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卷走了大伯和大伯娘。
当村里人在下游找到他们的遗体时,十岁的堂哥陈建军成了孤儿。
我永远记得那个雨天,母亲拉着八岁的我,深一脚浅浅地赶到二十里外的大伯家。
堂哥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孝服里抖得像片落叶。
“建军,跟姑回家。”母亲蹲下身,把堂哥搂进怀里。
堂哥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姑,我没爹没娘了...”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以后姑就是你的娘。”
就这样,堂哥住进了我们家。
我们家本就不富裕,父亲在镇上砖厂做工,母亲种着几亩薄田,现在凭空多了一张嘴,日子过得更加紧巴。
但母亲从没亏待过堂哥。
吃饭时,总是把最好的菜夹到他碗里;做新衣服,总是先紧着他穿;就连我撒娇要的零花钱,堂哥也总有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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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不平衡:“妈,我才是你亲生的!”
母亲瞪我一眼:“你堂哥没爹没娘了,咱们不对他好谁对他好?”
堂哥很懂事,每天放学就抢着干活,喂猪、砍柴、挑水,样样都干。
晚上就在煤油灯下写作业,成绩总是班上前几名。
1995年我过生日,母亲破天荒煮了两个鸡蛋。
我高兴地剥开一个,另一个她却给了堂哥。
“妈!今天是我生日!”我委屈得直掉眼泪。
堂哥默默地把鸡蛋放回我碗里:“给弟弟吃吧,我不爱吃鸡蛋。”
母亲叹了口气,把鸡蛋又推回去:“建军正在长身体,要补充营养。”
那天晚上,我赌气没吃饭。
半夜饿醒了,听见父母在里屋说话。
“...毕竟不是亲生的,要注意分寸。”父亲说。
“就是因为不是亲生的,才更要对他好。”母亲的声音很轻,“这孩子心思重,咱们要是偏心,他该多难过...”
我趴在门缝上,看见堂哥蜷缩在外屋的木板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堂哥争过什么。
1998年,堂哥考上县一中,学费要三百块。
当时父亲在砖厂受伤,家里正缺钱。
“要不...让建军先缓一年?”父亲犹豫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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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二话不说,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孩子考上县一中容易吗?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
堂哥跪在母亲面前磕头:“姑,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报答您!”
母亲扶起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傻孩子,姑不用你报答,你出息了,姑就高兴。”
堂哥去县城住校后,母亲总是念叨:“也不知道建军吃得好不好,听说学校食堂的菜一点油水都没有...”
每个周末,堂哥回家,母亲都会给他炒一瓶咸菜,底下偷偷埋几片肉。
而我,只有看的份。
2001年高考,堂哥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都轰动了。
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把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可是喜悦过后,是沉重的现实——学费每年要五千块。
那晚,我听见父母在院里说话。
“把圈里的猪卖了吧。”
“那猪还没长成,卖不上价。”
“把粮食也卖了,我再去找亲戚借点...”
堂哥站在窗前,默默地听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泪水。
临走前一夜,堂哥又跪在母亲面前:“姑,您的恩情,我一辈子不忘。”
母亲扶起他,替他整理衣领:“到了北京,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了就给姑写信。”
堂哥走的那天,母亲把缝在内裤口袋里的学费一遍遍数了又数,才小心翼翼地交给他。
“建军,常给家里写信。”
“知道了,姑。”
火车开动时,堂哥从车窗探出身,用力挥手。
母亲追着火车跑了好远,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
开始的半年,堂哥经常来信。
信里说北京很大,学校很好,他在勤工俭学。
每次来信,母亲都要让我反复念给她听。
后来,信渐渐少了。
从一个月一封,到三个月一封,最后一年也难得有一封。
母亲总是站在村口张望:“建军该毕业了吧?该找工作了吧?该成家了吧?”
2005年,堂哥大学毕业,留在了北京。
他往家里寄了三千块钱,信很短,说工作忙,暂时回不来。
母亲摸着那沓钱,喃喃自语:“这孩子...寄这么多钱干啥...也不说说自己过得怎么样...”
