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最后一笔五千块,转过去了。”
妻子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砺,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
我坐在那张修了又修的藤椅上,手里的烟蒂烫到了指尖,却感觉不到疼。三十五年。整整三十五年。为了那八百万的巨债,我把腰杆弯进了泥里,把尊严踩在了脚下。
“秀英,完了?真的……完了?”我嗓子发紧,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
“那边回信了,说两清了。”妻子放下手机,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水泥地上,“国伟,咱们终于……不做鬼了,能做回人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仿佛看见了岳父当年从天台坠落时的那个黑影。
“是啊,做回人了。明天,去银行把老爷子的那个死户销了吧。彻底断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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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爸,妈,你们真的……还清了?”
女儿李小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袋打折的蔬菜。她今年三十四了,至今未婚。不是不想结,是没人敢娶一个背着“天文数字”债款家庭的女儿。她的眼角也早早爬上了细纹,那是被生活长期勒紧的痕迹。
我招手让她坐下,从破旧的五斗柜里摸出一瓶放了很久的二锅头。
“清了。小洁,爸对不住你。”我倒了一杯酒,手有些抖,“这三十五年,爸让你过了苦日子。别家姑娘穿裙子学钢琴的时候,你在帮爸妈糊纸盒、捡瓶子。”
小洁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桌上的剩菜:“爸,说这些干啥。只要咱们一家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不一样。”秀英从厨房端出一盘炒花生米,解下那个不知补了多少次的围裙,“你姥爷当年那是作孽啊!八百万……九十年代的八百万啊!他两眼一闭走了,留下咱们孤儿寡母守着这个烂摊子。”
我端起酒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时候,街坊邻居谁不躲着咱们?讨债的泼油漆、堵锁眼,大年三十咱们连灯都不敢开。”我眯起眼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我还记得,小洁五岁那年发高烧,我兜里连挂号费都凑不齐,是你姥爷生前的老友张伯伯,偷偷从门缝里塞了五十块钱。”
“那张伯伯后来也不跟咱们来往了。”秀英叹了口气,“怕咱们借钱。这也怪不得人家,谁沾上咱们谁倒霉。”
“明天,”我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声音低沉而坚定,“明天去银行,把你姥爷那个用了半辈子的户头销了。那是他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也是咱们噩梦的根源。销了户,咱们这个家,才算真正翻了篇。”
小洁看着我,眼神复杂:“爸,那个账户……不是早就空了吗?当年出事的时候,警察不是都查遍了吗?”
“是个空户,也是个念想的断头。”我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咔吧的脆响,“不管有没有钱,得去办个手续,拿个死亡证明的回执,这也是给那些债主们最后的交代。”
02
第二天一早,我和秀英提着菜篮子去了早市。哪怕债还清了,省吃俭用的习惯也刻进了骨子里,总想买那最后几堆便宜的处理菜。
“哟,这不是老李吗?听说你们家把债还完了?”
说话的是卖猪肉的王大头,手里挥舞着一把油腻腻的剔骨刀,嗓门大得半个市场都能听见。
我脚步一顿,周围几个买菜的老街坊也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在我们身上。那种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还完了。”我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三十五年,一分没少。”
“啧啧啧,八百万啊!”王大头夸张地摇着头,“老李,你是真汉子。要我说,你岳父当年那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好好的厂长不当,非要去炒什么股,还借高利贷。也就是你傻,要是换个人,早带着老婆孩子跑路了,还替死鬼还债?”
“就是啊,老李。”旁边卖豆腐的张婶也插嘴道,“当年那阵仗,咱们这条街都被警车堵满了。你说你岳父,死就死了,连累你们受了半辈子的罪。我要是你,早去他坟头骂娘了。”
秀英抓着菜篮子的手骨节泛白,她低着头,想拉我走。
我不动,看着王大头:“大头,人死债不烂。我娶了秀英,那就是我半个爹。他做错了事,但他没想害我们。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跑路?我李国伟这辈子虽然穷,但脊梁骨没断过。”
王大头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切了一块五花肉扔进我篮子里:“得,老李,我服你。这块肉算我送你的,庆祝你们重获新生!”
走出菜市场,秀英才松开我的胳膊,眼角带着泪花:“国伟,刚才……谢谢你给爸留面子。”
“他毕竟是你爸。”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远处银行的大楼,眼神变得深邃,“走吧,回家拿证件,去银行。把最后这点尾巴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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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红漆皮箱。这是岳父生前留下的唯一遗物,当年警察搜证后还回来的。三十五年了,我们几乎没打开过,因为每一次看到,都是在提醒我们那个惨痛的夜晚。
“咳咳……”灰尘呛得秀英直咳嗽。
箱子打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件旧中山装,几本泛黄的股市笔记,还有就是我们要找的——所有的银行存折和证件。
我拿起那本红色的存折,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样。
“就是这本。”我抚摸着那粗糙的纸面,“当年警察查过,里面只有几块钱余额。后来因为冻结、各种手续麻烦,再加上咱们一直忙着躲债、还钱,就一直没去注销。”
小洁蹲在一旁,好奇地翻看着岳父的那些股市笔记。
“爸,你看姥爷写的这些。”小洁指着其中一页,“‘大势将去,悔之晚矣,唯留后路……’这日期,是他跳楼前三天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来细看。那字迹潦草凌乱,透着一股绝望和疯狂。
“唯留后路?”我皱起眉头,“他当时欠了一屁股债,房子车子都抵押了,哪还有什么后路?”
