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太阳失去了卫星
农历腊月二十六,北风刮得人脸生疼。王家院子里却热闹非凡,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红色车身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光。
这车是大女儿丈夫骑来的。
“小伟,试试看!”大姐王春梅笑着把钥匙递给弟弟。
王小伟昂着头,接过钥匙,利落地跨上摩托车。发动机轰鸣起来,他故意扭大油门,引得邻居家孩子探头张望。
“你二姐攒了三个月工资,加上我的,刚好够。”春梅擦了擦手,转头对二妹王秋菊说,“爸知道咱们给小伟买车了?”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还没敢说呢,怕他说咱们惯着小伟。”秋菊搓着冻红的双手,“不过小伟上班了,没个车确实不方便。咱能帮帮他就帮帮吧。”
院子角落,王老汉蹲在地上抽旱烟,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始终跟着儿子转上,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花。老太太则端着瓜子出来,招呼两个女婿:“大明,小强,快进屋暖和暖和。”
两个女婿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跟着进了屋。
这是2002年,王家小儿子王小伟刚满二十岁,高中毕业后在镇上的农机站找了个临时工。两个姐姐早已出嫁多年,大姐春梅在县城小学教书,二姐秋菊和丈夫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
摩托车成了小伟炫耀的资本。不出半月,全村人都知道王家两个姐姐凑钱给弟弟买了车。小伟骑着它上下班,更多时候是载着所谓的“哥们儿”在镇上兜风,车后座换过好几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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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丈夫李明曾委婉提醒:“小伟那帮朋友我看着不太踏实。”
王老汉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男孩子嘛,朋友多点好办事。”
小伟确实“办事”利索。镇上要修路,他帮朋友牵线;邻居家儿子想进厂,他拍胸脯保证。在外面就是一个有求必应的大“忙”人。可家里的事却少有问津。父亲腰疼下不了地,是大女婿李明请了假回来帮忙收麦子;母亲高血压住院,是秋菊日夜陪护。
“小伟单位忙。”母亲躺在病床上还替儿子解释。
秋菊没说话,转身去洗毛巾时叹了口气。
小伟一直“潇洒自在”不顾家地在外面招摇着,
他很满意自己的生活状态,
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时间一年年过去,小伟在农机站混成了老油条。2008年,靠着一箱箱好烟好酒加上溜须拍马,他竟当上了小组长。这下更不得了,他平常说话声音都高了八度。原本因受父母宠就傲气的他对两个姐夫更是不拿正眼看了。
那年春节,全家聚餐。小伟在饭桌上大谈单位的事,唾沫横飞。李明询问镇上新建小学的情况,话还没说完就被小伟打断:“你一个教书的懂什么工程。”那种鄙夷不屑显而易见。
饭桌瞬间安静。春梅脸色一白,桌下悄悄拉住丈夫的手。李明挤出一个笑,咳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秋菊丈夫赵强出来打圆场:“小伟,听说你们站里要进新设备?”
“那可不,农机补贴这块现在归我管。”小伟扬起下巴,“二姐夫,你那超市要不要添个冰柜?我认识人,能便宜。”
赵强摆摆手:“不用不用,超市生意就那样。”
小伟没接话,自然地转向两个姐姐:“对了,姐,我看上个新手机,最新款的,得三千多。”
春梅和秋菊对视一眼,秋菊轻声说:“小伟,上个月刚帮你垫了车险...”
“啧,手机是必需品,联系工作用的。”小伟皱眉,“爸,你看姐姐们,真抠……”
王老汉放下酒杯:“春梅、秋菊,你们条件好些,能帮就帮帮弟弟。”
李明黑着脸猛地站起来:“爸,我学校还有点事,先走了。”
春梅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是隐晦地瞥了弟弟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那是最重孝道的李明第一次在王家提前离席。
转折发生在2015年秋天。小伟帮一个“铁哥们”担保贷款,说好三个月还清,结果人跑了,二十万的债务落到了他头上。银行找上门时,小伟正躺在医院——他酒驾出了车祸,命捡回来了,腿却落下残疾。
妻子在病房照顾了一个月就身心俱疲,因为受伤后的小伟爆躁易怒,她实在是受够了,不愿再跟这样的人过下去。
很快,她递来离婚协议。
“王家的天塌了。”老太太哭晕在病床前。
出院后的小伟变了很多,又似乎没变。他拄着拐杖,脾气更加暴躁,对父母呼来喝去,对姐姐们的索求却变本加厉——医疗费、康复费、生活费,名目繁多。
2018年母亲去世那晚,全家守在病房。弥留之际,老太太拉着两个女儿的手,眼睛却看向儿子:“照顾...照顾好小伟...”
