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冰冷的空气。
我爸陈江河,和我姑姑陈金花,走在前面。
姑姑的嘴角压不住得意,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我爸,低声说:“哥,搞定。这傻……咳,这下总算清净了。”
我爸清了清嗓子,回头看我妈。他脸上挤出一种“我很难过,但这是为了你”的表情:“林婉,你……你别多想。财产什么的,协议都签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着,仿佛施舍般地安慰。
我妈林婉,从出来就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强忍着哭泣。
我站在她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去揪住我爸的领子。
可就在这时,我妈的肩膀停止了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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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根本没有眼泪,那双总是温柔隐忍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吓人。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点愉悦的微笑。
她看着我爸和姑姑,就像看着两个演砸了的小丑。
这个笑容,让我爸和姑姑的得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01
这个家,从根上就是歪的。
我妈林婉,出身书香门第,我外公外婆都是大学教授。而我爸陈江河,是厂里的技术员,靠着点小聪明和一张会哄人的嘴,把我妈“骗”到了手。
我姑姑陈金花,我爸的亲妹妹,打从我妈过门那天起,就没给过好脸色。
她嫉妒我妈的出身,嫉妒我妈的“娇气”。
我记事起,最早的记忆,就是一次家庭聚会。
我妈刚用新买的护手霜,姑姑就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哎呦,嫂子这手,真是金贵。我们这种粗人,可没福气用这好东西。哥,你可得使劲挣钱,不然都养不起嫂子这双手。”
一桌子亲戚都安静下来。
我妈的脸瞬间就红了,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收回来。
我爸呢?他正忙着给姑姑的儿子夹排骨。他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金花你胡说什么,你嫂子那……那是,那是……女人嘛,都爱美。”
他没有维护我妈,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姑姑的“玩笑”无伤大雅,反倒是我妈的“敏感”让他觉得有点丢人。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洗碗,洗了很久。
我溜进去,看到她把那瓶护手霜,连同盖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02
我们家的第一套房,是外公外婆出的首付。
那年我六岁,我们从厂里的筒子楼搬进了两室一厅的新房。
我爸高兴得喝高了,抱着我说:“阳阳,爸有本事吧!给你住上大房子了!”
我妈在旁边淡淡地说:“江河,这钱是爸妈的,你答应了要写的借条,记得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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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条?”我爸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林婉,你什么意思?我管你爸妈叫爸妈,他们给我儿子买房,不是天经地义吗?写什么借条?传出去我陈江河的脸往哪儿搁!”
姑姑也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啊,嫂子!你这就见外了!一家人,提钱多伤感情。我哥这么有本事,以后还怕还不上这点钱?”
我妈没再说话。
她只是在当晚,拿出了一个小本子。我凑过去看,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2003年4月12日,购房,爸妈垫付首付8万元。]
这个本子,她藏在了床头柜的最里面,那是我爸从不翻看的地方。
姑姑开始频繁地来“借钱”。
今天说孩子上补习班差五百,明天说家里人情往来缺一千。
“哥,你可怜可怜我吧,你嫂子娘家有钱,她不在乎这点小钱的!”
我爸每次都给。
我妈一开始还会劝:“江河,金花她……她不能总这样,你这是害她。”
我爸立刻就炸了:“林婉!那是我亲妹妹!我就这一个妹妹!她过得不好,我能不管吗?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陈家人?”
“看不起我们陈家人”,这是我爸的核武器。
只要他一说这个,我妈就会沉默。
后来,我妈干脆不管了。
只是,那个小本子上的条目,越来越密。
03
我外公是在一个初秋的傍晚突发心梗的。
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妈的手都在抖。
“急性心肌梗死……需要立刻手术……搭桥……手术费,要二十万。”
我妈挂了电话,脸色惨白地看着我爸:“江河,爸……爸他……”
我爸一听“二十万”,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不巧,姑姑那天又“刚好”在我们家。
她一听,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二十万?!嫂子,你没开玩笑吧?你爸不是教授吗?他没医保啊?再说了,你们家就你一个女儿吗?你哥呢?让他出啊!”
“我哥刚换了工作,手头不宽裕……江河,我们家的存款……”我妈看向我爸。
我们家是有存款的。这些年,我妈省吃俭用,加上外公外婆时常补贴,存了大概十五万,都在我爸的工资卡里,那是“共同账户”。
我爸还没开口,姑姑就抢着说:“哥!那可不行!那钱是留着给阳阳上大学的!再说了,那是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凭什么拿去给你娘家看病?”
