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感应篇》有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此言道尽了因果循环之天理,然世人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尤其在生死交界之际,阴阳两隔,亡者魂归何处,生者又能为之何为?民间素有“守灵七日”之俗,相传此七日乃亡魂“头七返家”的关键时期,期间的种种仪轨,并非虚文,而是与亡者在另一世界的福祉息息相关。
王奶奶走得很安详。
但在孙子王硕的眼中,灵堂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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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灵堂设在老宅的堂屋里。
一口厚重的黑漆木棺静静地摆在正中,奶奶安详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只是睡着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纸钱燃烧的烟火气,供果的清香,以及若有若无的……檀香。
王硕跪在蒲团上,眼神发直。他的悲伤是真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阵地抽痛。但他总觉得,除了悲伤,还有些别的东西。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哭,哭什么哭!眼泪不能掉在老人身上,没听过吗!”姑妈王丽华压低声音,却尖利地训斥着一旁抽泣的堂妹。
堂妹吓得一抖,赶紧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可一滴晶莹的泪珠还是没能拦住,“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奶奶盖着寿被的手背上。
“你这孩子!”王丽华气得跺脚,赶紧拿了块干毛巾,小心翼翼地去擦拭。
王硕皱了皱眉,正想说一句“人都走了,别这么迷信”,可他的目光落在奶奶的手背上时,却猛地顿住了。
就在那滴眼泪落下的地方,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气,正袅袅升起,如同被烧着的蛛网,转瞬即逝。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过度悲伤导致的幻觉?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再次看去,寿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都打起精神来!”父亲王建国拍了拍手,他是家里的长子,此刻强撑着主持大局。“接下来七天,咱们都得守在这里。老祖宗的规矩,不能坏了。”
王丽华立刻附和:“就是!这头七可是大事,半点马虎不得。妈能不能走好,就看我们这几天的了。”
她一边说,一边检查着灵前长明灯的灯油,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王硕看着姑妈煞有介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是个接受现代教育的年轻人,对这些神神叨叨的民间说法,向来是敬而远之。
人死如灯灭,不过是蛋白质和有机物的结合体停止了生命活动。
所谓的守灵,在他看来,更多的是一种生者对逝者的情感寄托,一种仪式化的告别。
可刚才那一缕黑气……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夜渐渐深了,亲戚们大多已经散去,只留下王建国兄妹和王硕这个长孙守夜。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王硕的眼皮越来越沉,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头一点一点的时候,一股毫无征兆的阴风,猛地从虚掩的门缝里灌了进来。
“呼——!”
那股风像是有生命一般,绕开了旁边的父亲和姑妈,直扑灵前!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曳起来,瞬间被压成了一点微弱的蓝光,眼看就要熄灭!
“不好!”王建国和王丽华同时惊呼出声。
王硕也是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扑了过去,张开双手,像护着雏鸟的母鸡一样,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风口。
火苗在他手掌的庇护下,挣扎了几下,终于重新挺立起来。
“吓死我了……”王丽-华抚着胸口,后怕不已,“这灯要是灭了,妈回家的路可就找不到了!”
王硕大口喘着气,手心被灯火的灼热燎得生疼。
他没有在意姑妈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就在他挡住那阵阴风的刹那,他清楚地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一黑一白,就站在堂屋的门口,冷冷地朝里望着。
那不是人。
他们的身形飘忽,像是水墨画在潮湿的宣纸上晕染开的痕迹。
白影高瘦,戴着一顶更高的白帽。
黑影矮胖,脸庞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们似乎也没想到王硕能看到自己,身形微微一滞。
然后,王硕听到一个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差点又搞砸一个。”
“这家人,真不省心。”
那声音直接响彻在王硕的脑海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黑白无常!
02.
王硕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门口那两个身影只是短暂停留,似乎确认了长明灯无碍后,便如青烟般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硕子?硕子?你发什么愣呢?”父亲王建国推了他一把。
王硕一个踉跄,回过神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爸……你,你刚才看到门口……”
“门口怎么了?不就是风大点吗?”王建国一脸莫名其妙,“让你守夜别打瞌睡,看,都出幻觉了。”
王丽华也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这孩子,肯定是伤心过度了。快,坐下歇会儿。”
幻觉?
不,那不是幻觉!
