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灰领”崛起背后：二线城市起薪七千，AI+技能人才也有光明的未来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刘诗萌 重庆报道

过去的11个月里，厦门技师学院集成电路专业教师王婷培训了几百名本科生。

起因也很简单。这些“学生”来自一家本地人力企业的合作培训项目，目标是让他们在3—5个月的短期培训里“速成”集成电路技术，而机器多、实操性强的技师学院就成了这个培训里必不可少的“实战”环节，从集成电路的制造到封测和维修都会学习。将近一年时间里，有二三十个班级来到王婷的课上学习，每个班20来人，都是本科生毕业。培训结束后，企业再将这些掌握了技能的学生介绍到通富微电子、士兰微电子等厦门本地集成电路大厂里工作。

几年前，“本升专”“本升技”还是令人惊讶的奇观，但最近两年在全国各地已经十分普遍。本科生们“回炉重修”的技术技能往往都与AI、数字化技术、芯片、智能网联汽车等大热行业相关。也正是在日新月异的技术加持下，原本被视为“蓝领”的工作不再只意味着打螺丝、贴标签等容易被人形机器人替代的重复性劳动，更意味着集成电路EDA设计、智能硬件装调等前沿技术的紧缺岗位。

“随着‘黑灯工厂’、无人工厂的普及，未来所需的技术人才将是能够诊断并排除高度自动化产线复杂故障的高技能复合型人才。这类岗位已远超出传统‘蓝领’的范畴，更贴近于‘灰领’甚至‘金领’的职能定位。这提醒我们，职业教育必须与时俱进，重新定义技术人才的培养标准和职业分类。”在近期举办的第三届全国工业和信息化技术技能大赛决赛现场，湖南汽车工程职业大学教授尹万建接受《华夏时报》等媒体采访时，提出了一个具有行业前瞻性的思考。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场AI时代下的人才变革，大幕正在徐徐拉开。

从动手，到“靠脑袋瓜”

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的工业化道路以重工业为中心，因此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电工、钳工、汽车修理工等技术技能人才经历了中国技术工人的巅峰和辉煌。而随着改革开放引入市场机制，尽管重工业地位有所下降，但轻工业和技术密集型产业快速发展，“中国制造”卖到了全世界，也离不开一代代技术工人夜以继日的奋斗。

到了21世纪，伴随着信息科技（IT）与运营技术（OT）的深度融合，以及数据采集、软件开发、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应用，中国制造业的智能化转型加速推进，工业互联网覆盖了全部41 个工业大类，智能化工厂也早已不再是人们印象中的样子：一座占地千亩的工厂里，没有工人在车间里往来穿梭，只有成百上千台自动化设备日夜不停地运转着，机械臂在流水线上不断挥舞，AGV无人车将成品运送至无人仓库，智能分选机器又将它们各自分类摆放整齐。即使完全不开灯，工厂里的生产线也能24小时不停歇地自动运行，设备综合效率达到85%以上……

这些过去只有在科幻小说中才能看到的场景，如今在被称为“灯塔工厂” “黑灯工厂”的现代化智能工厂里早已变成了现实。在由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和管理咨询公司麦肯锡共同发起的“灯塔工厂”评选中，中国已经有85座“灯塔工厂”，占全球189座的45%。

随之而来的，是支撑工业发展的技术技能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全国技术能手、山西机械高级技工学校智能制造系主任邓艳丽的记忆里，1994她刚刚参加工作时，带她的师傅总是羡慕以前的老电工，身上背一个工具包，里面放着“老三件”——钳子、改锥和剥线钳子，在车间里头走来走去，派头十足。

“但是现在这老三件还够用吗？远远不够用了。现在人工智能发展这么快，对自动化控制的整体需求越来越高，我们更多的是要凭脑袋瓜儿了。”她说。从2005年开始，邓艳丽进入一线教师的行列，她所在的专业最初叫电工专业，后来改成了电气自动化专业，现在则变成了机电一体化专业。机电一体化专业还下设了不同的方向，目前人工智能和工业机器人均属于这个专业的细分领域。

这一点，也在选拔技术技能人才的赛事中有着明显地体现。自2021年起，工信部会同多部门举行全国工业和信息化技术技能大赛，第一届设工业机器人技术应用等3个赛项，第二届设汽车芯片开发应用等4个赛项。而今年的第三届比赛中，赛项增加至6个，均不同程度体现了人工智能技术与各产业的融合。

“抢人”电话打到校长室

作为技工院校的教师，邓艳丽感触更深的是学生就业“水温”的变化。过去，她教的机电专业学生进入一些大型企业、国有企业，大多数只能做维修电工或者装备电工，直到十年前都还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们是技工院校嘛，人家会说技工院校出来的学生，自动化编程敢让你做吗？你编个程序他敢用吗？”因此，那时候她最得意的学生往往都留校任教，而不是进入企业中，只能用到在学校里学到的一些最基础的技能。

而现在，数智化让技能人才的市场价值出现了改观。2022年，她的学生、该校智能制造系青年教师杨晋博获得了第一届全国工业和信息化技术技能大赛工业机器人技术应用赛项教师组的冠军。“当时就有企业想挖他，在那儿各种打听，甚至没过多久都有人把电话打到我们校长那里去了。”在邓艳丽看来，一些技工院校毕业的优秀学生，如果能够通过考核获得进入研发工程师等岗位的机会，同样是可以胜任的。“像杨老师如果到了企业当中的话，他绝对是一个很合格的自动化控制工程师。”她说。只不过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坚守教书育人的教师岗位，并成为一名技能大赛金牌教练，还拥有了一间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技能大师工作室。

