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毒辣的太阳把工地烤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下午三点,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赵勇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想去够水壶,眼前却猛地一黑,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老赵!”
“快来人!老赵倒了!”
工友们呼啦一下围过来。工头老王探了探鼻息,骂了句脏话,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很快来了,说要送市医院。老王面露难色,工友老张吼了一嗓子:“救人要紧!”
他解下腰间的旧钱包,把里面皱巴巴的几百块全掏了出来,扔进安全帽:“我先凑八百!”
“我这有五百!”
“我三百!”
工友们你一百我五十,凑了小半帽子的汗钱,塞给老张:“你跟着去,快!”
01
赵勇的清晨,总比这个城市的苏醒早一个钟头。
凌晨四点半,老式诺基亚的震动嗡嗡作响,他一骨碌爬起来,没开灯,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出租屋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巴掌大,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厨房,常年不见光。
他轻手轻脚地趿拉着拖鞋,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水龙头“吱扭”一响,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人彻底醒了。
镜子是裂的,映出他那张五十出头的脸,沟壑纵横,像是被工地上的风沙雕刻过。他仔仔细细地搓着手,指甲缝里的黑泥是老朋友了,怎么洗都洗不掉,索性也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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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他从床底的铁盒子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冷馒头。
他就着一壶凉白开,和几根咸菜,蹲在床边,三口两口咽下一个。
剩下的两个,他仔细装好,那是他的午饭和晚饭。
屋里唯一的电器,是那台吱呀作响的吊扇。儿子赵磊昨晚说,天太热,给他装个空调。
赵勇当时就瞪了眼:“装那玩意儿干啥?费电!你那点工资,自己留着娶媳妇。”
赵磊是他的骄傲。
这孩子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这个大城市。虽然工资不高,天天加班,但总归是坐办公室的,不像他,一身土,一身汗。
赵勇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隔间。赵磊昨晚又加班到快一点才回,这会儿睡得正沉。
他把床底的铁盒子又往里推了推。
那里锁着的,是这个家的全部家当,也是赵磊的“老婆本”,一沓用红线扎得整整齐齐的票子,是他一袋水泥一袋水泥扛出来的。
他拿起安全帽,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轻轻戴上了房门。
门轴“咯吱”一声,他心里紧了一下,怕吵醒儿子。
天刚蒙蒙亮,赵勇汇入了去往工地的自行车流。
01
晚上七点,赵勇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出租屋。
白天的暑气还没散,屋里像个闷罐,空气里混着汗味、油烟味,还有隔壁公厕飘来的隐约臭味。
他脱下湿透的工装,光着膀子,露出黑红色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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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回来了。”赵磊的隔间传来声音。
“嗯。”赵勇应了一声,走进狭窄的厨房,开始淘米。
今晚多加了半杯米。儿子加班,费脑子,得多吃点。
赵磊也走了出来,二十三岁的脸上,满是刚出社会的疲惫。他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很重。
“爸,别做了,我点了外卖。”
赵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点那玩意儿!又贵又不干净!”
“哎呀,公司有补贴,不贵。”赵磊把手机递过去,“爸,你看,我这个月绩效又是A,发了八百块奖金。”
赵勇没接手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切土豆。
土豆丝切得很细,很匀。
“奖金自己存着。”赵勇闷声说,“房东下个月是不是又要涨房租了?”
“……涨一百。”赵磊的声音低了下去。
赵勇没说话,只是切土豆的刀,落得更快了。
两菜一汤很快端上桌。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拍黄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吃吧。”赵勇给儿子盛了满满一碗饭。
赵磊扒拉着饭:“爸,下周我同学结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
“去,该去。”赵勇夹了块黄瓜,“人情世故得懂。”
“……得随份子。”
赵勇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多少?”
“我们说好了,一人八百。”
赵勇没抬头,“嗯”了一声:“知道了。”
赵磊扒完最后一口饭:“爸,我吃饱了,还得改个方案。”
他躲回了自己的小隔间。
赵勇一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地吃着儿子剩下的饭菜。
突然,隔壁传来王婶的骂声:“这破风扇,又不转了!热死个人!”
