也越来越掩饰不住。
终于有一天,他借口说回家去取钱,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走了,转身就再没回来。
萧红等了一天又一天,她从起初的焦急,等到后来的心慌,最后是彻骨的冰凉。
她明白了,她被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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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老板先是敲门催账,话里带着刺,后来直接堵在门口,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
最后,他撂下了狠话:“要么还钱,要么,你就拿你肚子里的孩子来抵!再不然,把你卖到窑子里去,也够还这笔账了!”
欠款已经滚到了400多元。
在那个年月,对一个身无分文的女人来说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萧红被困在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那是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她像被活埋了一样,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看不见天日的变幻。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白天蜷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肚子发呆。
晚上,她睁着眼睛,听着走廊上传来的各种脚步声,心惊胆战。
一天,萧红在旅馆的角落里,摸到了一份被丢弃的《国际协报》。
报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印着些城里的大小事情,还有一块小小的文学副刊。
那些黑色的铅字,像是一道光忽然照进了她漆黑的世界。
她想,或许可以写信求救?
萧红没什么信心,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理会一个落魄女人的哀求。
可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她找来纸笔,把自己的遭遇,用最朴素的语言写下来。
萧红写自己的逃婚,写被家族囚禁,写在北平的困顿,写如何被抛弃在这间地下室里。信的末尾,带着一丝几乎是乞求的语气。
信寄出去后,她没抱太大希望,只是做了一件自己能做的事,然后听天由命。
没想到,报社的主编裴馨园看到了这封信。
那字里行间的绝望与挣扎让他的心沉了一下,他立刻派了手下的编辑萧军,去东兴顺旅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军那年25岁,是个从辽宁山沟里闯出来的穷小子,父母早亡,吃过数不清的苦。
他走进那间又暗又潮的地下室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缩在墙角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只有肚子突兀地鼓着。
潮湿的墙壁上,还刻着一些零零碎碎的诗句,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灵气和倔强。
萧红跟他说话,声音很低,有点沙哑,但很平静。讲她的逃婚,讲她对《玩偶之家》里娜拉的向往,也讲她在北平的挨饿受冻,讲她被汪恩甲抛弃后的绝望。
萧军听着,从这个女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种在底层挣扎的苦,那种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劲儿,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和怜悯,还有几分敬佩。
他决定帮她。
就在萧军想办法筹钱的时候,哈尔滨出大事了,松花江决堤了。
滔天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冲进了城区。
街道转眼间变成了一片汪洋,房子被淹,家当被冲走,到处是哭喊声和求救声。
东兴顺旅馆的地下室,自然也没能幸免。冰冷的江水灌了进来,很快就没过了脚踝,又涨到了膝盖。
旅馆里乱成一团,老板也顾不上她这个欠债的孕妇了。
混乱中,萧红看到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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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挺着大肚子,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地挪动。
她看到一只救生船划过来,上面挤满了人。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抓住船沿,不顾一切地爬了上去。
她扒着船,四处张望寻找着萧军的身影。
而萧军真的来了,萧红就和萧军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不久,她生下了那个孩子,这个女婴是她和汪恩甲的孩子。
而她却没有初为人母的一点点喜悦。
他们住在一间阁楼里,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两个人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有能力再养一个孩子?
