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刑警队长曹斌的指尖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烟灰摇摇欲坠。他讨厌这种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廉价香薰、汗液和橡胶的古怪味道,让他本就因熬夜而钝化的嗅觉感到一阵刺痛。
“所以,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曹斌问。
他对面站着的是这家“力健”健身房的经理,一个姓马的男人。马经理的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但额角的汗珠却出卖了他的镇定。
“前天,前天晚上。”马经理搓着手,“她叫林可儿,是我们这儿的前台。前天她值晚班,关门后……人就没再出现过。”
“关门后?”曹斌的搭档,年轻的警员刘宇,正拿着笔录本,“意思是,她在健身房里失踪的?”
“不,不,不。”马经理赶紧摇头,“她是正常下班的。我们查了监控,她锁好门,背着包,走了。一切正常。但第二天她没来上班,打电话也没人接。我们以为她辞职了,可她的室友昨天报警了,说她压根没回家。我们这才觉得事情不对。”
曹斌掐灭了烟头,走进前台。林可儿的工位很整洁,桌上摆着一个仙人球,电脑关着。他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支笔、一个订书机和一包快吃完的薄荷糖。
“她的更衣柜呢?”
“在这边。”
马经理领着他们穿过空旷的器械区,冰冷的金属器械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具具钢铁骨架。员工更衣室的柜子是统一的蓝色。林可儿的柜子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双换下来的旧运动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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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私人物品都带走了。”刘宇合上柜门,回头看曹斌,“包也带走了。”
曹斌“嗯”了一声,又问马经理:“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比如……和人争吵,或者情绪低落?”
“没有,绝对没有。”马经理说得很快,“可儿这孩子,性格挺内向的,但做事很本分。她……哦,对了,她好像在准备考试,好像是会计证什么的,说想换个工作。”
“经济状况呢?有欠债吗?”
“应该没有吧……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欠债。”马经理的眼神有些闪烁。
“监控。”曹斌言简意赅。
马经理把他们带到监控室。调出了前天晚上的录像。画面质量不算太好,但能看清。一个扎着马尾的纤瘦身影,穿着健身房的制服,在前台收拾东西,然后关灯,锁上了玻璃大门,背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挎包,走出了摄像头的范围,消失在夜色中。
刘宇放大了画面,又看了一遍:“动作很连贯,没有被胁迫的迹象。锁门的动作也很熟练。”
曹斌盯着屏幕,没说话。
“头儿,”刘宇合上本子,“看来和健身房关系不大。她是离开之后失踪的。我这就回去查沿路的监控,还有她的社会关系。这更像是一起……常规的失踪案。”
马经理松了口气的样子:“是啊是啊,警察同志,可千万别是出什么事了。我们这……唉,刚开业没多久……”
曹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一个年轻女孩,准备考证,想换工作,正常下N班,然后人间蒸发。这案子太平淡了,平淡得就像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的故事。
“走吧。”曹斌说,“查她的通话记录和银行卡流水。”
02.
林可儿失踪的第三天,案件没有任何进展。沿路的监控显示她拐进了一个没有摄像头的巷子,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银行卡没有异动,手机也关机了。
就在刑警队准备把这起案件暂时降级处理时,一个报警电话让整个分局的气氛瞬间凝固。
报警的还是那家健身房。
曹斌和刘宇赶到时,健身房大厅里一片狼藉。这里显然刚举办过一场促销活动,地上散落着彩带和气球碎片,还有许多金色的石膏碎块。
马经理面如死灰,指着一个瘫坐在地上的年轻男人:“他……他……”
“怎么回事?”刘宇喝道。
那个年轻男人是健身房的客户,他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我……我来办卡……”男人声音发颤,“他们搞活动,说办卡可以砸金蛋……我,我就砸了一个……”
曹斌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用黑色的水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被困着。救我。——林可儿”
健身房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那股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像是一种腐烂的征兆。
“金蛋?”曹斌看向马经理,声音低沉得可怕。
“是……是促销活动,从厂家订的石膏金蛋,里面放着优惠券……”马经理快要哭出来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里面会有这个……”
刘宇倒吸一口凉气:“头儿……这意思是……林可儿根本没离开健身房?她被困在……这里?已经三天了?”
这个发现像一颗炸弹,彻底推翻了之前所有的调查结论。如果林可儿被困在健身房里,那前天监控里那个“下班离开”的人是谁?
“立刻!封锁整栋大楼!”曹斌对着对讲机吼道,“通知技术科,通知搜救犬!所有人,从地下室到天台,一寸一寸地搜!”
