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造AI眼镜：未被暂停过的项目、从未公开的野心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易思琳 报道

理想汽车首个AI独立硬件产品，终于揭开面纱。

12月3日，理想汽车AI眼镜——Livis 正式上市，官方售价1999元，叠加补贴，起售价来到了1699元。在这款眼镜上，理想和镜片公司蔡司进行了战略合作，理想号称这是当前市面上最轻的一款AI眼镜，仅36g重，仅比普通眼镜重10g。

理想汽车高级副总裁范皓宇称，Livis是“从0到0.1的产品”，未来理想还会做独立终端，这个设备不用再连手机，成为真正的穿戴机器人。“到了这个时间点，就是这一代产品真正的爆发时刻。”

基于这个定位，范皓宇称，第一款Livis的目标用户是150万名存量的理想汽车用户以及少部分科技爱好者。

21世纪经济报道独家获悉，理想内部对这款眼镜销量预期并不高，但目标坚定——希望首款产品能获得至少上万名种子用户，同时退货率要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且单个用户佩戴时长至少超过4小时。

成立十年来，理想一直都是最聚焦的那一个，在大家从诞生起就开始选择走车海战术的时候，只有理想选择把一款车打磨好，2018年到2020年期间，理想都只有理想ONE一款车。而从理想L9之后，理想接连推出了理想L8、L7、L6，四款车在外形上均保持一致，只有空间、价格、用料有差异。在外界看来，四年间理想通过套娃的方式相当于只向市场推出了一款车。

但就是这样一家此前在产品上极度聚焦的车企，来到2025年，其增程车型市场份额被不同的对手蚕食、纯电市场也仍处于从0到1的阶段，却选择了推出一个新品类——AI眼镜。而这一年，理想的月销量从前两年巅峰的5万台下滑到3万台。

当小鹏汽车在科技日上拿出了自己多年来投入的AI成果——人形机器人时，理想汽车拿出AI眼镜隔空对打，在外界看来，理想稍逊一筹。

理想为什么要这么冒险，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推出这样一款预期销量并不多、且并不能让理想从当前的销量低谷中爬出来的新产品？通过AI 眼镜，理想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回忆去年，范皓宇称，理想5年前分析完技术路线，曾得出的结论是围绕AI会产生一套新的生态。理想在确定自研芯片的同一时间，也决定要投入基座模型及相关的产品。

5年间，理想尝试过很多产品去落地AI，也预研过很多项目。直到去年年初，Meta发布的新款Ray Ban Meta眼镜让理想看到了时机成熟，这才入局做AI眼镜。

去年6月、7月，产品部的同学完成了第一个原型机。“我们拿到原型机的第一时间，就把理想的模型能力灌了进去，效果很令人兴奋，后来才着手推动这款产品。”

驱动产品部的同学们做这件事的动力是：想让好用的理想同学能真正从车里走出去，深入到用户的生活里。“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们想的不再是市占率、不是销量，也不是赶风口，而是用户。”范皓宇强调。

怎么才能让“理想同学”（注：理想汽车基于自研大模型Mind GPT打造的人工智能助手应用）从车里走到日常生活中？

理想给出的解决方案是：“理想同学”手机App+AI眼镜——App在手机里承载“理想同学”，而AI眼镜在物理世界承载理想同学。这样一来，即使不打开手机App，用户也能通过AI眼镜用上“理想同学”。

立项经历了多轮讨论，中间也遭遇了投资人的不理解。

《21汽车·一见Auto》独家获悉，2024年10月中旬，按照惯例，理想汽车在雁栖湖召开了一次秋季战略会，在战略会上，理想汽车CEO李想在会上提出想要立项做AI眼镜，但遭到了重要股东的拒绝。股东觉得，李想当前最主要的任务应该放在汽车业务上，毕竟汽车是个万亿市场，而理想当时只占据了其中十分之一的市场份额，没有必要分散精力。

当时李想答应了股东不做眼镜，回来后还是偷偷立了项。

AI眼镜，并不是新概念，Google早在2012年就推出过Google Glass。但这一波浪潮的助推者当属2023年Meta和雷朋合作推出的Ray-Ban Meta。去年4月，Meta这款眼镜新增了AI功能，用户通过语音口令就可以唤醒智能助手进行对话操作，支持英文对话。