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被送了人。
送走的那天,萧红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包裹里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之后,她和萧军的日子过得像是在针尖上行走。
他们穷到一条鞋带都要拆成两半,一人用一半。
饿了,就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凉水。
实在饿得发慌,饿到眼睛发绿的时候,萧红甚至在稿纸上写下这样的话:“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
生活的艰难没有把他们压垮,文字成了他们对抗现实的武器。
他们把所有的苦和不甘都写进了稿纸里。
在那个冬天冷得伸不出手、夏天闷得像蒸笼的阁楼里,他们点着一盏小油灯写着那些关于底层人的故事。
1933年,他们东拼西凑,自费出版了一本合集,叫《跋涉》。
书里有萧红的《王阿嫂的死》,她用带血带泪的笔,把一个东北农妇如何被生活、被男人、被那个吃人的社会一点点压榨致死的过程写得让人揪心。
文章一出来,在当地文坛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很多人第一次在文字里看到了东北农村妇女那般真实而残酷的处境。
但也正是因为写得太真实太尖锐,揭露了太多底层的苦难,这本书很快就引起了日伪当局的注意,成了他们要查禁的目标。
他们意识到,他们在哈尔滨已经待不下去了。
1934年5月,萧红和萧军离开了哈尔滨,前往青岛。
03
1934 年11月,萧红和萧军从青岛到上海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萧红和萧军缩在硬邦邦的座位上,怀里揣着他们自己印的《跋涉》,还有一本《生死场》手稿。
他们要去上海,去见一个人——鲁迅。
在那个年代,鲁迅这个名字对他们这些搞文学的年轻人来说,不只是一个作家,更像是一座灯塔。
他的文章,像刀子,也像火把,刺破黑暗,照亮前路,能见到他,能得到他的指点是很多文艺青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到了上海,这个比哈尔滨、比青岛都要大得多的地方,他们像两只没头苍蝇,心里又激动又慌张。
他们没敢直接上门去拜访,而是通过内山书店的老板内山完造辗转送上了自己的书稿,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那天,在堆满了中外书籍的内山书店里,他们见到了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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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面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的温和,透着一股能让人安下心来的力量。
他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摆出大作家的架子,也没有说那些客套的场面话。
他坐下来,点上一支烟,直接就聊起了他们的作品。
“你们的《跋涉》,我看了,有分量。”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烟,看着他们,“东北的作家,是见惯了生死的,所以你们的文字里也有一股旁人没有的生死的力量。”
聊着聊着,鲁迅的目光落在了萧红的身上。
他说:“你是有天赋的,要多写。”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萧红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呼兰河畔那个孤独的小女孩,到哈尔滨地下室里那个绝望的孕妇,她一路走来,听过太多的指责、冷眼和鄙夷,却从没有人像眼前这位先生一样,用这样肯定的语气,对她说她“有天赋”。
临走的时候,鲁迅从口袋里掏出20块钱,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抓了一把亮晶晶的银角子,一起塞到萧红的手里,他说这是给他们解燃眉之急的。
那20块钱,在当时能顶得上一个普通人家一两个月的伙食费。
从那天起,鲁迅的家成了他们在上海最常去的地方。
鲁迅的家在北四川路,不像她小时候呼兰的大院那么富丽堂皇,只是一栋普通的石库门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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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陈设也很简单,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书架上塞满了书。
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气场,让人一走进去,心里就踏实了。
萧红和萧军住的亭子间,又小又破,冬天冷,夏天热。
可只要一跨进鲁迅家的门,现实生活里的那些窘迫和寒酸,好像就都被隔在了门外。
鲁迅那时身体已经不大好,常常咳嗽,却还是每天伏在书桌前写稿,一写就到深夜。
许广平先生,则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操持着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洗衣做饭,照顾孩子,样样都亲力亲为。
萧红去了,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她看许先生忙不过来,就主动钻进厨房帮忙。
她是东北人,会做面食,包饺子、烙韭菜盒子,她都做得又快又好。
厨房里,热气腾腾,面粉的香气混着菜馅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许先生在一旁看着她麻利地擀皮、拌馅,总是笑着夸她:“你这馅儿拌得真香。”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一张方桌。