马经理颤抖着补充:“我们……我们健身房有五层楼,地下是停车场和游泳池,一楼是大厅和器械,二楼是瑜伽室和动感单车,三楼是私人教练区,四楼是……是我们的办公室和杂物间……”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困在这个巨大的钢铁丛林里三天。
这个念头让在场的所有警察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案件的性质瞬间从“失踪”升级为“恶性绑架”或“非法拘禁”。
搜查立刻展开。警犬的吠叫声、对讲机的呼叫声、警员们沉重的脚步声在健身房里回荡。他们撬开了每一个锁着的储物柜,搜查了桑拿房的每一个隔间,甚至开始排查巨大的通风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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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砸出纸条的客户还在发抖:“她……她还活着吗?”
曹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我被困着。救我。”
这个结论如此清晰,如此恐怖,压倒了一切。
03.
搜查进行得异常艰难。这家健身房的结构远比图纸上看起来的要复杂。它由旧的商场改造而成,内部有许多废弃的通道和封闭的夹层。搜救犬在几个地方表现出了躁动,尤其是在四楼的杂物间和地下室的泵房附近,但打开之后,却什么都没有。
整整搜了一天,一无所获。
技术科的同事在四楼一间废弃的更衣室里发现了一些痕迹——几块饼干碎屑和半瓶水。但这无法证明林可儿就在这里。
刘宇的情绪很激动:“她肯定在这里!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这个凶手太狡猾了,他把她藏得太深了!”
整个专案组都被这个“受害者仍被困在建筑内”的结论驱动着,气氛高度紧张。
只有曹斌,他独自坐在监控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段“砸金蛋”的现场录像。他盯着那张被技术科同事展平、放在证物袋里的纸条。
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把马经理叫了过来。
“这些金蛋,”曹斌指着屏幕上那些金灿灿的石膏球,“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昨天下午刚送来的。”马经理急于撇清关系,“厂家直接送货,一共两百个,都是密封好的,我们谁也没碰过。”
“密封好的?”曹斌眯起眼睛。
“对,就是那种石膏模具,一体成型的,砸开前肯定是封死的。”
曹斌又问:“这张纸条,技术科看过了,就是我们健身房的宣传单撕下来的。笔,就是最常见的那种黑色中性笔。前台有很多。”
马经理点点头:“是……是啊,怎么了?”
曹斌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砸开的金色石膏蛋壳碎片旁。他蹲下来,捏起一块。很普通的石膏,刷了金漆。
“头儿?”刘宇刚从地下室上来,满头大汗,“泵房也查了,没有!是不是该上热成像了?”
曹斌缓缓站起身,手里攥着那块碎片。
“小刘,”他忽然问,“一个被绑架、被囚禁的人,她是怎么在被困的状态下,拿到一张外面的宣传单,一支笔,写好一张纸条,然后……把它塞进一个昨天才送到、并且‘密封完好’的石膏金蛋里的?”
刘宇愣住了:“……啊?头儿,你的意思是……”
“如果她被困在杂物间,她怎么知道外面在搞砸金蛋活动?她又怎么能精准地把纸条投递进其中一个蛋里?”
马经理也听傻了:“曹警官,这……这不可能啊……除非……”
“除非,这张纸条,根本不是林可儿自己放进去的。”曹斌的声音很冷。
“那是谁?”刘宇不解,“凶手?凶手为什么要暴露自己?他把人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给我们送线索?”
曹斌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张纸条有问题。它不是求救,它更像是一个……邀请。它在‘邀请’我们相信,林可儿还被困在这栋楼里。”
“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把所有的警力都集中在这里。”曹斌看着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为了让我们相信一个特定的故事——一个关于‘受害者被困在健身房’的故事。”
刘宇感到一阵困惑:“可如果她不在这里,那她在哪?那张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曹斌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这个被所有人接受的、惊悚的“密室囚禁”结论,从根基上就站不住脚。
04.
曹斌的怀疑并没有让搜查停下来。
“不管纸条是怎么进去的,”分局的张局长在电话里下达了明确指示,“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张纸条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就算它有疑点,也必须顺着它查下去。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搜!”
曹斌的“逻辑疑点”在“拯救生命”这个压倒一切的优先任务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试图说服上级,调查方向可能错了,凶手可能在误导他们。
“误导我们?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张局长反问,“让我们在健身房里浪费时间?这对一个绑匪有什么好处?曹斌,不要在这种时候钻牛角尖。执行命令。”
曹斌的调查陷入了僵局。他被命令必须待在现场,监督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大搜查。健身房被翻了个底朝天,墙壁被钻孔,地板被撬开,但林可儿就像她真的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第四天,搜查队和曹斌一样,都陷入了疲惫和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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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刘宇在男更衣室有了“重大发现”。
“头儿!你快来看!”