我忍不住说:“妈,人家现在是大城市的人了,哪还记得咱们这小山村。”
“胡说!”母亲生气了,“建军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一年,两年,三年...堂哥再也没回来过。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看吧,养不熟的白眼狼。”
“供出个大学生有什么用?还不是飞走了不回来。”
母亲总是替他辩解:“建军工作忙,等不忙了就回来了。”
2008年,父亲病重。
我给堂哥打电话,他说项目正在关键阶段,请不了假,寄回来两万块钱。
父亲临终前一直望着门口:“建军...回来了吗?”
母亲握着他的手:“快了,就快回来了。”
可是直到父亲下葬,堂哥也没出现。
父亲走后,母亲老得很快。
她常常坐在院子里,看着堂哥以前睡过的木板床发呆。
“你堂哥...也不知道成家了没有...”她总是这样念叨。
我结了婚,有了孩子,多次想接母亲来城里住,她都不肯:“我得守着这个家,万一你堂哥回来,不能让他找不到家。”
2013年,堂哥往家里寄了张照片。
照片上他穿着西装,站在一栋高楼前,身边是个漂亮的姑娘。
母亲戴着老花镜,把照片看了又看:“建军胖了...这姑娘真俊...”
她把照片装在相框里,放在床头,每天都要擦一擦。
时光如水,转眼到了2023年。
母亲已经七十岁了,身体大不如前。
三十年过去了,堂哥依然没有回来。
连电话都很少打,只是逢年过节寄点钱和礼物。
我心里对他有了怨气。
就算工作再忙,三十年都不能回来一趟吗?
父亲去世不回来,母亲年年盼也不回来,真是白养他了!
直到前两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是小军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熟悉。
我愣住了:“你是...建军哥?”
“是我...”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姑...她还好吗?”
我心里一股无名火起:“你还记得有个姑啊?三十年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边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小军...我对不起姑...对不起你们...”他哭得说不出话。
我冷冷地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妈为了等你,不肯跟我进城,一个人住在老屋里,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我明天就回去...”他哽咽着,“你能...能来接我吗?我在县医院...”
县医院?我愣住了。
第二天,我赶到县医院。
在病房里,我见到了三十年未见的堂哥。
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不到五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坐在轮椅上,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
“你的腿...”我惊呆了。
他苦笑着摸摸断腿:“十年前工地上出事,没了。”
原来,堂哥大学毕业后确实进了一家好单位。
但2008年金融危机,他失业了。
为了尽快还清助学贷款,他去了建筑工地。
“那时爸病重,我需要钱...”他低着头,“后来腿没了,工作也没了...我没脸回去见你们...”
离婚后,他一个人在北京挣扎。
摆过地摊,开过出租,什么苦都吃过。
“每次姑打电话,我都不敢接...听见她的声音,我就想哭...”堂哥的眼泪滴在空裤管上,“我混成这样,没脸见姑啊...”
他打开一个破旧的背包,里面全是这些年的汇款单存根。
“我知道姑不缺钱,可除了寄钱,我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什么...”
我看着那些泛黄的汇款单,鼻子一酸。
原来这三十年,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尽孝。
“去年检查出肺癌,晚期...”他惨淡一笑,“我想着,再不见姑,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推着堂哥回到村里。
三十年过去,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老屋却还是从前的样子。
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缝补一件旧衣服。
那是堂哥高中时的校服,她补了一遍又一遍。
“妈,你看谁回来了。”我轻声说。
母亲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久,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建军...是建军吗?”她颤抖着站起来。
“姑...”堂哥泣不成声,“我回来了...”
母亲蹒跚着走过来,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是轻轻抚摸堂哥空荡荡的裤管:
“傻孩子...腿没了咋不告诉姑?姑养你...姑还能养你...”
堂哥抱住母亲,三十年的委屈和愧疚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姑...我对不起您...我不该这么多年不回来...”
母亲拍着他的背,像三十年前那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姑从来就没怪过你...”
夕阳西下,院子里,母子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一旁,泪流满面。
原来,亲情从来不是负担,而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家永远是你最后的港湾。
堂哥终于回家了。
而这个家,等了他整整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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