脑海里那两个冰冷的声音依然在回响,那股直透骨髓的寒意也未曾散去。
王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发生了一些超出他认知的事情。奶奶的“头七”,似乎真的没那么简单。
他坐回蒲团,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盏长明灯,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夜无话。
第二天,王硕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开始留意灵堂里的一切细节。
他发现,只要有人表现出过度的悲痛,哭声不止,奶奶棺木周围的空气就会变得滞重,那种若有若无的黑气便会再次浮现。
而每当这种时候,他总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
他知道,他们就在附近。
到了第三天夜里,王硕主动要求一个人守夜。父亲和姑妈熬了两天,也确实撑不住了,叮嘱他几句便回房休息了。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
王硕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一阵阴冷的风凭空卷起,吹得纸钱哗哗作响。
那两个身影,一黑一白,缓缓在门口显现,比上一次清晰了许多。
黑无常手里拎着铁链,发出“哗啦”的轻响,声音沙哑:“小子,你能看见我们?”
白无常面无表情,声音尖细:“凡人能见鬼差,你命格有异。”
王硕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恐惧,站起身,对着他们深深一躬:“两位大人,我叫王硕,是……是逝者王氏的孙子。”
“我们知道。”黑无常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就是为她而来。”
“求两位大人指点迷津!”王硕鼓起勇气,“我奶奶她……她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这些做亲属的,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好过一些?”
白无常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落在他身上:“哦?你倒是个有孝心的。凡人只知哭天抢地,却不知生死有律,阴阳有别。你们在阳间的所作所为,确实能影响到她在阴司的路。”
王硕心中一紧:“还请大人明示!”
黑无常冷哼一声:“告诉你也无妨。人死后七日,魂魄尚在离体后的浑噩期,既留恋阳间,又畏惧阴司。这七天,是她在踏上黄泉路前最后的缓冲。你们阳世亲属,若是做得好了,能为她消除些许业障,让她在过关卡、走流程时少受许多苦楚。若是做得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王硕连忙追问:“那具体要做什么?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错了!大错特错!”白无常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头一件,便是‘执念之泪’!”
03.
“执念之泪?”王硕愣住了。
“不错。”白无常声音冰冷,“生老病死,天道循环。亲人离世,悲伤乃人之常情。但若是悲伤过度,化为执念,那眼泪便不再是思念,而是枷锁。”
他抬起惨白的手指,指向棺木的方向。
“你们的眼泪,尤其是落在她身体、衣物上的,蕴含着强烈的阳间执念。对刚脱离肉身的魂魄来说,每一滴都重如千斤,会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锁链,缠在她魂体之上。她本该轻盈上路,却被你们拖拽得步履维艰。你们以为是在表达爱,实则是在增加她的苦难!”
王硕瞬间想起了堂妹那滴落在奶奶手背上的眼泪,以及随后升起的那缕黑气。
原来,那黑气就是所谓的“枷锁”!
“这便是为何守灵第一要事,就是‘哭而不哀,泣不沾身’。你们可以流泪,但要懂得克制,更不能让眼泪触碰到遗体。”黑无常补充道,“你那姑妈虽不知其理,但误打误撞,倒是守了这条规矩。”
王硕心中一片冰凉,原来那些看似迷信的讲究背后,竟有如此骇人的真相。
“那……那第二件呢?”他急切地问。
“第二件,你已经保住了。”白无常的目光投向那盏长明灯,“此为‘引魂灯’。”
“人死后七日,魂魄会循着气息,在头七之夜回到家中做最后告别。但这时的魂魄,灵智未开,如梦游一般,极易迷失在阴阳交界的缝隙中,沦为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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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无常接过话头:“这盏长明灯,必须用她生前用过的油碗,点上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不能熄灭。它的光,在阴世看来,亮如灯塔,是唯一能指引她魂魄归家的信标。灯若灭了,她便找不到回家的路。回不了家,见不到亲人最后一面,执念难消,到了阴司,也是个大麻烦。”
王硕回想起那晚的惊魂一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若不是他下意识地扑过去护住灯火,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
“知道怕了?”黑无-常似乎有些不耐烦,“这还只是前两件。你们阳间之人,愚昧无知,常常好心办坏事。接下来还有几桩,一桩比一桩重要,一桩比一桩容易犯错。”
王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再次躬身:“请两位大人教我!”
白无常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种谦卑求教的态度还算满意:“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便再提点你一句。第三件事,也是今明两天最容易出的纰漏——远避‘活煞’。”
“活煞?”
“不错。”黑无常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猫、狗、鸡、蛇,凡有灵性之活物,都不可靠近灵堂,尤其是棺木。”
04.
“为什么?”王硕不解地问,“我奶奶生前最喜欢猫,家里还养了一只老猫……”
“糊涂!”白无常厉声打断他,“正因如此,才最危险!”
