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高建军先生吗?”
一个穿着笔挺军服的越南军官挡住了我的去路,他的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眼神却锐利如刀。
我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满雨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一排黑色的军车在热浪中静静地等待,车门无声地打开,像一只只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嘴。
01
故事要从三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说起。
不,或许要从更早的时候开始。
从我,高建军,决定在六十岁这年,独自去一趟越南开始。
儿子在电话里反复劝我,说那边又热又乱,一个人不安全。
我只是含糊地应着,说自己身体还行,就想趁着走得动,去个暖和的地方过冬。
他不知道,我不是去过冬的。
我是去埋葬一场持续了三十八年的噩梦。
我的家在北方一座衰败的工业老城。
窗外的天空常年是灰蒙蒙的。
我的生活也像这天气,妻子走了十几年,儿子在外地安了家,偌大的两居室里只有我和墙上那台老旧钟表的滴答声。
每到阴雨天,左腿的旧伤就开始叫嚣,那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酸痛。
医生说那是弹片留下的后遗症,是风湿。
我知道,那不只是风湿。
那是记忆。
记忆是潮湿的,带着亚热带雨林里永不散去的腥甜水汽。
三十八年来,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永远是泥泞的,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是烂泥和腐叶混合成的浆糊,一脚深一脚浅。
耳边是单调的虫鸣和不知名野兽的叫声。
然后,总会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借着那瞬间的光亮,我总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年轻的、惊恐的,却又燃烧着倔强火焰的眼睛。
我每次都会从这双眼睛前惊醒。
醒来后,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比当年在猫耳洞里睡得还要狼狈。
我摸着隐隐作痛的左腿,点上一支烟,对着窗外的黑暗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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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就悬浮在半空,静静地看着我。
我知道,再不去,这双眼睛就要跟随着我进棺材了。
我瞒着儿子,在网上订了去河内的机票。
对着电脑屏幕,我那双只会操作车床和扳手的手,笨拙地移动着鼠标,点了半个小时才付款成功。
出发那天,我只带了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包。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保温杯,还有一整条的红塔山香烟。
邻居张大爷看我出门,问我去哪。
我说,去南方旅个游。
他羡慕地说,还是你潇洒。
我笑了笑,没说话。
潇洒这个词,离我太远了。
我只是一个去偿还心债的,胆怯的故人。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了几个小时。
我的心里很平静,没有即将面对未知的紧张,也没有故地重游的激动。
就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旧机器,终于要去往它最后的宿命。
那段记忆,被我用理智的闸门死死关住,不让它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涌出来。
我需要保持清醒。
一九八六年,老山。
那年我二十二岁,是侦察连里最年轻的兵。
也是最不怕死的那个。
我们那片防区,代号“绞肉机”。
每天都有人抬下去,也每天都有人补上来。
空气里永远飘着三种味道:火药味,血腥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腐烂气味。
天上的雨好像永远不会停。
我们的军装就没干过,紧紧地贴在身上,又湿又重。
皮肤被泡得发白,长满了红色的疹子,一碰就疼。
最难熬的不是战斗,是等待。
在闷热潮湿的猫耳洞里,听着头顶上子弹划过的尖啸,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炮弹。
那种等待,能把一个人的神经活活磨断。
那天凌晨,我们接到命令,对越军占据的一个前沿哨位进行一次拔点作战。
行动很成功,前后不到半小时,战斗就结束了。
天开始蒙蒙亮,雨也小了些。
连长让我和另外两个战友负责清理战场,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
我端着步枪,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泞的地面。
到处都是弹坑和烧焦的痕迹。
空气里的血腥味比平时更重。
一个战友在我身后不远处,清点着缴获的武器。
我走到一处被炮弹炸出的巨大弹坑边缘。
正准备跨过去,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坑底动了一下。
我立刻停住脚步,举枪瞄准。
心脏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谁?”我压低声音喝道。
没有回应。
只有雨水滴落在残破钢盔上的声音。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滑下弹坑。
坑底的烂泥没过了我的脚踝。
借着灰白色的天光,我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蜷缩在弹坑角落里的越南女兵。
她看起来年纪很小,最多十七八岁,脸上的迷彩油彩被雨水和泪水冲得斑驳。
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军装的袖子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
她没有看我,而是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枪。
她的另一只手里,也攥着一把枪。
是一把老旧的五四式手枪。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枪口对准我,但她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无法瞄准。
我下意识地把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
只要我手指轻轻一动,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甚至不需要开枪,只要大喊一声,不远处的战友就会冲过来。
她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我没有动。
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和我梦里一模一样的眼睛。
充满了恐惧、痛苦、绝望。
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像野草一样顽强的火焰。
她没有求饶。
她只是瞪着我,牙关紧咬,瘦弱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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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张年轻又肮脏的脸上,我好像看到了我远在家乡的妹妹。
我妹妹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她给我写的信里,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保重身体,早日凯旋。
我想象不出,如果我妹妹也穿着这身不合身的军装,躺在这冰冷的泥浆里,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一个敌人,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战鼓一样密集。
我听到不远处战友在喊我的名字。
“建军!你那边有情况吗?”
这一声呼喊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我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是做一个合格的战士,还是做一个不合格的人。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也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
最终,我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放下了我的步枪。
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明显地放松了一下,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我没有说话。
我怕一开口,就会暴露我的犹豫。
我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她,解下了我的背包。
背包里已经空了。
只剩下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和半壶水。
这是我接下来一天的口粮。
我把饼干和水壶拿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我用脚把它们轻轻地推向她的方向。
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两样东西,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我又听到战友的喊声,带着一丝不耐烦。
“高建军!磨蹭什么呢?”