春梅和秋菊泣不成声却默契地没有明确表态。老太太是带着遗憾走的……
葬礼结束后,小伟搬回了老宅。王老汉虽年事已高,反倒要照顾残疾的儿子。小伟整日窝在家里玩手机,要么就叫一群同样无所事事的人来家喝酒,吃喝用度全指着两个姐姐。
“大姐,这个月生活费...”电话里,小伟理直气壮。
“上星期刚给过你两千。”春梅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那点钱够干什么?我吃药不用钱?吃饭不用钱?”
小伟的声音显然不耐烦了。
春梅看着手机账单,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李明接过电话:“小伟,春梅这个月工资还没发,缓缓行吗?”
“姐夫,你这话说的,我姐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当老师的还能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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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后,李明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晚上,他拨通了赵强的电话。
周末,王家老宅。李明和赵强一起登门,手里没像往常那样提着大包小包。
小伟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眼皮都没抬:“姐夫来了?正好,我手机欠费了,帮我充两百。”
王老汉忙起身倒茶:“大明小强,坐坐坐。”
李明没坐,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爸,小伟,这是我和赵强商量好的。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家每月给五百生活费,多的没有。”
小伟猛地抬头:“五百?够干什么?”
“粮油米面我们会直接送来,药费凭发票实报实销。”赵强接着说,“其他的,你得自己想办法。你早就不是可以伸手要钱的小孩子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没义务养着你!”
“你们什么意思?”小伟挣扎着要站起来,“姐知道吗?”
“这就是你两个姐姐的意思。”李明声音平静,“春梅和秋菊为这个家付出够多了。她们也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不能永远无限度养着你,人不能一直依赖别人活着。”
王老汉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爸!你看他们!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这就不管我了?”小伟指着两个姐夫。
王老汉慢慢坐下,双手颤抖:“小伟啊...你大姐的女儿要上大学了,二姐的儿子要买房...她们也难。”
“难什么难!她们不是有工作吗?不是嫁人了吗?能比我难?”小伟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白眼狼!都是白眼狼!什么姐弟情深?全是骗人的!”
李明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碎片:“这杯子是春梅上次买的吧?一套四个,现在只剩三个了。”
他放下碎片,抬头直视小伟:“我们不是不帮你,是不能再惯着你。四十岁的人了,该学会自己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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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王家院子,李明和赵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你说,咱们是不是太狠了?”赵强问。
李明摇头:“咱们早该这样了。春梅这半年瘦了十几斤,晚上总失眠。”
“秋菊也是,偷偷哭了好几回。”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李明忽然说:“我联系了县里的残疾人就业中心,有个看门的活,比较轻松,包吃住。下周一带小伟去看看。”
赵强点头:“我超市缺个理货员,活不重,他要愿意来也行。”
“先别告诉春梅和秋菊,成了再说。”
“嗯。”
北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远处,王家老宅的门“砰”地关上,随即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但这一次,没有人急着赶回去收拾残局了。
夜幕降临,春梅和秋菊几乎同时收到丈夫的短信:“事情办完了,回家吃饭吧。”
姐妹俩握着手机,眼泪无声滑落。那眼泪里有愧疚,有释然,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终于放下了背了大半生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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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院子里,那辆早已锈迹斑斑的红色摩托车还靠在墙角,轮胎瘪了,车把上落满灰尘。它曾承载着一个家庭所有的偏爱与希望,如今静静地待在角落,像一段被时光凝固的记忆。
屋内,王老汉摸索着打开老式收音机,戏曲声咿咿呀呀地飘出来。小伟的房间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但这一次,王老汉没有起身。
他望着墙上全家福里笑容灿烂的一家人,轻声说:“老婆子,让孩子们...都喘口气吧。”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清辉洒满这个普通的北方农家小院。今夜,王家每个人的生活都将翻开新的一页——艰难、疼痛,却必要的一页。
没有谁一辈子就该一直迁就别人,哪怕是爸妈,更何况只是一个弟弟……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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