我妈难以置信地看着姑姑,又看着我爸。
我爸的眼神躲闪着,他不敢看我妈。
“金花说得……有道理。”我爸艰难地开口,“婉儿,你……你先问问你哥,看他能凑多少。我们这……阳阳马上要小升初了,用钱的地方多。这钱,不能动。”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我爸,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眼神,从乞求,到失望,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
她没哭也没闹。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阳台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条理清晰地给她的同学、朋友、甚至远房亲戚打电话。
“喂,是张叔叔吗?我是林婉……对,我爸病了,急用钱……”
“……好,五千也行,谢谢你……”
“喂,小莉,是我……”
她在阳台站了一整晚。
天亮的时候,她走出来,眼睛布满血丝,但神情却异常平静。
她拿着一个布包,径直出了门。
她没有再跟我爸说一句话。
那二十万,她硬是自己扛了下来。
而我爸和姑姑,甚至连一句“钱凑够了吗”都没问。他们好像忘了这件事,那天晚上,姑姑甚至还很高兴地炒了两个“硬菜”,庆祝“又省了一笔钱”。
04
外公的手术很成功,但我妈却像变了个人。
她话更少了,但不再是我爸说什么她都“嗯”的附和。她只是不说话,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真正的危机,来自姑姑。
姑父,那个我只见过几面的男人,在外面赌博,欠了十五万的高利贷。
催债的找上了门,把姑姑家砸得稀巴烂,扬言再不还钱,就卸姑父一条腿。
姑姑这回是真吓破了胆。
她跑到我们家,扑通一声,跪在我爸面前。
“哥!哥!你得救我!你得救救你妹夫!他们要他的命啊!”
我爸慌了神,赶紧去扶她:“金花,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多少钱?!”
“十五万……哥,他们只给我三天时间……”
我爸当即拍板:“你别怕!不就十五万吗!哥给你!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他说完,就转身进屋去拿银行卡。
可他插进ATM机,输了好几遍密码,机器都提示“密码错误”。
他气冲冲地回家,质问我妈:“林婉!你是不是动我工资卡了?你把密码改了?!”
我妈正在给阳台的花浇水,头也没回:“哦。我改了。”
“你!”我爸气得跳脚,“你凭什么改我密码!你赶紧给我!金花还等着钱救命呢!”
“那钱,我取出来,给我爸交后续的康复费了。”我妈放下水壶,转过身。
“你……你!”我爸指着她,“那是我……”
“那是我们的共同存款。”我妈打断他,“你忘了?上次我爸住院,你和金花说,这钱不能动,是‘夫妻共同财产’。所以,我动用我‘共同’的那一半,给我爸治病,有什么问题吗?”
我爸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姑姑在客厅听见了,疯了一样冲进来:“林婉!你这个毒妇!你是不是就盼着我们陈家家破人亡!我哥的钱就是你的钱吗?那是我们陈家的钱!”
“你的钱?”我妈看着她,“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她转身,从那个我爸从不碰的床头柜里,拿出了那个小本子。
她翻开,一页一页地念。
“2004年,金花,孩子补习,五百。” “2005年,金花,人情往来,一千。” “2006年,金花,买电视,三千。” “……总共,两万三千五百块。这还不算利息。”
姑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嫂子……那……那都是一家人,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我妈笑了,“我爸住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家人?”
眼看就要崩了。
我爸急了,他一把抢过本子,撕得粉碎。
“够了!林婉!你闹够了没有!现在是人命关天!你非要逼死你妹夫吗?!”
我妈看着满地的纸屑,眼神冷得像冰。
“好。”她忽然说。
我爸和姑姑都愣住了。
“我还有点钱。”我妈说,“我爸妈给我的‘私房钱’,本来是留给阳阳出国的。”
她回屋,拿出一张卡。
“这里有十万。密码是阳阳的生日。算是……我这个当嫂子的,最后再帮你一次。”
她把卡递给我爸。
我爸和姑姑如释重负,脸上瞬间堆满了感激的笑。
“我就知道,嫂子还是刀子嘴豆腐心!”姑姑抢过卡,拉着我爸就往外跑。
他们跑得那么快,没有看到我妈的眼神。
也没有看到,我妈拿出那张卡时,藏在袖口里的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银行卡。
05
姑父的危机,用我妈的十万块“私房钱”平息了。
从那以后,我爸和姑姑看我妈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提防,而是像两只盯着肥肉的狼。
他们“发现”了新大陆——这个看似没用的嫂子/妻子,居然还有“私房钱”!