鲁迅先生坐在主位,他吃得不多,但总会抬头看看萧红的碗,用那种不带一点客套的、就像家里长辈一样的语气问她:“再吃几个嘛,别客气。”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语气,让萧红一下子就想起了后花园里的祖父。
她和许广平先生,也处得像亲姐妹一样。
许先生性格爽朗,爱说爱笑,萧红也愿意把心里的苦闷跟她讲。
她们常常躲在屋子的一角,低声聊着天,聊写作上的困惑,聊生活里的琐事,聊萧军的大男子主义脾气。
有时候聊得投入了,连鲁迅先生在书房喊人都没听见。
家里的小海婴,鲁迅先生的儿子,那时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却格外喜欢萧红。
她梳着两条又黑又长的辫子,海婴一见着,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辫子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地,像是跟她说着什么悄悄话。
鲁迅先生看见了,就摘下眼镜,笑着打趣:“他看你梳着辫子,觉得你跟他一样,也是个小孩儿呢。”
一句话,把满屋子的人都逗乐了。
在鲁迅家,她不用再像在呼兰的家里那样,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说一句话要想半天。
她可以在饭桌上撒娇,多要一个饺子,可以在鲁迅先生写作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帮他磨墨。
这里,成了她在上海的“后花园”,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安放灵魂的地方。
鲁迅对她的好,不只是几句鼓励,几顿饭。
他预支稿费给他们,让他们在没有收入的日子里能买米买炭,天冷了,他让许先生给他们准备好棉衣送过去,他把自己在左翼文坛的人脉一个个介绍给他们,帮他们在上海站稳脚跟。
有一次,许广平在整理书房的时候无意中翻出了几页萧红的习作草稿。
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鲁迅先生用红笔修改的痕迹。小到标点符号的用法,大到整个段落的结构调整,都改得极为细致。
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让许广平捧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她这才真正明白,先生为什么那么看重这个来自东北的姑娘。
他不是简单地欣赏她的才华,他是在用自己的心血去浇灌一棵他认为能长成参天大树的好苗子。
作为鲁迅的妻子,许广平的日常早已被填得满满当当。
晨起要安排一家人的饮食起居,洒扫庭院、整理书房,让先生能在整洁安静的环境里写作,白天要处理源源不断的信件往来,接待登门拜访的友人、学生,还要照料年幼的周海婴,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可自从萧红来了,这份繁忙里又多了一重沉甸甸的牵挂。
萧红似乎从未意识到许广平的忙碌,总在晚饭后如约而至,无论窗外是刮风还是下雨,那扇门总会被她轻轻推开。
萧红太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而鲁迅的家,恰好给了她这份无条件的接纳。
于是,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对过往的迷茫、对未来的惶恐,都化作了源源不断的话语一股脑地涌向许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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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广平从不打断她,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倾听,偶尔轻声安抚几句。
她看得出萧红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愁,即便姑娘努力用爽朗的语气掩饰,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也藏不住。
可她不知道萧红的父亲还健在,更不清楚她过往经历的那些颠沛流离,她从不多问,只凭着一份善良与体谅默默承接下这份沉重的情绪。
更让许广平费心的是,鲁迅先生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常年的写作与奔波耗尽了他的精力。
为了不让先生过度劳累,许广平常常主动代替他陪伴萧红,耐心地听着萧红的絮叨。
有时候实在抽不开身,她便让年幼的周海婴陪着萧红玩耍,只为能腾出一点时间,去照料先生的饮食或整理他的文稿。
可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有一个夏日的午后,萧红又在客室待了一整天,许广平陪着她聊了许久,竟忘了先生有午后小憩的习惯。
那天的风格外大,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她忙着回应萧红的话语,全然没留意到楼上卧室里,先生已经睡着了。
等她终于抽身上楼时,才发现鲁迅面色发红,伸手一摸,竟是发了热。
一场受凉引发的重病,就这么悄然而至。
许广平和鲁迅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
许广平看着萧红依旧频繁地来访,看着她眼中的忧愁丝毫未减,终究没能说出半句抱怨。
她理解这个姑娘的不易,更心疼她的孤苦无依,哪怕自己因此分身乏术,哪怕对先生的照料有了疏忽,她也始终保持着礼貌与克制,把那份无奈与焦虑悄悄藏在心底。
后来,萧红要赴日本,许广平还特意精心准备了饯行宴。
彼时鲁迅的病情已经愈发严重,她自己也深陷在疲惫之中,可面对即将远行的萧红,她依旧温柔叮嘱,让她在国外不要害怕,好好照顾自己。
谁能想到,这位在丈夫危急存亡之际,还能分心为他人筹备宴席的妻子,心底藏着怎样的焦虑与不易。
直到鲁迅与萧红相继离世,许广平才在一篇纪念文章里坦然说出了这个藏了许久的秘密。
她写道,萧红的生活失调,终究影响到了身边人的节奏,那段日子里,她因陪伴萧红而疏忽了对先生的照料,至今想来仍有遗憾。