赵勇放下碗筷,起身,从床底下那个破工具箱里,拿出钳子和胶布。
“王婶。”他敲了敲隔壁的门。
王婶拉开门,一见是他,立马换了笑脸:“哎呦,老赵,下工了?快进来凉快。”
屋里比赵勇那间更热。
“风扇我看看。”
赵勇三两下拆开风扇,看了看,是线圈老化了。他没多说,埋头开始接线,缠胶布。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下来,砸在风扇外壳上。
“老赵,你真是好人。”王婶拿了个大蒲扇,使劲给他扇风,“你家赵磊有福气,有你这么个能干的爸。”
赵勇没应声,他不喜欢说话。
十分钟后,风扇“呼呼”地转了起来。
“好了。”赵勇收起工具。
“哎呀,谢谢了!快,吃个西瓜再走!”王婶拉着他。
“不吃了,儿子还得用电脑。”赵勇摆摆手,出了门。
回到屋里,他听见赵磊在隔间里小声打电话,像是在跟女朋友解释什么。
“……宝宝,我真的在努力了……再给我两年时间……我爸他也……”
赵勇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弯下腰,拉出了那个铁盒子。
他打开锁,从那沓红线扎着的钱里,抽出八张红票子,又想了想,添了两张,凑成了一千。
他走到赵磊的门帘外,把钱从缝隙里递了进去。
“拿着。八百随礼,二百自己买点吃的。”
帘子“哗啦”一下被拉开,赵磊眼圈是红的。
“爸……”
“行了,大男人,赶紧忙你的。”赵勇转身回了自己床铺。
他躺在硬板床上,吊扇在头顶无力地转着。
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一个漆黑的雨夜。
一个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
还有她抓着自己胳膊时,那冰凉的手。
“赵勇哥……求你,带他走……带他走……”
赵勇猛地闭上眼,翻了个身。
03
工地的活儿,像夏天正午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接了个新楼盘,赶工期,工头老王下了死命令,这个月全员加班,奖金翻倍。
工友们嗷嗷叫着,像是打了鸡血。
只有赵勇,心里发沉。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这几天,他总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中午吃饭,他躲在集装箱的阴影里,就着凉水啃馒头。
老张端着饭盒凑过来,饭盒里是工地食堂的红烧肉,油汪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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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来一块。”
赵勇摆摆手:“腻,吃不下。”
“你这人就是太省了。”老张叹了口气,“你看你,脸都白了。跟儿子说了没,去医院瞧瞧?”
“瞧啥,老毛病了。”赵勇喝了口水,“就是热的。”
“你啊,就是犟。”老张看他不吃,自己扒拉着饭,“我听说,老王这个月要提一个小组长,管材料。你干活最细,八成就是你。”
赵勇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小组长,一个月能多一千块。
能给赵磊在首付里,再添一块砖。
他抓起安全帽,站起身:“歇够了,干活。”
“哎,你这人……”老张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下午,太阳更毒了。
钢筋被晒得烫手。
赵勇负责绑扎钢筋。他蹲在密密麻麻的钢筋阵里,汗水顺着安全帽的带子往下淌,迷了眼睛,又涩又疼。
他觉得有点晕。
他扶着旁边的柱子,想站起来缓缓,脚下却一软。
“爸,你咋样?”
耳边好像传来了赵磊的声音。
赵勇晃了晃头,是幻觉。
他咬着牙,重新蹲下,继续用扎钩熟练地拧着铁丝。
“爸,你是不是不舒服?”
“爸,你别吓我!”
赵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赵勇烦躁地抹了把脸,是汗,不是泪。
他想起了赵磊小时候。
那孩子也是A型血,有一次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抓着他的手指,一声不哭,就那么看着他。
把他心都看碎了。
“A型血,随他妈。”赵勇总是这么跟邻居说。
“你媳*妇呢?”
“死了,难产。”
“你啥血型?”
“我?我O型,万能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赵!发什么呆!这排还没绑完!”工头老王的吼声传来。
赵勇猛地回神,应了一声:“马上!”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胸口那块石头,却越压越重。
晚上,赵磊发现父亲今天回来得特别早,天刚擦黑就到家了。
“爸,今天不加班?”
“嗯,有点累,早点收了。”赵勇的声音透着虚弱,他没像往常一样去做饭,而是直接躺在了床上。
赵磊心里“咯噔”一下。
他爸是铁人,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没听他说过一个“累”字。
“爸,你是不是病了?”赵磊过去摸他的额头。
不烫。
“没事,睡一觉就好。”赵勇推开他的手,“你饿了自己下点面条。”
赵磊没动。
他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疲惫的侧脸,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白了大半。
“爸,明天别去了,我带你去医院。”
“去啥医院!浪费那钱!”赵勇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我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睡一觉,明天还得去搬水泥!”