我不能再等了。
我用手指了指密林深处的方向,那里是战线的另一侧。
然后,我转过身,不再看她。
我对着战友的方向大声回应:“没事!就是个被炸烂的土坑,什么都没有!”
我一边说,一边往弹坑上爬。
我的左腿在爬出弹坑的最后一刻,被一块锋利的弹片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我咬着牙,没有吭声。
我对自己说,这是代价。
这是我为那个谎言,为那个决定,付出的代价。
我再也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吃掉那块饼干,有没有喝掉那壶水。
我更不知道她有没有活下来。
这个秘密,连同我腿上的伤疤,一起被我带回了和平年代。
它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记忆里。
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当年开了枪,或者喊来了战友,我是不是就不会做这个噩梦了。
我会不会成为战斗英雄?
也许会。
但我知道,我也会在余生的每一个夜晚,被另一双眼睛凝视。
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02
飞机降落的轻微颠簸,把我从深不见底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我走下舷梯,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河内,内排国际机场。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液晶广告牌,穿着各式服装的、行色匆匆的旅客。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咖啡和某种热带水果的味道。
这是一个和平、繁荣、充满生机的城市。
和我记忆里那个战火纷飞、满目疮痍的国家,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
仿佛我不是从北方的冬天飞来,而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
我随着人流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我原本的计划,是找个车去老街,然后想办法去当年的战场看一看。
可现在,站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我突然觉得那个计划是如此的荒谬和无力。
我只是一个头发花白、语言不通的外国老头。
我能去哪里?我又能找到什么?
我拖着行李箱,茫然地走出到达大厅。
刺眼的阳光让我眯起了眼睛。
各种语言的嘈杂声、汽车的鸣笛声,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正在寻找出租车的指示牌。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响起了。
“请问,是高建军先生吗?”
我回过头,看到了那个越南军官。
他的身后,还站着两名士兵,表情同样严肃。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三十八年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等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东窗事发了。
当年的事情,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他们是来抓我的。
抓我这个当年的“入侵者”。
我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几十年前在战场上那种被枪口顶住后脑勺的警觉感,瞬间回归。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那排黑色轿车。
车身擦得锃亮,挂着我看不懂但能认出是军用标识的牌照。
几个穿着便装但身姿挺拔的男人靠在车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盘问。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目标明确的行动。
而我,就是那个目标。
军官见我没有回答,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依然客气,但眼神里的压迫感更强了。
“高建军先生,我们没有恶意,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还能有什么选择?
这里是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地盘。
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老人。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名士兵上前,自然地接过了我的行李箱。
军官走在我的左前方,另一名士兵跟在我的右后方。
我被他们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护送”着走向那排黑色的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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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旅客好奇地看着我们,但没人敢靠近。
车门被打开了。
我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我依然觉得呼吸困难。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也隔绝了我所有的退路。
军官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我和一名士兵坐在后排。
车队平稳地启动,汇入了离开机场的车流。
车内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摩托车像鱼群一样在车流中穿梭。
路边的店铺挂着我看不懂的招牌。
穿着奥黛的女人骑着自行车,身姿优雅。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那么有生活气息。
可我却感觉自己正被押往一个未知的刑场。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们会怎么对我?
审判?
关押?
还是用一种更秘密的方式,让我这个当年的敌人,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不寒而栗。
我甚至开始后悔。
我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来触碰这个我埋藏了半生的秘密?
就让那个噩梦继续下去,又有什么不好?
至少我还能在自己家里,安安稳稳地死去。
车队在河内的市区里穿行。
没有开往任何政府大楼,也没有开往任何看起来像军事管理区的地方。
这让我更加不安。
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车速慢了下来。
车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热带树木,掩映着一栋栋漂亮的法式别墅。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高档的住宅区。
门口有持枪的警卫站岗。
我们的车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径直开了进去。
我的心悬得更高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03
最终,车队在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别墅前停了下来。
这栋别墅带着一个漂亮的花园,铁艺的雕花大门紧闭着。
我们一到,大门就自动向两侧滑开。
车停稳后,司机下车为我打开了车门。
副驾驶的军官也走了下来,对我做了一个“请下车”的手势。
我机械地走下车,抬头看着眼前的这栋建筑。
它太漂亮了,太安静了,与我想象中的任何一个审讯场所都格格不入。
我被领着穿过花园,走进别墅的大门。
一股混合着柚木香气和淡淡花香的空气迎面而来。
客厅宽敞得有些奢侈,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挂着几幅我看不懂的油画,还有一些装在精致相框里的照片。
我被领到一套巨大的真皮沙发前。
“高先生,请坐,请稍等片刻。”
军官说完,便和他的士兵一起,像雕塑一样站到了门口的位置。
我僵硬地坐下。
沙发很软,但我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针毡上。
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勤务兵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她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放下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茶杯是白瓷的,描着金边,里面是琥珀色的茶汤。
热气升腾,带着一股清雅的香气。
我没有碰那杯茶。
我只是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或者说,在等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只有墙上那座欧式挂钟的轻微摆动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楼梯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
不像是军靴,倒像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二楼的楼梯口。
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大约五六十岁的妇人。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越南传统丝绸长衫,也就是奥黛。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着。
她的脸上画着淡妆,皮肤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
但她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下来。
她的目光,从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我身上。
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目光。
有审视,有探寻,有感慨。
甚至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隐藏得很深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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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张地看着她。
我敢肯定我从没见过她。
但不知为何,我又觉得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走到我的面前,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名贵的红木茶几。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我。
从我花白的头发,到我额头上的皱纹,再到我放在膝盖上那双粗糙的手。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门口那两名军人的视线,也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只能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一样,迎接她最终的审判。
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
久到我以为这又是一场无声的心理战。
最终,她先开口了。
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点生硬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我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