可即便如此,当她在《追忆萧红》里写下 “越界” 二字时,笔端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疼惜。
她太清楚,萧红不是故意要打破那份无形的界限,只是这个漂泊半生的姑娘,实在太需要一个能停靠的港湾了。
04
萧红的情绪崩溃,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和萧军的感情走向了绝路。
她和萧军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像个英雄一样把她从哈尔滨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室里拉出来的人。
萧军是爱她的才华的,他不止一次地在朋友面前夸她写得好,有灵气。
可这份欣赏并没有让他把她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在他骨子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
萧军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让她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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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可以一起谈文学,谈理想,可一回到柴米油盐的日子里,他就变成了那个需要被仰望、被服从的男人。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他在感情上的三心二意。
萧军的身边总是不缺围绕着他的年轻女性。
他甚至对朋友公开说:“爱便爱,不爱便丢开。”
真是理直气壮的轻浮。
争吵成了家常便饭,吵到激烈时萧军会动手。
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添上来。
有一次,许广平先生帮她敷药,轻轻揭开她的衣领,看到那些新旧交错的瘀痕时手都抖了一下。
这事传到了鲁迅先生那里。
一向不多管别人家务事的他,罕见地发了话。他对萧军说:“有才华的女性,是不应该被这样对待的。”
这句话分量很重,不只是说给萧军听,也是在提醒萧红要懂得维护自己的尊严。
可现实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改变,萧军还是那个萧军,粗暴,自我。
1936年7月,萧红决定暂时离开。
她要去日本,她想换一个环境,让自己从这段窒息的感情里透一口气。
她也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写点东西,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日本的日子是安静的。
萧红一个人住在小小的公寓里,没有争吵,没有暴力。
可这份安静并没有让她好受多少,孤独像海水一样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常常在夜里写稿,写着写着就停下来,盯着窗外陌生的灯火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痛苦了。
没想到,一个更沉重的打击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1936年10月19日,她从报纸上看到了鲁迅先生逝世的消息。
她呆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报纸,看了无数遍,却还是不敢相信。
那个像祖父一样温暖她的人,那个在她最困顿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那个她精神世界里最坚实的主梁,就这么……没了?
她痛呼“导师之死如霹雳”,这句话里藏着的,不只是悲伤,更是一种再也找不到依靠的、天塌地陷般的茫然和恐惧。
她踉踉跄跄地回了国,可等待她的是更不堪的现实。
萧军已经和另一个叫许粤华的女人公开地住到了一起。
更让她羞愤的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萧军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打了她,还指着她的眼睛说那里的淤青就是他打的。
她最后一点情面和自尊都被碾压得粉碎,她在朋友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萧红痛哭的时候,习惯性地去找许广平先生倾诉。
可那时候的许先生,自己也还陷在失去丈夫的巨大悲痛里,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片沉重和哀伤之中。
许先生能分给她的安慰和心力都太有限了。
鲁迅先生不在了,那个家也就不再是她可以随时回去撒娇、取暖的地方了。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隆隆的炮火从北到南一路蔓延。
上海也变得不再安全,萧红和萧军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起撤离,辗转到了武汉。
就在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她和萧军终于走到了尽头。
分手那天,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过多的解释。
后来,萧红对朋友聂绀弩感叹:“做女人,是太难了。天空是低的,翅膀是薄的,担子是重的。我们总习惯于牺牲,这其实是一种懦弱。”
这句话,是她对自己前半生情感经历的总结。
她也坦白,心里其实还爱着萧军,那份从患难中生出来的感情,没那么容易抹去。
可是“做他的妻子,是太痛苦了”,她把忍耐当成了本分,把牺牲看作了必然,直到最后被压得喘不过气,才终于醒悟过来。
这是她情感上的一次彻底的觉醒。
分手后不久,她和另一个男人走到了一起——端木蕻良。
端木和萧军,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他身上没有萧军那种粗犷的野性,而是带着一种文人的儒雅和细腻。
他能看懂她文字里那种“贫穷的浪漫”,那种在最困顿的日子里依然保有的诗意和倔强。