赵磊不敢再劝。
他默默地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把面端到赵勇床前:“爸,起来吃点。”
赵勇没睁眼,摆摆手:“吃不下,你吃吧。”
赵磊没办法,只好自己吃了。
那一晚,赵磊没敢睡死,隔间的门帘都拉开了一半。
他听着父亲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稳,一颗心始终悬着。
04
第二天,赵勇还是凌晨四点半就起了。
赵磊被他开门的“咯吱”声惊醒,冲出去时,父亲已经下了楼。
赵磊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又混着深深的无力感。
他抓起手机,想给工头老王打电话,让他爸今天歇歇。
可他翻了半天通讯录,才想起,他根本没有工头的电话。
他爸的世界,他好像从来没真正进去过。
工地。
赵勇喝了三大缸子浓茶,才勉强压下那股眩晕感。
老张看他脸色不对,死白死白的。
“老赵,你真不行,去歇着吧,我替你。”
“滚蛋。”赵勇推开他,“你替我,工钱算你的?”
“我不要钱!你这命都快没了!”老张急了。
“少废话,今天这批水泥必须卸完,老王盯着呢。”赵勇扛起一袋一百斤的水泥,朝搅拌机走去。
第一袋,腿有点抖。
第二袋,汗迷了眼。
第三袋,胸口开始疼。
他咬着牙,不去想。
他只想着赵磊的首付,赵磊的婚礼,赵磊的未来。
他不能倒。
“老赵,最后一车了!加把劲!”工头老王在不远处喊。
赵勇点了点头,走向那高高垒起的水泥堆。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袋了。
他弯下腰,双手抓紧袋子,猛一使劲,扛上了肩。
就是这一瞬间,那块压了他一天的石头,仿佛突然炸开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胸口传来,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赵勇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赵磊的名字,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老赵!”
老张第一个冲过去,声音都变了调。
工地上瞬间炸了锅。
工头老王也吓傻了,跑过来探了探鼻息,抖着手拨了120。
“市医院!快!心梗!可能是心梗!”
救护车呼啸而来。
老王看着急救人员把赵勇抬上担架,脸色发白。这要是在工地上出了事……
“医药费……”老王刚开口。
“我先垫着!”老张红着眼,把安全帽里工友们凑的钱,一股脑塞给了跟车的护士,“这是他儿子电话,小磊……快,给他打电话!”
老张抓起赵勇掉在地上的那部老诺基亚,翻出“儿子”的号码,递给了护士。
他自己跳上了救护车:“我得跟着去!”
救护车关上门,呼啸而去。
市中心,写字楼。
赵磊正在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
“这个方案,你做的是什么东西!逻辑不通!重做!”
“对不起经理,我……”
“别跟我说对不起!今晚必须交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赵磊看了一眼主管的脸色,按了静音。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
“接!我倒要看看,什么事比工作还重要!”主管吼道。
赵磊涨红了脸,按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请问是赵磊吗?”一个焦急的女声传来。
“我是。”
“这里是市医院120急救中心!你父亲赵勇,在工地突发心梗,正在送往我们医院的路上!情况很危险!你马上过来!”
赵磊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手里的文件夹“哗啦”掉了一地。
“赵磊?”电话那头的护士还在喊。
“我……我爸……”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也听不见主管在说什么了。
他只知道,他爸出事了。
“对不起,经理!”
赵磊猛地推开椅子,椅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撞开办公室的门,冲向了电梯。
05
赵磊冲出写字楼,脑子里一片空白。
“爸……”
他跑着冲向地铁站,在闸机前才发现自己没带工牌,也忘了带钱包。
他抖着手,点开手机的付款码,手抖得扫不上。
“快点啊!”后面的人在催。
“对不起,对不起……”
他挤上地铁,车厢里像个罐头。他被挤在门边,抓着扶手,感觉天旋地转。
他爸躺在床上的样子,他爸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样子,他爸从门缝里递钱给他的样子……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爸,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开始打电话。
先是打给老家的叔叔。
“喂,叔。我爸……我爸进医院了,急救,要动手术……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小磊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为难,“你叔我也……地里刚施了肥,手头紧啊。你爸咋了?严不严重?我这……我这给你凑五百块,行不?”
五百块。
赵磊挂了电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又打给刚上班的女朋友。
“宝宝,我爸他……他心梗……在医院……”
“啊?!”女孩也吓坏了,“那你快去啊!钱呢?钱够不够?我……我这有两千,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我马上转给你!”
“够了,够了,谢谢你……”
他还想打给谁,可翻遍了通讯录,也找不到一个能借他几万块钱的人。
地铁到站,他疯了一样跑出去,在医院门口差点被一辆出租车撞到。
“不要命了你!”司机探出头骂。
赵磊顾不上,他冲进了市医院的急诊大厅。
“护士!护士!我爸!赵勇!刚送来的!”