王婷也是2022年这一赛事集成电路EDA开发应用赛项教师组的冠军。成为教师前，她曾在当地的一家微电子企业里从事电路设计工作，而在企业的工作实践让她对比赛的理解更为深入。“企业更加注重能不能生产出来，所以设计的时候要更细，每个边边角角都要做到。”她注意到，这三年集成电路赛项每年都换了不一样的内容，第一年核心是放在EDA上，第二年放在车载芯片，今年则是放在开源芯片RISC-V等架构上。虽然芯片设计制造的流程和逻辑类似，但应用的场景不一样，架构不同，具体设计就会有相应的区别，这考验到选手在复杂场景下的技术应用能力。

作为全国集成电路“重镇”之一，厦门聚集了超过2000家集成电路相关企业，2023年总产值已经突破500亿元，2024年产量同比增长近30%。也是因此，集成电路成为当地学生重要的就业渠道之一。王婷告诉记者，她所在的厦门技师学院2017年设立集成电路专业，起初是一个班，2019年增加到两个班，学生们毕业之后月薪都能拿到六七千块，从事设备维护的话会更高，拿到八九千，“学生们很满意的”。

40%工作技能将发生改变

另一个例子是汽车行业。尹万建表示，从燃油车到新能源汽车，再到智能网联汽车，技术迭代速度不断加快。十年前，无人驾驶车辆上路还可能被视为‘天方夜谭’，如今自动驾驶出租车已在多城试点运行，成为智慧交通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进一步指出，这种变革对传统汽车专业带来了直接冲击。以往以燃油车为核心的检测与维修体系，已难以适应电动化、网联化的发展趋势，传统4S店也面临转型压力。因此，职业院校必须动态调整专业内涵，在夯实机电基础的同时，融入智能网联技术、新能源汽车“三电”系统、故障诊断与数据运维等新兴领域，使学生真正具备面向未来的就业竞争力。

本次比赛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赛项职工组冠军团队成员之一、广州职业技术大学专任教师郑浩然也告诉《华夏时报》记者，智能网联汽车不是产生了一个需要几千几万人的岗位，而是产生了若干个细分岗位，每个细分岗位都有人才需求。例如自动驾驶中的传感器部分，包括车载的毫米波雷达、摄像头、超声波雷达、激光雷达等，具体每个传感器都有装调、测试等岗位。

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显示，2030年，全球约22%的现有工作岗位将因技术进步、人工智能发展、人口结构变化等因素发生结构性变革。有1.7亿个工作岗位会被新创造出来，9200万个工作岗位数量将被替代，就业机会净增7800万个，农场工人、送货司机和建筑工人等一线职位的绝对需求增长最快。

该报告认为，劳动力技能差距是当前企业转型过程中面临的首要障碍，近40%的工作技能将会发生改变。若将全球劳动力用100人来表示，那么有59人预计需要在2030年前进行技能再培训或技能升级。

华中科技大学教授谢经明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最近几年人工智能发展得非常快，技术迭代的周期越来越短，对于制造业人才的需求也越来越高。这就需要我们转变产业型人才的培养模式，实现产教融合。比如推广“双元制”导师，学校的老师可能更注重理论教学，企业的导师更注重岗位知识。特别是在职业院校或者技工院校，培训公司可以把企业的一些生产技术标准转化成教材，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才更符合企业的实际需求。

“灰领”也有光明的未来

如今，这项比拼技术技能的赛事上，也有了211高校的身影。

本届比赛在智能工业机器人赛项中特别增设了学生组创新场，聚焦人形机器人在工业场景中的应用。获得冠军的是来自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的团队，他们也是参赛的队伍中为数不多的来自本科高校的团队。

团队指导老师赵娟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作为一所211高校，该校是首次参与此项赛事。“以往这类技能大赛往往多见于职业院校，因其强调动手实践能力。但实际上，本科高校同样重视实践教学。我们不仅关注高端算法的研发，更注重将其与实际应用紧密结合，通过实践反馈不断优化算法，实现从‘学以致用’到‘以用促学’的良性循环。”

赵娟进一步指出，人形机器人是一个多学科交叉融合的综合性平台，涉及传感器融合、机器视觉、运动控制和自主决策等诸多前沿技术领域。尤其是在动态环境下的运动控制，仿真与实战差异显著，挑战颇大。她谈到，许多学生初次接触实体人形机器人时难免心存顾虑，担心设备运行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常有学生刚开始时说‘老师，我有点怕这个机器人’，但经过系统学习和实践操作后，他们会自信地说‘老师，现在它有点怕我了’。”她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学生在本科阶段就有机会系统学习机器人相关理论，并在真实、复杂的环境中开展实践，真正成长为既具备扎实理论基础，又拥有良好工程实践能力与社会适应性的高素质人才。

尹万建强调，在制造业数字化转型与智能化升级的背景下，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将在国民经济中扮演愈加关键的角色。“当前人才培养应注重‘双轨协同’：研究型大学聚焦前沿科技研发与原始创新，职业教育则着力保障工业体系全门类、全链条的技能人才供给，二者缺一不可。”他特别提到，在人工智能、大数据与实体制造深度融合的今天，工程技术人员的工作内容已从传统体力操作，转向机器人编程、智能设备维护、生产过程优化等高技术维度。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培育更多兼具理论素养与实践能力的“数字工匠”，推动技能人才结构整体向上跃升。

“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这个源于《新华字典》1998修订本中的网络热梗，伴随着AI对产业的重构和对人才的重新定义，如今已经逐渐褪去了讽刺意义。在不久的将来，它也会成为真正的现实。

责任编辑：徐芸茜 主编：公培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