他们开始频繁地在我妈面前演戏。
姑姑不再骂骂咧咧,她开始学着“关心”我妈了,时不时送点自己家种的青菜。
我爸也开始说“软话”,“婉儿,你看,咱们家也住了十几年了,这房子越来越小。阳阳也大了,马上要上大学,该有自己的房间了。”
我妈:“挺好的,住得下。”
“哎呀,你怎么就不懂呢!”我爸开始急了,“我是说,我们得‘投资’!现在房价一天一个样,我们得赶紧再买一套!买个大的!三室两厅!”
“我们哪有钱?”我妈问。
“钱不是问题!”我爸拍着胸脯,“问题是……‘资格’。”
他故作深沉地说:“我打听过了。我们现在是二套房,首付要百分之七十!利息也高得吓人!我们根本买不起!”
我妈:“那就不买。”
“你这女人!”我爸气得在客厅打转,“头发长见识短!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阳阳!为了这个家!”
他气冲冲地摔门出去了。
过了半小时,姑姑“恰好”提着一篮子鸡蛋上门了。
“嫂子,跟我哥吵架了?”她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嫂子,你别怪我哥。他就是太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了。”姑姑坐到我妈身边,热络地拉起她的手。
“其实啊,我哥那个朋友,老王,也遇到这事了。”
“哦?”
“人家聪明啊!”姑姑压低了声音,“我那同事,跟他老婆,去民政局‘办了个手续’。”
“什么手续?”
“哎呀,就是那个嘛!”姑姑挤眉弄眼,“离啦!‘假’的!这样,他老婆不就成了‘首套房’资格了吗?首付只要百分之三十!利息还低!”
我妈的手,微微一颤。
“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姑姑拍着大腿,“人家办完手续,买了房,贷款一下来,立马就去复婚了!神不知鬼不觉!白得一套房!嫂子,我哥就是太老实,才没跟你说这个。”
我妈低下了头,没说话。
06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家上演了“苦情大戏”。
主角,是我爸。导演,是我姑姑。
我妈是他们“攻坚”的唯一对象。
“不行!”我妈的反应,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离婚?陈江河,你疯了!为了房子假离婚?太难听了!我不同意!”
我爸开始了他的表演:“婉儿!是‘假’的!是‘假’的!就是去民政局走个过场! 懂吗?!”
“我不懂!我只知道离婚就是离婚!万一……万一你不跟我复婚怎么办?”我妈“害怕”地往后缩。
“哎呀,嫂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哥!”姑姑登场了,“我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最爱你了!他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和阳阳!再说了,新买的房,写你的名字!就写你一个人的名字!这总行了吧!这可是把全部家当都交给你了!他要是不想复婚,他图什么啊!”
这番话,堪称“绝杀”。
我爸立刻跟上:“对!金花说得对!写你的名字!林婉,我就写你一个人的名字!我把心都掏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妈还是“犹豫”。
我爸使出了“杀手锏”。
他把我奶奶,那个常年住在姑姑家,对我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太太,给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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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一改常态,拉着我妈的手,老泪纵横:“婉儿啊,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江河他……他就是个犟脾气。但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你就……你就帮他这一回吧。啊?就当是为了阳阳。这房子,买了,不也是留给阳阳的吗?”
一大家子人,轮番上阵。
我爸负责画大饼,姑姑负责敲边鼓,奶奶负责打“亲情牌”。
我妈“节节败退”。
她“哭”了,她“闹”了,她“挣扎”了。
最后,在一个晚饭桌上,我爸又一次“真情流露”之后,我妈“崩溃”了。
“行!行!行!”她摔了筷子,红着眼眶,“我离!我离还不行吗!陈江河!你得给我写个东西!”
我爸和姑姑交换了一个“鱼上钩了”的眼神。
“写什么!你说!我都给你写!”我爸大喜过望。
“你得给我写个‘私下协议’!写明了,我们是假离婚!是为了买房!房子买了,贷款办下来,马上就得复婚!”
“写!马上写!”
