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初夏,清华老校门前的槐花刚落,耿志远拎着行李,心里琢磨一件新鲜事——父亲耿飚兼任的国务院外事委员会刚挂牌,听说缺人手,同学们私下议论“要不要去碰运气”。 那几天,毕业生满校园奔走递简历,耿志远把四个关系最铁的同学名单写好,硬着头皮拿给父亲。晚饭后,他在家里客厅递上纸条,语气半开玩笑:“您要是嫌人少,我再多找几个。”
耿飚扫了名单一眼,点头:“这几个合适。”随后放下茶杯,抬头瞄了儿子:“你别去,你在那儿影响不好。”一句话把耿志远噎住,他愣了几秒,憋出一句:“怎么就我不行?”父亲没多解释,只丢下一句“规矩”,转身回书房。
同学们顺利进入新部门,耿志远却被“踢”去科研单位。朋友打趣:“你老耿就是刀口对自己人狠。”他笑笑,心里却五味杂陈。回想起来,这个决定与耿飚数十年形成的行事准则高度一致——不给子女开绿灯。
时间往前推三十七年。1946年5月,在冀热察边区的炮声中,耿志远出生。那时耿飚正率部收复张家口,母亲赵兰香抱着襁褓,一边躲避空袭一边赶路。牛车车辙里混着火药味,孩子的哭声和前线的枪声时常同步。
1950年,他只有四岁,就随父母乘船赴北欧。新中国首任驻瑞典大使住进斯德哥尔摩市中心的小楼,餐桌上第一次摆出黄油。小耿把厚厚一层涂在黑麦面包上,嚼得满脸都是油光,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父亲拉到一边:“长征时吃的是皮带,不是黄油,记住这差距。”
外交工作并非只靠排场。瑞典国王去世的那年,大使馆致哀信把“悲伤”写成了“荣幸”,翻译的一个l和n位置颠倒,闯下大祸。耿飚隔天一早进外交部致歉。回家后他把文件摊在桌上对儿子说:“做事之前先查三遍,这是第二堂课。”第一堂课则是“调查研究”,源于他在莫斯科被迫停留整整两个月的尴尬。
耿飚识字不早,却对书法情有独钟。瑞典寒夜,他常在壁炉旁临帖,却不仅临帖。毛笔落纸,他自创一套“弯钩不弯”的写法,横平竖直,几乎不出回锋。耿志远小时候问:“为什么不照着王羲之写?”父亲望着窗外雪景,只说一句:“骨架自己长。”
![]()
这种性子同样表现在家庭教育。孩子学什么专业、找什么对象,父亲鲜少干预,可涉及公私分界,他的态度坚决。耿志远1965年考入清华工程物理系,一度想转国际关系,被父亲否掉:“别把爱好和工作搅一起,容易废。”语气平静,却让人无法反驳。
1989年,耿飚离休。离开公职后,他把精力倾在写字和画竹。别家长者画竹讲究“枝干曲折”,他却只画“几乎笔直的杆子”,连同伴都看不懂。他笑着解释:“竹子直就够了,拐弯给别人画。”字与画皆如此,一笔到底。
两年后,老将军回到陇东。那是一片他二十出头浴血奋战的土地。乡亲们簇拥而来,有人送鸡蛋,有人递诉状。抗战时期他曾放过一名因偷粮被判死刑的战士,让其戴罪冲锋。此行见到那位老兵的后人,耿飚只说一句:“当年救他,不是仁慈,是相信群众眼光。”随行干部听得低头不语。
2000年6月23日,91岁的耿飚在军区总医院病逝。家属打开遗物,最贵重的不过是一盒旧信笺;字迹里仍可见多年练就的棱角分明。耿志远给亲友读了一段:“做人别让子女上你肩膀,他们该走自己的路。”朋友问他感受,他想了想,只用了四个字:“耿直坚毅。”
耿家的下一代没得到半点家产,却继承了一份更难复制的资产——一位父亲在原则面前对儿子的“绝情”。很多外人看不明白,为何同学能“被收”,亲生骨肉偏要“被踢”。答案或许藏在那幅直上青云的墨竹里:竹有节,人也该有节。
2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