国内入局这一赛道的也不少。除了一直深耕VR/AR创业公司在做如XREAL、Rokid、亮亮视野、雷鸟、影目等，还有一众科技公司，比如百度、华为、小米等都也已经发布过自家的AI眼镜产品。据《21汽车·一见Auto》不完全统计，截至目前中国已经有至少50家公司正在推进智能眼镜项目，包括有着全国最大社交媒体微信的腾讯。

除了跨界造车的小米，车企里跨界造眼镜的只有理想汽车。理想做AI眼镜，不仅市场不看好，自家的员工也有不少质疑：

“车都快卖不出去了，搞不懂做个眼镜谁买？”“先好好卖车吧。”“想哥怎么越来越不聚焦了.....”“社交软件公司推AI眼镜比车企更有优势吧？”

但李想还是坚定地把这个项目推进落了地。今年1月，李想正式在产品部这个一级部门下单独成立了一个二级部门，由高级副总裁、产品部负责人范皓宇统管，下分穿戴机器人、空间机器人两个大组，空间机器人由帅一帆管理，穿戴机器人由张文博负责。现阶段发布的AI眼镜就是由穿戴机器人部门在承接。张文博此前负责车内理想同学的产品开发。

用坚定来形容理想汽车做AI眼镜的决心是准确的，因为这是理想内部少有的从立项到量产落地没有被中途暂停的新项目，其他如轿车、出海等，在理想内部都是开了停、停了开，几经波折。

在理想规划的智能未来里，除了行业成熟的因素，还有一个原因是：眼镜/墨镜是用户每天高频使用的物品。

“我们认为，真正的智能一定会从用户使用频率最高的产品里产生，而不是新增一个产品。在不增加任何负担和成本又带来更好能力的情况下，同时让记录日常的产品能够陪伴用户旁边，这才是真正AI产品应该做的事情。”范皓宇补充。

当前国内AI眼镜赛道，出货量都很大。 小米AI眼镜今年6月份发布，售价1999元，首发一周内销量就已经达到了7万副，截至目前，已累计获得20万副订单。

但退货率很高。据行业媒体XR Vision统计，AI眼镜这个品类在京东、天猫等平台退货率约为30%，抖音平台更是高达40%—50%。

对此，理想对首款AI眼镜的目标是获得至少上万名种子用户、退货率要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埃弗雷特·罗杰斯曾提出创新扩散曲线理论，称创新的扩散从来都是从极少数人开始，在发展的过程中一步步被人认可，最终发展为全民参与的一个过程。他认为，一个创新产品被市场接受都会经历5大阶段：了解——兴趣——评估——试验——采纳。

从创新曲线来看，Livis对于外界来说而言，还处于了解阶段。而通过低的退货率，理想的目的是：拿到更多真实的用户反馈去迭代自己的下一款产品，直到AI眼镜成为真正的穿戴机器人、迎来它的iPhone时刻。

外界并不看好理想在现在推出AI眼镜，他们觉得扩充品类应该是理想汽车在销量巅峰期做的事，现阶段理想应该聚焦卖车，这才是公司的基本盘。

同时他们也认为，车企做AI眼镜不具备天然的优势。手机厂商比车企拥有更多的应用场景，而像华为、小米这样的公司又比普通车企有更强大的生态，对当前销量仍处于低谷的理想来说，AI眼镜的助力十分有限，且投入产出比也不高。

对此，范皓宇称，理想依然聚焦，短期内，在个人终端上，理想有且仅有着一个终端，不会再往外拓展。“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做到好非常难，过早的扩张容易分散精力。”

11月下旬，我们在理想汽车顺义总部和理想汽车高级副总裁范皓宇做了一次交流。以下是采访实录（内容经摘编）。

提问：当小鹏拿出一台真实的人形机器人在台上秀肌肉的时候，我们曾经号称2030年要做一家人工智能公司的理想汽车，拿出对打的产品是一款AI眼镜，你们有预想过市场的反映吗？

范皓宇： 眼镜绝对不是理想汽车人工智能战略的开山之作，我们发布眼镜的目的也不是和人形机器人对打。我们现在做的车就是面向人工智能最重要的产品。我们不会秀一些不会量产的东西，只有产品真的能够接近量产并且向用户交付的时候，才会对外官宣，没有必要为一个可能5-10年以后的东西占用大家的资源。时间会证明一切，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提问：在理想构建的空间智能未来里，为什么唯独选择了用AI眼镜去切入？当时除了眼镜，还有想过其他场景吗？