07
我爸从没那么积极过。
他当晚就从书房翻出了崭新的纸笔,姑姑“自告奋勇”当见证人。
我爸洋洋洒洒,写下了一份“协议”。
“兹有陈江河与林婉,夫妻一场,感情和睦。现因购买二套房政策限制,双方自愿协议‘假’离婚。离婚后,新购房产将登记于林婉一人名下。待房产贷款手续全部办结后,双方须在三个月内办理复婚手续。此协议仅为……巴拉巴拉……”
他写完,得意洋洋地递给我妈:“怎么样,婉儿?够清楚了吧?我签了字,金花也当见证人。你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他看我妈的眼神,充满了“你这个傻女人,真是好拿捏”的怜悯。
姑姑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嫂子,我哥都这份上了。这白纸黑字,比什么都实在。”
我妈拿着那份协议,仔仔细细地看。
她看得很慢,很慢。
然后,她抬起头,说:“不行。”
我爸和姑姑的脸,瞬间就变了。
“林婉!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这份协议……”我妈指着纸,“写得太笼统了。什么叫‘感情和睦’?我们都离婚了。”
她顿了顿,提出了她的“修改意见”。
“这里,”她指着,“应该加一条。关于‘财产分割’。”
我爸和姑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我妈慢慢地说,“是我们的婚内财产。既然要离婚,总得说清楚。这套房子,归你。新买的那套,归我。”
“噗——”
我爸和姑姑差点笑出声。
他们强忍着狂喜,交换了一个“这女人蠢到家了”的眼神。
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假离婚”,然后“拖着”不复婚。新房子在我妈名下,是“婚前财产”;老房子在我爸名下,也是“婚前财产”。
他们只要想办法,把我妈从老房子里赶出去,再把新房子骗到手,就大功告成了。
可现在,我妈,这个“傻子”,居然“主动”提出了这个“完美”的分割方案!
她亲手把自己的退路给堵死了!
“这……婉儿……”我爸故作为难,“这不好吧?这老房子……你也有份啊。”
“不用了。”我妈说,“我只要新的。老的,我住了这么多年,也住腻了。就当……我给你和咱妈,留个念想。”
“行!行!”我爸生怕她反悔,一把抓过笔,“就这么改!我加!我马上加!”
他龙飞凤凤舞地在协议上加上了:“……现有房产归男方陈江河所有。新购房产归女方林婉所有。双方再无其他财产纠纷。”
“好了!”他把笔一扔。
姑姑立刻把印泥拿了出来。
“嫂子,按手印吧。”
我妈看着那份协议,又“犹豫”了一下。
“江河,你……你真的会复婚吧?”
“会!会!会!”我爸不耐烦地说,“快按吧!明天好去看房!”
我妈“下定决心”似的,把手指,重重地按了上去。
08
离婚的日子,定在下周三。
这几天,我爸和姑姑,像两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在我们家进进出出,掩饰不住的兴奋。
“嫂子!这是我给你炖的鸡汤!你得补补!这几天看房辛苦了!”姑姑破天荒地提来了保温桶。
“婉儿,这几个户型,你看看。这个140平的,朝南,你肯定喜欢!”我爸拿着售楼处的宣传单,殷勤得不行。
他们甚至“贴心”地帮我妈规划好了“离婚”后的生活。
“嫂子,你看,这离婚了,你总住在家里也不像话。万一银行的人来‘家访’,不就穿帮了吗?”姑姑“建议”道。
“对对对,”我爸附和,“婉儿,你……你先搬去你爸妈家住几天。就几天!等贷款下来,我们一复婚,你马上就搬回来!”
“那我……”我妈“担心”地看了我一眼。
“阳阳当然跟我!”我爸立刻说,“他是我们陈家的孙子!你放心,我还能亏待了儿子?”
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把我妈“净身出户”,连儿子都不给她。
我已经上大二了,周末回家,正好撞见这一幕。
我看着我爸和姑姑那两张油腻、算计、又自以为是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晚上,我把我爸堵在了书房。
“爸。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和妈复婚了?”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阳阳,小孩子家家,别管大人的事!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
“为了我?”我冷笑,“为了我,就把我妈赶出去?”
“什么叫赶出去!”他声音高了八度,“是你妈自己同意的!再说了,她自己有私房钱,她去买她的新房子,我们住我们的老房子,两全其美!你懂什么!”
他终于,说漏了嘴。
我冲进我妈的房间。
“妈!你别签!他们在骗你!他们根本不打算复婚!他们就是想吞了你的钱,再把你赶出这个家!”