“在那边!家属是吧?快!”护士指着抢救室的门。
赵磊冲过去,门帘一掀,他看见了。
他爸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得像工地上的水泥。
一个穿着迷彩服、满身尘土的男人守在旁边,一见他就抓住了他:“小磊!你可来了!”
“张叔?”赵磊认出是父亲的工友老张。
“医生……医生说很危险,”老张的声音都在抖,“说是……心梗,得马上做手术。”
一个年轻医生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张单子。
“家属?你爸大面积心梗,必须立刻手术,晚一分钟都可能没命。去交钱吧,手术押金先交五万。”
06
五万。
赵磊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五万块,他去哪里弄?
“医生……”他声音发颤,“我……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没办法了。”医生习以为常地耸耸肩,“去筹吧,筹到了再来。”
“你他妈的说什么!”老张一把揪住医生的领子,“人都要没了!你让我们去哪筹!”
“哎!你干什么!放手!”旁边的护士和保安赶紧过来拉架。
“张叔!别!”赵磊赶紧拉住老张。
老张松开手,一拳砸在墙上,眼圈红了:“小磊,钱……工友们凑的……都在这了……”
他把那顶积满汗臭和灰尘的安全帽递过来。
赵磊接过来,手都在抖。
他把帽子里的钱,一股脑倒在走廊的长椅上。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一百的,皱皱巴巴,沾着汗,沾着土。
赵磊和老张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
“一千……两千……五千……”
数到最后,赵磊的手停住了。
“六千……三百五十二块。”
加上女朋友转来的两千,一共八千三百五十二块。
离五万,差得太远了。
“怎么办……怎么办……”赵磊蹲在地上,抱着头,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我再回工地!”老张猛地站起来,“我去找老王!他妈的,这是工伤!他必须得出钱!”
老张说完,一阵风似地又跑了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赵磊一个人。
他看着那些钱,那些他父亲的工友们用命换来的血汗钱,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他拿起手机,点开主管的微信。
“经理,求求您,我爸心梗住院,急等钱救命……您能不能……预支我三个月工资……”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又点开那个备注着“大伯”的号码。
这是他爸的亲大哥,在老家开厂子,最有钱的亲戚。
电话拨了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赵磊不死心,又打。
“正在通话中……”
他一遍一遍地打,打到最后,电话通了。
“喂?谁啊?”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大伯,是我,赵磊!”
“哦,小磊啊,啥事?我这正忙着打牌呢。”
“大伯!我爸……我爸进医院了!心梗!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要五万块钱……我求求你,借我点钱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才传来声音:“小磊啊……不是大伯不帮你。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犟驴一个。当年我让他来我厂里,他不肯,非要去工地上卖命……现在好了吧……”
“大伯!”
“你别急嘛。五万块,也不是小数目。我这……我这周转也困难。这样,我给你打五千过去,你先用着。其他的,你再想想办法。”
嘟。
电话挂了。
赵磊看着手机屏幕,听着耳边的忙音,浑身冰冷。
“家属!赵勇的家属!”
那个年轻医生又来了,“钱呢?再不交钱,我们只能先转去普通病房保守治疗了。”
“保守治疗”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赵磊心里。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07
“医生!”
赵磊猛地站起来,冲到医生面前。
“我求求你……你先给我爸做手术……钱,我马上就去借!我马上去!”
“小伙子,医院有规定,不是我……”
“我给你跪下!”
赵磊“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尊严,脸面,在父亲的命面前,一文不值。
他朝着那个医生,“咚咚咚”地磕头。
“求求你,救救我爸!”
“求求你!”
“我给您当牛_马!求求您!”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医生也慌了,往后退了两步:“你……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保安!”
“吵什么!”
一声呵斥从走廊尽头传来。
一个穿着白大褂、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戴着金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但掩不住满脸的疲惫。胸牌上写着:心外科主任,高阳。
“高主任。”年轻医生和护士们立刻肃静。
高阳刚结束一台长达八个小时的手术,正准备回办公室,就听到了这边的喧闹。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
“高主任,”年轻医生赶紧解释,“这个病人,急性心梗,需要马上手术,但是家属……交不起押金。”
高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磊,最后落在了病床上那个昏迷的病人身上。
他走过去,按惯例,拿起病历夹,看了一眼。
“赵勇,52岁,建筑工人……”
他看了一眼病人的脸。
就是这一眼,高阳的目光,凝固了。
他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
他猛地推开旁边的年轻医生,俯下身,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着赵勇的脸。
那张饱经风霜、沾着灰尘的脸。
那道额角上的浅浅疤痕。
高阳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不是在看一个病人。
他是在看一个……一个从他记忆深处挖出来的人。
“赵勇……赵勇……”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又抬头问护士,“他从哪个工地送来的?”