范皓宇：好问题。真正的智能一定会从用户使用频率最高的产品里产生，而不是新增一个产品。今天让用户从兜里多揣个东西或包里再多放个东西，是非常难的一件事情。

AI设备需要有自主的感知能力，当用户从兜里掏出一个设备的时候，这个过程就已经失去自主的开始。所以，我们认为，在不增加任何负担和成本又带来更好能力的情况下，让记录日常的产品能够陪伴用户旁边，这才是真正AI产品应该做的事情。AI眼镜就是我们找到的切入口。

提问：过去很长时间，理想汽车都是以极度聚焦著称。但现在你们做AI眼镜，会很容易被外界质疑是不务正业。

范皓宇：短期内，在个人终端，我们只做AI眼镜这一个终端，不会再往其他方面拓展，因为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做到好非常难。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依然非常聚焦。

提问：现阶段，理想正在面临低谷期，即使这种情况下也要发布这款产品吗？

范皓宇：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一定要有意志力。今天我的目标是要爬一座山，第二天不管什么天气，我都会爬。只是说面对不同的天气，做的准备会不一样。如果明天暴雨，我会穿上冲锋衣甚至带上雨衣，做好三天的粮食储备；但如果明天是艳阳高照，可能轻装就上了。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但上山是一定要做的。

提问：理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做AI眼镜的？

范皓宇：2020年，我们就有一份内部的研究，把芯片、操作系统、人工智能的路线图全部画出来，那个时间点(2020-2021年)我们就决定了要自研芯片，也决定对基座模型以及围绕模型的产品都要做投入。中间我们做了很多尝试，包括能走的、不能动的，低的、高的、矮的，都尝试过。

在路线上，我们准备了很多年。当今天AI能力还没有那么强大的时候，我们需要跟AI一起来成长，通过产品让AI变得更强。我们相信AI终究会到来，所以现在会围绕着AI去做相关的产品，我们的思路不是着急让它出去赚钱，而是想着通过产品实现服务、用户、模型开发的闭环，让产品真正陪伴在用户旁边。

提问：2020年我们就有这个想法了，2025年我们的产品才出来，中间5年的时间之内，这个项目有暂停过吗？

范皓宇：2020年只是把技术路线分析完，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围绕AI会产生一套新的生态。但当时对于新的生态会发生在哪里，以及会怎样产生，还是不明晰的。直到去年年初，我们看到AI眼镜量产的条件具备了，在今年六七月份做了第一个原型机，把我们的模型、能力灌进去，发现体验很好，后来才开始准备去推动这款产品。

提问：做AI眼镜的决策，是自上而下的决定，还是自下而上的诉求？谁反对、谁赞成？

范皓宇：这个决定既有自下而上，又有自上而下。去年我们做原型机，就是一些同学自发拿着友商的眼镜把我们的能力放进去，这个过程是由下至上的，没有任何人要求。当时不少用户反馈，小孩回家都习惯喊“理想同学”，当时支撑大家做AI眼镜的信念是，我们的理想同学真的非常好，想让它走到车外。 这个时候想的事情不是市占率、不是销量，不是赶风口，而是用户。

提问：很多人会认为手机厂商是最适合做AI眼镜类型的公司，因为他们研发供应链、消费端已经都是完全打通的，汽车公司做AI眼镜相比手机厂商更具优势的地方？

范皓宇：我做产品从来不看竞品，因为它会产生一些干扰信号，我会关注的事情是最基本的问题是否真的被解决了。

去年我们之所以启动眼镜这个项目，根本原因是在AI眼镜有些最基本的问题没有解决，包括续航、佩戴舒适性和响应速度，没有人解决，Meta现在的AI使用率不到2%，很低的使用率。它最近速度快起来了，但佩戴时间又很短，我觉得这些最基本的问题是第一性的。

当把第一性的最基本问题解决以后，自然而然会受到市场的反馈，而这个反馈能够让我们有一些收入，支撑我们继续往下走。我们不想做太多市值管理，好好做产品才是我们的本分。

提问：现在大家都知道AI眼镜是百镜大战的阶段，如果你们想在这个战争当中脱颖而出，你们大概有多大的资源能力去支撑这个业务前进推进，有多大动力去做这个事情呢？

范皓宇：我不看百镜大战，这个不重要。一旦做很多长尾场景、做很多面向投资人的承诺，产品都会走形，堆一些非常低频的东西，反倒让你觉得整个产品没有那么优雅。当我们把重量、续航、响应速度、智能化能力、搜索、Agent、拍照、视频、声音，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做好，其实已经很难了，并且已经是第一了。