我妈正在收拾行李。
她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登机箱,几件换洗衣服,和她的护肤品。
她听到我的话,回过头,很平静地看着我。
“阳“阳,妈知道。”
“你知道?!”我愣住了,“你知道你还签?妈!你糊涂了?!”
“阳阳,”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暖,“你长大了。有些事,你也该懂了。”
“这个家,早就在外公住院,你爸不肯拿钱的那天,就没了。”
“你爸,你姑姑,他们不是‘蠢’,他们只是‘贪’。”
“而你妈我,”她笑了笑,“演了二十年的戏,也该累了。”
我还是不懂。
“妈,那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真的要净身出户吗?”
“净身出户?”她摇摇头,“阳阳,你记住。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不值得的人看。”
09
周三,民政局。
天气阴沉沉的,就像我的心情。
车上,我爸在开车,姑姑坐在副驾,两人有说有笑,商量着“拿到房本就立刻挂牌卖掉”的“宏伟蓝图”。
我和我妈坐在后排。
我妈穿了一件很素雅的蓝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她很安静,一路都在看窗外。
“婉儿,”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待会儿进去,人家问什么,你就答‘是’、‘自愿’。千万别哭哭啼啼的,听见没?不然人家不给办,我们就白跑一趟了。”
“知道了。”我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嫂子,想开点!”姑姑也回头,“离了,你就是‘单身贵族’了!拿着那么多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多自在!”
我妈没理她。
进门,取号,排队。
周围都是人,有的在吵,有的在哭,有的和我们一样,面无表情。
“A137号,陈江河,林婉。请到3号窗口。”
我们走了过去。
工作人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她看都没看我们,机械地问:“两位是自愿离婚吗?”
“是!”我爸抢着答,声音洪亮。
女人转头看我妈:“林婉女士,你是自愿的吗?”
我妈低着头。
我爸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狠狠地踢了我妈一下。
姑姑在旁边“哎呦”了一声,假装被绊倒,实则是在提醒。
我妈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红着眼圈,“小声”说:“……是。自愿的。”
“财产都分割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我爸抢着把那份“私下协议”的复印件递过去,“我们都说好了。”
女人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带照片了吗?”
“带了!带了!”我爸像献宝一样,拿出两张红底照片。
盖章,撕本。
啪嗒,啪嗒。
两个红本,变成了两个绿本。
“好了。下一个。”
一切都结束了。快得不可思议。
我们走出了那扇玻璃门。
姑姑长舒了一口气,拍着我爸的后背:“哥!恭喜!恭喜你,脱离苦海!”
我爸也一脸“重获新生”的表情,他转过身,看着我妈,装模作样地“安慰”:
“婉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这也是为了……”
10
“为了大家好。”我爸陈江河说。
姑姑陈金花也凑了过来,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贪婪和……鄙夷。
“就是啊,嫂子,”她假惺惺地说,“你别哭了。你看你,妆都花了。这下好了,你拿着你的‘私房钱’,去买你的大平层。我哥呢,也守着他的老房子。我们……我们都清静了。”
“老房子?”我再也忍不住了,“姑姑!你们不是说要买新房吗?什么叫‘守着老房子’?”
“哎呀,阳阳,”姑姑不耐烦地摆摆手,“大人的事,你不懂!你爸妈都离婚了,当然是各过各的!”
我爸的耐心也用完了。
他收起了那副“深情”的嘴脸,不耐烦地说:“行了!林婉!别在这演了!不就离婚吗!你那份协议,我都签字了!老房子归我,新房子归你!你还想怎么样?!”
他终于图穷匕见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假离婚买房”。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他们用“买房”当幌子,骗我妈“自愿”放弃了老房子的产权,骗我妈“自愿”离婚!
他们以为,我妈会哭,会闹,会像个泼妇一样瘫在地上。
我爸甚至都做好了“不理她”的准备。
可我妈,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抬起头。
她笑了。
就是那个笑。在民政局门口,在阴沉的天空下,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刻。
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明媚,仿佛卸下了一辈子的重担。
我爸和姑姑,都看傻了。
“林……林婉……”我爸结巴了,“你,你受什么刺激了?你疯了?”
“她肯定是疯了!被你甩了,受不了打击!”姑姑尖叫道。
我妈没理他们。
她从她那个小小的手提包里,拿出了手机。
她按下了拨号键。
她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轻快和……威严。
“喂?”
“对,是我,林婉。”
我爸和姑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