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文人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曾述:“凡物之反常者,必有妖……然亦有无故而者。”世间万物,总有些事情游离于常理之外,无法用科学尽数解释。
在中国东北的黑土地上,“出马仙”的信仰源远流长。这并非迷信,而是一种扎根于乡土的民间调和方式。刘仙姑便是在这片土地上“顶香”的人,她不是仙家,只是一个供奉仙家的“弟子”。她的仙堂在当地小有名气,香火也旺。
![]()
但刘仙姑心里有个结,整整八年了。
八年前,她仙堂上供奉的“护法童子”金身失窃了。那不是一尊普通的泥像,而是跟随她家“老仙”多年的信物。
丢的那天,没有撬门,没有砸窗,那尊小小的童子像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供桌上。
八年来,那个空位一直摆在那里。直到这天,一对母女的到来,让这八年的沉寂,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涟漪。
01.
张静最近要被逼疯了。
她的女儿,念念,出了问题。
这天傍晚,张静提着刚买的菜回到家。一打开门,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明明是初秋,天气尚暖,家里却像是开足了空调。
客厅的灯没开,电视机却亮着,屏幕上是雪花点,发出“沙沙”的噪音。
“念念?念念?”张静喊了两声。
没人回应。
她心里一紧,快步冲向女儿的房间。
念念的房门虚掩着。张静推开门,看到八岁的女儿正背对着门,跪坐在地板上。
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一个不成样子的“供桌”——用的是她的玩具积木。
上面“供”着的,是她自己的小熊玩偶。
玩偶前面,放着一小杯水,和两块昨天没吃完的饼干。
最诡异的是,念念正低着头,小嘴一张一合,念念有词。
她在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调子哼唱着,那调子不像是儿歌,反倒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地方戏曲,咿咿呀呀,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毛骨悚然。
“念念!”张静几乎是尖叫着冲了过去。
念念被她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张静看着女儿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念念的脸上,被她自己用红色的水彩笔,画满了一种奇怪的符号,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像是某种拙劣的图腾。
“妈妈,你吓到‘哥哥’了。”念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张静浑身发冷:“什么哥哥?你又在跟谁说话?”
“哥哥。”念念指了指她旁边空无一人的地方,“他一直在这里陪我。”
“他说,”念念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他饿了,他在吃饼干。”
张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块摆在地上的饼干,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但房间里的寒气,更重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这种“怪事”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念念总说自己房间里有人。张静以为是小孩子的幻想,是“想象中的朋友”。
她带念念去看了儿童心理医生。医生也说,这是正常现象,是孩子渴望陪伴的一种表现。张...静是单亲妈妈,工作忙,她以为是自己陪女儿的时间太少了。
于是她推掉了一切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下班回家。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家里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移动位置。
她刚锁好的房门,半夜会自己打开。
厨房的水龙头,会在凌晨三点准时“滴答、滴答”地响起来,可她明明睡前检查过,拧得死紧。
最恐怖的一次,是她半夜起夜,路过客厅,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
她以为是遭了贼,刚要尖叫,那人影“飘”了起来,穿过窗户,消失了。
她冲过去看,窗户是锁死的。
而念念,就站在她的卧室门口,幽幽地看着她:“妈妈,你把哥哥的朋友吓跑了。”
张静快崩溃了。
她不是没想过搬家,但她是租的房子,押金和房租交了一整年,她没那么多钱。
她试过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
她在网上买来桃木剑,挂在念念的房门口。
结果第二天早上,桃木剑断成了三截,掉在地上。
她从寺庙里请来了开过光的佛珠,给念念戴上。
不到半小时,佛珠的绳子“啪”的一声,自己崩断了,珠子撒了一地。
张静彻底绝望了。
她看着眼前画着“图腾”的女儿,再看看那杯水和饼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家,已经不是她熟悉的地方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想起了老家的母亲,前几天打电话时,含糊地提过一句。
“静啊,要不……你去找个‘明白人’看看?你王姨的表姐,在隔壁市‘顶香’,听说可灵了。”
那时候张静还斥责母亲搞封建迷信。
但现在,她颤抖着手,从通讯录里翻出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她要去找那个“明白人”。她要搞清楚,缠着自己女儿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02.