提问：你觉得你们适合做AI眼镜吗？

范皓宇：我们造车的时候，我们会比造车公司更适合造车吗？有个东西叫惯性。做互联网行业做消费电子产品时间长以后，会形成一个惯性，即使我去做AI产品，也会按照消费电子的产品惯性去做。“先定义模型场景，再去想用什么样的硬件去做适配”和“先有硬件，希望让AI变成卖点”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产品逻辑。

AI时代，产品逻辑也得跟着变。对于我们来说，要做穿戴机器人终端，就一定要真正站在AI的角度去服务用户，做好的产品，而不是为了去卖一定的量，圈中单个群体去做产品，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提问：后续怎么解决和其他用户常用的软件联动的问题？

范皓宇：我们想为用户提供好的体验，就会把麻烦留给自己，会想尽一切办法接入更多的能力和服务，现在网易云已经进来了。理想ONE那会儿，我基本上拜访了全中国所有的科技公司，和他们去聊，让他们接入到理想的车上。

提问：手机厂商有生态，我们做AI眼镜的优势在哪里？

范皓宇：我觉得，真正的生态用一句最简单的话就可以概括——「做一款好产品」。苹果的生态也是从一个个的好产品做起来的。当年苹果Mac被打得很惨。在2001年初，苹果先发了iTunes奠定基础，到了2007年才推出划时代的iPhone，彻底改写手机行业。时间到了2016，苹果才发了第一代AirPods，但AirPods第一代也没有那么成功，通过两三年的努力，AirPods才有起色，苹果的生态开始不断地延伸。

对于一家公司来说，我们真正要做的是：围绕想要达到的目标，脚踩实，做出真正高可用的、高成熟度的产品，让用户觉得可信赖。

提问：理想目前对于这款眼镜的销量预期大概是多少？

范皓宇：对于第一代产品，我们的预期的量没有那么高。首先在我们的150万车主基本盘里做到高转化。同时我们的产品也是面向所有科技爱好者的，努力破圈到所有热爱科技和创新的人群。

媒体：为什么你们的想法是首先服务好理想车主，而不是一上来就破圈？

范皓宇：我们用心做好一款好产品，理想车主可以买，车主以外的科技爱好者也可以买。不存在先服务理想车主，再服务其他用户，没有这个“先后”的逻辑。

提问：这一款眼镜从立项到现在第一款产品出来，理想投入了多少人力和研发成本？

范皓宇：我们投入了相当的研发精力和相当多的人力资源去打造。这一拨人经历过每年14次左右的OTA升级，经历过我们硬件的量产交付，对于ISP调校、质量管控，是按汽车标准来做的。我们会做到100%全检，每一个下线的眼镜都会做100%全检的，这2个小时我们会跑完所有的功能，并且自动化完成。

提问：现在做AI眼镜的团队组成？

范皓宇：这个团队不是招的，基本上都是我们的老兵。老人做新事、新人做老事。

提问：这款眼镜之前经历过多少硬件版本？全检之后发现哪个功能不行，需要进行调优，有没有案例可以分享一下？

范皓宇：硬件版本的话，共两次。我们公司管控很严，虽然我们是个车企，但是也没有那么多预算去开三五套模具，尝试不同的框型，开一套模具都很多钱，我们这个小业务团队人并不多，只有一次开模的机会。兼容性、人音、体验，这些都要做到只开一次模。

提问：你在Workshop环节提到，Livis现在还处于“从0到0.1的阶段”，Livis的“1”和“10”阶段是什么样子的？

范皓宇：这是第一代产品，我们先做不带显示的AI眼镜，在这款产品上，我们会把集成化做得很好——重量会越来越轻、续航会越来越长。

之后我们会推出带显示的产品，这款产品也是我们跟蔡司联合开发的，它能带来目前最好的光学配镜效果，细节不能多谈，但这是我们和蔡司联合开发的重量级产品。

更远的未来是，我们会去做独立终端，这个设备不用再连手机，到了这个时间点，就是这一代产品真正的爆发时刻。

提问：下一代产品有光学显示的，为什么不直接发下一代产品？

范皓宇：如果要带光机、光波导，重量就上去了；我们对于带显示的眼镜定位是，属于专业的场景和专业人士去使用。

提问：以后如果量大的话，理想有计划自建产线吗？

范皓宇：我们尊重生产，对于眼镜这样高精密度要求的产品，重新建一套工厂，还不太现实。我们的生产供应商是歌尔，眼镜的工艺要求非常高，只有歌尔这样顶级的供应商才能做到，我们自己招这样高素质的工人非常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