“也许是说心理上的后路吧。”秀英叹气,“别看了,越看越糟心。国伟,证件都齐了吗?死亡证明、户口本、你的身份证、结婚证……银行办这种陈年旧账最麻烦了。”
“齐了。”我把东西一股脑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那是多年前我为了省钱,自己缝的。
“小洁,你在家做饭,把大头送的那块肉炖了。我和你妈去去就回。”
临出门前,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打开的皮箱。不知为何,那句“唯留后路”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头。岳父那样精明强干的人,真的会把自己逼到绝路,连一点翻身的机会都不留给儿女吗?
04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叫号机吐出一张纸条,前面还有两个人。我和秀英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显得有些局促。我们的穿着打扮,显然与这里光鲜亮丽的氛围格格不入。
大堂经理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笔挺的西装,眼神在我们那个破帆布包上扫了一圈,礼貌却带着一丝疏离地走过来:“大叔,大姨,办什么业务?”
“销户。”我紧了紧手里的包,“老人的户头,很多年了。”
“哦,遗产继承类的啊?那可麻烦。”小伙子撇了撇嘴,“公证书带了吗?所有继承人都到场了吗?”
“不是继承,里面没钱。”我解释道,“就是个空户,想注销了,免得以后有麻烦。”
小伙子愣了一下,似乎很少见到专门来注销空户的:“行吧,那你们去3号窗口。”
终于轮到我们了。柜台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柜员,一脸疲惫。
“办什么?”
“同志,麻烦帮我把这个户头销了。”我把那一堆证件和旧存折从窗口递了进去。
女柜员拿起那本旧得掉渣的存折,眉头皱成了川字:“这种老折子?系统里都不一定能读出来了……稍等啊。”
她开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看不清表情。
我和秀英对视一眼,手心里全是汗。虽然是空户,但每次面对这种机构,作为底层老百姓的本能紧张还是无法消除。
“这是三十五年前开的户?”女柜员突然停下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是,是我岳父的。人早就走了。”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系统显示……这账户状态有点特殊。”女柜员喃喃自语,又操作了几下,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拿起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特殊?一个空户能有什么特殊的?难道还有欠款没还清?银行的利息滚利息?
“同志,怎么了?是不是欠费了?欠多少我们补。”秀英慌了,急忙趴在窗口问。
“不是欠费。”女柜员放下了电话,看着我们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二位稍等,我们需要主管授权才能操作这个账户。”
几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胖主管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单子,径直走到窗口,目光犀利地盯着我看。
“你是李国伟?”
“是,我是。”我站了起来。
“死者王建国是你什么人?”
“是我岳父。”
胖主管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审视我有没有撒谎,然后缓缓说道:“这个账户不能直接销。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储蓄账户。”
“什么意思?”我懵了。
“这是一个关联账户。”胖主管语出惊人,“而且,根据当年的设置,这个账户虽然表面上余额是零,但它绑定了一个长期的……怎么说呢,算是一个信托指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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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和秀英被请进了VIP室。这种待遇,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但我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有深深的不安。
胖主管给我们倒了两杯水,坐在对面。
“李先生,刚才我们调阅了三十五年前的原始档案。”主管推了推眼镜,“您岳父王建国先生,在去世前一周,在这个账户上做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操作。”
“他……做了什么?”我感觉喉咙干涩无比。
“他将账户里剩余的资金全部转出,制造了亏空的假象。但实际上,他用另一笔不为人知的资金,在这个账户下开设了一个子账户。这个子账户被设定为‘休眠保值’状态,设定了解冻条件。”
“解冻条件?”秀英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条件?”
“条件是:在王建国名下所有公开债务被其直系亲属完全清偿之后,凭最终的清偿证明和注销申请,方可激活。”主管看着手中的文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震撼,“这种业务在当年非常罕见,现在早就停办了。系统里都差点没查出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
“债务……清偿之后?”我喃喃自语,“你是说,他早就知道我们会还债?”
“是的。他似乎在赌,赌你们会替他还这笔钱。”主管叹了口气,“如果你们当时选择了放弃继承、逃避债务,或者中途停止还款,这个子账户里的资金就会在三十五年期满后,自动捐赠给慈善机构。但你们还完了,所以,它现在激活了。”
“那……里面有多少钱?”秀英颤抖着问,她不敢想,也不敢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