张静联系上的“明白人”,就是刘仙姑。
电话是刘仙姑的“接引弟子”接的,一个听上去很年轻的女孩。
张静语无伦次地描述了家里的情况,她不敢说得太明白,只说孩子最近“中邪”了,晚上睡不好,想请个“平安符”。
电话那头的女孩很利落:“刘仙姑这周只见客三天。你想请神回家‘镇一镇’是吧?那得本人来。”
“仙家有规矩,请神下山,得看缘法。你得带着孩子来,让仙家‘过过眼’。”
“地址发你了。明天早上八点,过时不候。”
张静握着手机,决定孤注一掷。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强行给念念套上衣服。
念念的反应出奇地激烈。
“我不去!”她尖叫着,把枕头扔向张静,“哥哥不让我去!哥哥说哪里危险!”
张静又急又怕。
“你说的那个‘哥哥’到底在哪?你让他出来!”
念念突然不动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陌生。
“你……真的要见我?”
那声音,根本不是一个八岁女孩该有的。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怨气。
张静吓得后退了一步。
念念,或者说,“它”,缓缓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它”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张静的瞳孔猛地一缩。
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了念念小小的身影。但在她的身影旁边,紧紧地贴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黑影!
那黑影比念念高出一个头,四肢细长,像个“大”字形,趴在念念的背上。
张静尖叫起来:“你到底是谁!从我女儿身上滚出去!”
“它”笑了。
“滚?”那个沙哑的声音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干净’的壳子,你让我滚?”
“是她自己让我进来的。她太孤单了。”
“你再逼我,”黑影在玻璃上晃动了一下,“我就带她一起走。”
张静瘫坐在地上。她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中邪”,这是“占身”。
她不能再等了。
她冲过去,抓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包,一把抱起念念就往外冲。
念念在她怀里疯狂地挣扎、撕咬、尖叫。
“放开我!妈妈是坏人!哥哥救我!”
张静咬着牙,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她不管不顾地冲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那个地址。
一路上,念念都在哭闹。
但奇怪的是,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通往郊区的公路后,念念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开始发抖。
“妈妈……”她缩在张静怀里,声音恢复了孩子气,带着哭腔,“我冷。”
张静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不,不是冷……”念念往她怀里钻,“是……是‘哥哥’……”
“‘哥哥’怎么了?”
“他……他生气了。他说前面……有东西让他不舒服。”
张静心里一动,抬头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离了繁华的城区,进入了一片城乡结合部。路边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
刘仙姑的仙堂,到了。
03.
刘仙姑的仙堂,不在什么深山老林,就在一片老旧的平房区里。
一个不起眼的红漆大门,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通天达地查三界,访病寻医救万家。”
张静抱着发烧的念念下了车。
刚一踏上门口的台阶,怀里的念念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一滩黑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黏液。
张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
“哎呀,这孩子是撞到‘秽’(不干净的东西)了。”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约莫五十来岁的女人走了出来。她面相普通,就是那种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东北大婶。
她就是刘仙姑。
刘仙姑看了一眼张静怀里的念念,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污秽,眉头皱了起来。
“是‘阴’的,而且怨气不小。”
她没多问,朝张静摆摆手:“先进来吧。这东西怕这里的‘场’,想跑了。”
张静半信半疑地抱着念念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西墙根下种着一排向日葵,东边则是一个大香炉,里面插满了香。
![]()
正对着大门的,就是仙堂。
张静刚一踏进堂屋的门槛,怀里的念念就停止了发抖。
那股子从家里带出来的阴冷寒气,在这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混杂着浓郁的檀香味。
念念的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居然就这么在她怀里睡着了。
刘仙姑让张静把孩子放在一旁的躺椅上,又给她倒了杯水。
“妹子,看你印堂发黑,是家里出啥事了?”刘仙姑开门见山。
张静再也绷不住了。
她把这三个月来的怪事,从念念的“哥哥”,到窗户上的黑影,再到刚才的“占身”对话,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她哭得泣不成声:“仙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女儿她才八岁……求求您救救她!”