1938年,在武汉他们举行了婚礼。
这件事,在当时的文坛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因为那时,萧红的肚子里还怀着萧军的孩子。
很多人不理解,觉得她太冲动,太不顾体面。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个看似惊世骇俗的决定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报复。
她只是想在剩下的路上,找一个能体贴她、尊重她的人,找一个能让她安安静静写字,不必时时提心吊胆的伴侣。
04
为了躲开萧军的纠缠,也为了躲开战火,萧红和端木蕻良一路南下,最后到了香港。
香港的街市很热闹,到处是听不懂的方言,人们行色匆匆,自顾自地忙着生计。
这个暂时远离了战乱和情感纠葛的南方小岛,给了她一段难得的、可以安顿下来的时光。
也正是在这里,她迎来了自己创作生涯里,最后、也是最辉煌的一个高峰。
她把那些沉在心底的记忆一点点打捞上来。
那个呼兰河畔的五进大院,那个寂寞的童年,后花园里祖父的笑声,还有小城里那些在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中循环往复的、麻木而又鲜活的生命……所有这一切都融进了她的笔下,变成了那本不朽的《呼兰河传》。
茅盾先生读了之后,说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
可命运,似乎总是不肯给她太久的安宁。
1941年的秋天,萧红的肺结核病一天比一天重了起来。
咳嗽变得频繁而剧烈,有时候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直不起腰。
她住进了香港的玛丽医院。
也就在这个时候,太平洋战争爆发了。
日军的炮火,撕裂了香港的宁静。
医院里的人手一下子紧张起来,药品也变得稀缺。
端木蕻良作为她的丈夫,本该守在她的身边。
可是在战火的裹挟下,他常常为了生计和躲避战乱而四处奔波,一走就是好几天,连个音信都没有。
萧红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亲人。
那种孤单和虚弱混杂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密密地罩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个叫骆宾基的年轻人站了出来。
他是她弟弟的朋友,也是一个热爱文学的青年。
骆宾基看到萧红病得那么重,身边又没人照料,心里不落忍,便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她的责任。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她开始默默地安排自己的后事。
她立下遗嘱,把自己的作品都托付给端木保管,这是她对这个陪伴她走过最后一程的伴侣的一份交代。
她把《呼兰河传》的版税赠给了骆宾基,这是她对这个在危难时刻守护她的年轻人的一份感谢。
她还惦记着那个多年前在哈尔滨送掉的、与汪恩甲生的女儿,她希望将来有人能找到她。
然后,她反复地、轻轻地呢喃着一句话,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若有来日,迁我之骨,葬于鲁迅先生墓旁。”
那个地方,上海万国公墓的鲁迅墓旁,是她心里唯一的、真正的归宿。
1942年1月19日的深夜,萧红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她用手势,示意要纸和笔。
她握笔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将与蓝天碧水永处,留半部《红楼》他人写……半生尽遭白眼冷遇,不甘。”
这几句话,是她对自己这短暂一生的总结。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冷遇和未完成的遗憾,更充满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甘心。
第二天,她又提笔写道:“死后葬鲁迅墓旁,现办不到,将来要办……埋大海边,面大海,白毯包裹。”
1月22日,她的精神似乎比前几天还要好一点。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她轻声说:“春天要来了。”
那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却带着对生命最后的期盼。她随后又在纸上写下了“鲁迅”、“大海”四个字,字迹比之前更潦草了,能看得出,她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地流失。
那天下午,她安安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那一年,她只有31岁。
端木蕻良按照她的遗愿,将她的骨灰分成了两份。一份,安放在了浅水湾的一个花坛里,面朝大海;另一份,葬在了圣士提反女校的后山坡上。
抗战胜利后,许广平先生始终记挂着萧红临终前那个“将来要办”的遗愿。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派人去香港设法将萧红的骨灰迁回上海。
只是时过境迁,圣士提反女校的后山长满了荒草,浅水湾的花坛也早已变了模样。
工作人员费尽周折才找到了安葬地,挖出的骨灰,已经和泥土混在了一起。
许先生原想把她直接葬在鲁迅墓旁,可万国公墓有严格的规定,非亲属不能入葬。
最后,经过多方商议,许先生将萧红的部分骨灰,安放在了万国公墓一个僻静的角落,离鲁迅先生的墓地,不远。
她还特意为她立了一块纪念牌。
多年以后,萧军一个人去上海祭拜萧红。
他站在那块小小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端木蕻良则用他的余生,整理、出版了萧红所有的遗作。
而许广平先生,常常在晚年,对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海婴,说起当年那个总被他抓辫子的“萧红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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