“好像是……城东的那个新楼盘。”
“是他……”
“就是他!”
高阳猛地直起身,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身,一把抓住那个目瞪口呆的年轻医生:“愣着干什么!马上!推去一号手术室!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支架!我亲自主刀!”
“可是主任……押金……”
“押金记我账上!”高阳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几乎是在咆哮,“出了任何问题,我高阳一个人担着!快去!”
护士和医生被他吓住了,赶紧推着病床就往手术室跑。
高阳深吸一口气,走到还跪在地上的赵磊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将赵磊从地上拽了起来。
赵磊已经傻了,额头上还流着血,呆呆地看着他。
高阳看着赵磊这张年轻的脸,泪水终于决堤。
“孩子,快起来。”
“你爸……你爸是我高阳全家的恩人!”
“我找了他整整二十年!”
08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
赵磊靠在走廊冰冷的墙上,双腿还在发软。
他的脑子彻底乱了。
恩人?
二十年?
这个叫高阳的主任,到底在说什么?
他爸,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地工人,怎么会是市医院大主任的恩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老张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他到底还是没能从工头老王那里要到钱。
“小磊!怎么样了!钱……”
“张叔……”赵磊站直身子,“我爸……在做手术了。”
“做手术了?”老张一愣,“钱呢?你哪来的钱?”
“是这里的一个主任,姓高。他说……他说我爸是他家恩人,他垫了钱……”
老张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恩人?老赵……他……”
两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认识的那个赵勇,沉默寡言,老实巴交,每天只知道埋头干活。
他的过去,像一口锁死的井,谁也看不清。
四个小时后。
手术室的灯,灭了。
高阳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满是汗水。
“高主任!”赵磊和老张赶紧围上去。
“手术很成功。”高阳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但精神却很好,“三根血管全堵了,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命是保住了,先去ICU观察二十四小时。”
赵磊腿一软,差点又跪下,被老张一把扶住。
“谢谢您!高主任!谢谢您!”赵磊语无伦次,只会说谢谢。
“应该的。”高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高阳的办公室很整洁,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坐吧。”高阳给赵磊倒了杯热水,“你爸……他叫赵勇?”
“是,是啊。”赵磊捧着水杯。
“老家是哪里的?”
“我……我爸没怎么说过,我只知道是在北边,一个很穷的山沟里。”
高阳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
他拉开办公桌上了锁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相册。
相册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他翻开相册,里面是一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下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一对穿着得体的中年夫妇坐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和一个比他稍大一点的女孩。
男孩就是高阳,而那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特别灿烂。
“这是我姐姐,高晴。”高阳的声音很低,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
“二十年前,我们老家发特大洪水,楼都冲垮了。我们一家四口,被困在一个屋顶上,眼看就要被水冲走了。”
“那时候,是你爸……”高阳的眼圈又红了,“你爸当时三十出头,背着一个……背着一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块门板,拼了命把我们一个一个推了上去。他救了我们全家。”
赵磊的心怦怦直跳。
背着一个孩子?那不就是……三岁的自己?
“后来呢?“
“后来……水太大了,我们失散了。”高阳的声音沉了下去,“我爸妈找到了我,但……我姐不见了。”
他指着照片上的高晴:“我们都以为,她死在那场洪水里了。”
“我爸妈因为这事,郁郁寡欢,没几年就走了。我学了医,就是想救更多人。我也一直在找你爸,想报答他。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高阳合上相册,抬头看着赵磊。
“直到今天,我看到他的脸,我才敢确定。”
高阳顿了顿,他的目光,开始仔细地端详赵磊的脸。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尤其是鼻子和嘴。”
“是啊,都这么说。”赵磊摸了摸脸。
高阳的目光,却移到了他的眉毛上。
“但是……你的眉毛……”
高阳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他从钱包里,又掏出一张更小的、已经发黄开裂的单人照,照片上是高晴的笑脸。
他把那张小照片,和赵磊的脸,放在一起对比。
“你的眉毛……”高阳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这道眉峰,这个弧度……”
“高叔叔?”赵磊有些不安。
“太像了……”高阳猛地退后一步,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煞白,死死地盯着赵磊,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高叔叔,您怎么了?”
高阳没有回答。他像是魔怔了一样,嘴里喃喃自语:“不……不可能……他明明说……”
他猛地抓住赵磊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你妈……你爸是不是告诉过你,你妈在你出生时就难产死了?”
“是……是啊。”赵磊被他吓住了,“怎么了?”
高阳的嘴唇在哆嗦,他盯着赵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你那个‘难产’去世的母亲……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