刘宇兴奋地喊声从更衣室传来。曹斌跑过去时,发现刘宇正站在一个打开的储物柜前。
“这是谁的柜子?”
“一个叫方毅的私教。”马经理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他是我们的王牌教练……”
刘宇戴着手套,从柜子深处——一堆运动护具和蛋白粉罐头后面——拿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那是一部黑色的、很旧的按键手机。不是智能机,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
技术科的同事迅速接手。手机没有设密码。开机后,里面只有一条信息。
是一条保存在“草稿箱”里、没有发出去的短信。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知道得太多了,关于那些钱……”
信息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后续。
曹斌的心猛地一沉。
“方毅?”曹斌转向马经理,“他人呢?”
“他……他这两天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马经理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什么时候请假的?”
“就……林可儿失踪的第二天。他说他扭到腰了。”
刘宇的眼睛亮了起来:“头儿!方毅!林可儿在前台,肯定会接触到健身房的财务。这个方毅是私教,‘关于那些钱’……他们有经济纠纷!”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陷入迷雾的案情。
搜查健身房的行动立刻被叫停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这个“意外”出现的线索。
曹斌看着那部手机。它被发现得太“巧”了。在搜查了整整两天、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出现在一个明显有问题的“王牌教练”的柜子里。
这和那张突兀的求救纸条,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又是一个“邀请”。
第一个“邀请”,让他们相信人被困在健身房。当这个方向走入死胡同时,第二个“邀请”出现了,把他们引向一个完美的新嫌疑人。
05.
针对方毅的调查全面展开,结果令人“惊喜”。
方毅,三十岁,外形俊朗,是健身房最受欢迎的私人教练。但他有巨额赌债,信用卡和好几个网络贷款平台都已逾期。
“他急需用钱。”刘宇把一叠资料拍在桌上,“我们查了健身房的账目。马经理‘刚刚’发现,方毅利用私教课的漏洞,私下收取了大量会员的课程费,没有入账。这笔钱数目不小!”
“林可儿在前台,负责排课和登记。”刘宇越说越兴奋,“她是最容易发现方毅做假账的人!”
“动机有了。”曹斌点点头,不动声色。
“还有机会!”刘宇调出了另一段监控,“我们之前都看漏了!林可儿‘离开’后大概十分钟,方毅也从员工通道出来了!他是当晚最后一个离开健身房的人!”
“他有钥匙?”
“他是王牌教练,有健身房的备用钥匙!”
更关键的证据很快也来了。一位和方毅关系不佳的清洁工“鼓起勇气”作证,说在林可儿失踪当晚,他似乎听到私教区有争吵声,好像是方毅和林可儿在吵架。
“人证、物证(那部手机)、动机(贪污公款)、作案时间(最后一个离开)……全对上了!”刘宇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方毅的照片,“头儿,就是他!林可儿发现他贪钱,威胁要举报他。他一怒之下杀了人,然后把尸体运了出去。他知道我们迟早会怀疑到他,所以故意请假,还把那部手机藏在柜子里,准备事后处理,结果被我们先找到了!”
这个逻辑链条天衣无缝。
方毅很快被传唤到案。他一开始还想狡辩,但在大量的转账记录和那部“铁证”手机面前,他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了。
“我……我只是拿了点钱……”方毅瘫在审讯椅上,汗如雨下,“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那你柜子里的手机怎么解释?”刘宇厉声问。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手机!我没见过!”
“那你当晚为什么最后一个走?”
“我……我就是做了会儿训练……”方毅的辩解苍白无力。
“你和林可儿吵架了,是不是?”
“我……我只是让她别多管闲事……我……”
方毅的慌乱和漏洞百出的说辞,在专案组看来就是掩饰。他承认了经济问题,但在关键的杀人指控上死不开口。
但在张局长看来,这已经足够了。
“先把人控制住。”张局长下令,“他贪污公款是既定事实,手机里的短信就是他畏罪的自白。现在立刻申请搜查令,去他家,查他的车。重点寻找运尸工具和血迹!”
方毅被刑事拘留了。
专案组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虽然林可儿的尸体还没找到,但凶手已经落网,案件的“侦破”只是时间问题。马经理也长出了一口气,健身房终于可以解除封锁,恢复营业了。
刘宇兴奋地拍着曹斌的肩膀:“头儿,可以结案了!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总算抓到他了。我就说哪张纸条是关键!”
曹斌看着白板上的方毅。这个“完美”的凶手,就像是按照剧本走出来的一样。所有的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他,把他钉死在“激情杀人,抛尸荒野”的结论上。
案件,似乎就此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