“新死的魂魄,阴气至纯,但也至弱,如风中残烛。而猫、狗这类活物,阳气和煞气极重,尤其是猫,属阴,能见常人所不能见,其性跳脱,最易惊扰魂魄。”
黑无常补充道:“若有活物跃过棺木,其身上的阳煞之气会与棺内的纯阴之气剧烈冲撞。轻则,惊得魂魄四散,错过头七归家之时。重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东西。
“……重则,煞气冲体,引起‘尸变’。到那时,不光你奶奶永世不得超生,你们王家上下,也得跟着遭殃。”
尸变!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硕的胸口。他只在电影小说里看过这种词,没想到会从真正的鬼差口中听到。
他立刻想到了奶奶的那只老白猫,它平时最爱在堂屋的房梁上睡觉。这几天办丧事,大家乱糟糟的,谁也没注意它去了哪里。
“我……我马上去找!”王硕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黑无常喝道,“现在去找,只会打草惊蛇。那畜生有灵性,感觉到家中阴气重,早就躲起来了。你只需记住,从现在到头七结束,守好这灵堂,别让任何活物进来便是。”
王硕重重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他成了灵堂最忠实的守护者。
他让父亲把家里的门窗都关好,只留通风的气窗。任何前来吊唁的亲友,他都会客气但坚决地请他们不要在灵堂内痛哭流涕。对于长明灯,他更是每隔一小时就检查一次灯油。
他的行为在亲戚们看来有些古怪,甚至有点“走火入魔”。
“硕子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
“可不是,神神叨叨的,比他姑妈还迷信。”
王硕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肩负着奶奶能否安然走过黄泉路的重任。
第六天下午,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天来吊唁的远房亲戚多,人来人往,门口一时没看住。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手里拿着根逗猫棒,嘻嘻哈哈地就跑进了灵堂。
而跟在他身后的,赫然就是奶奶养的那只老白猫!
那猫不知躲在哪里饿了两天,此刻看到熟悉的环境,又被逗猫棒引着,竟毫无畏惧地冲了进来。
“喵呜——”
它叫了一声,身形矫健,一跃就跳上了供桌!
桌上的供果被它带得滚落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丽华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老白猫似乎被这声尖叫吓到,一双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的灵堂里闪着幽光。它在桌子上转了一圈,后腿一蹬,竟是朝着黑漆漆的棺木直扑过去!
“不——!”
王硕目眦欲裂,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黑白无常的警告犹在耳边。
他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不是扑向猫,而是直接扑向了棺材。
在老白猫的爪子即将触碰到棺盖的前一刹那,王硕用自己的后背,死死地挡在了棺木前。
“砰!”
猫撞在了他的背上,尖利的爪子在他衣服上划出几道口子。
“快!把它弄出去!”王硕头也不回地嘶吼道。
父亲王建国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还在王硕背上挣扎的白猫,拎着它的后颈就扔出了堂屋。
一场天大的祸事,在最后关头被阻止了。
王硕瘫软在地,后背火辣辣地疼,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他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但这一次,似乎没有了之前的严厉。
05.
第七天,头七之夜。
子时将至。
灵堂里只剩下王硕、父亲和姑妈三个人。
经过了“猫扑棺”的惊险一幕,王建国和王丽华再也不敢小觑王硕的“迷信”,反而对他言听计从。
此刻,三个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王硕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粘稠,仿佛连光线都被凝固了。
他知道,奶奶的魂魄,快要回来了。
也就在这时,黑白无常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侧。这一次,他们离他很近,仿佛就站在他身边。
“小子,不错。”黑无常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赞许,“三件要事,你都守住了。你奶奶的魂体,比我们预想的要安稳得多。”
王硕心中一松,但立刻又紧张起来:“大人,您们说过,还有第四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对。”白无常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前三件事,是‘守’,是确保她不出差错,不增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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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这第四件事,是‘助’。”
“是你们阳世亲人,唯一能主动为她‘积功德,减刑罚’的机会。”
王硕的呼吸都停滞了。
父亲和姑妈虽然看不见鬼差,却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紧张地看着王硕。
王硕嘴唇有些发干,他看着眼前的两位阴司正神,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那……我们到底该做什么?”
黑无常和白无常对视一眼,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
终于,黑无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王硕的灵魂深处:
“小子,你听好了。这前三件,是为她扫清障碍,让她能安稳地走到审判台前。”
白无常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尖锐而清晰,直指核心:
“但这第四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件,是决定她在那审判台上,能得到何种判决的唯一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