刘仙G姑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立刻“作法”,也没有说什么高深的词儿。
她只是掐了掐手指,又看了看张静的面相。
“你这事,不是普通的‘中邪’。”刘仙姑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按你说的,那东西已经能‘上身’说话,还能在玻璃上显影,这不是一般的游魂野鬼。”
“它说,是念念自己‘请’它进来的?”
张静点点头,满脸是泪:“念念她……总说自己孤单。”
刘仙姑叹了口气:“单亲的孩子,‘神’弱,容易招东西。更何况……”
她看了一眼躺椅上熟睡的念念。
“这孩子,‘底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种‘底子’,是那些东西最喜欢的‘壳子’。”
张静听得心惊肉跳:“仙姑,那……那怎么办?能把它赶走吗?”
“赶?”刘仙姑摇摇头,“它既然敢跟着你来这,就说明它有恃无恐。”
“它现在是和念念的‘气’混在一起的,强行赶,怕是会伤了你女儿的‘神’(精神/灵魂)。”
“那……那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别急。”刘仙姑站起身,“我得先问问我家的‘仙’。”
她走到供桌前,点燃了三炷香,拜了拜。
“你此行来的目的,是想请神回家‘镇一镇’,对吧?”
张静赶紧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我想请个……请个厉害的,能镇住那东西的!”
刘仙姑说:“我这的规矩,请神回家,得看仙家自己的意思。你得自己去‘请’。”
“我……我怎么请?”
“拜吧。”刘仙姑指了指那满屋的神像,“从这头开始,挨个拜。拜到哪尊神像前,你心里有‘感觉’了,或者你女儿有反应了,那就是它了。”
张静觉得这法子有点不靠谱,但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供桌前,跪在了蒲团上。
她开始一个一个地拜。
从正中的“保家仙”牌位,到左边的“胡家”大仙,再到右边的“黄家”老仙……
她拜得很虔诚,磕头磕得“咚咚”响。
但心里,一片茫然。
没有“感觉”。
她拜完了正堂所有的神像,一无所获。
刘仙姑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张静有点急了。
她站起身,目光在堂屋里四处扫视。
这个仙堂很大,除了正中间的主供桌,两侧还有好几个小一点的供台,上面也摆满了各种形态各异的仙家金身。
她决定,把这些也拜一拜。
她走到左侧的一个小供台前,上面供奉着几位“童子”和“童女”。
就在她刚要跪下的时候,一直熟睡的念念,突然“哼”了一声。
04.
张静的动作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躺椅。
念念没醒,只是翻了个身,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是巧合吗?
张静迟疑了一下,还是对着那个供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小仙家们,我不知道你们是哪位,如果你们能显灵,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
她正要起身,去拜下一个。
躺椅上的念念,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梦呓:
“……不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仙堂里,格外清新。
张静和刘仙姑同时看了过去。
念念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汗水打湿了她的额发。
“不准……不准抢……是我的……”
刘仙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走到张静身边,压低了声音:“你再拜一次。冲着刚才那个供台。”
张静的心“砰砰”直跳。
她重新跪下,对着那个供奉着几尊童子像的供台,又磕了一个头。
“不!!!!!”
念念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她双眼紧闭,脸上满是汗水,但她的身体却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坐着。
“滚开!!”她用那个沙哑的、不属于她的声音嘶吼着。
“你们不准碰她!她是我的!!”
“它”在害怕!
张静又惊又喜,她抓着刘仙姑的胳膊:“仙姑!有反应了!是这个供台!”
刘仙姑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不对。”
“什么不对?”
“‘它’不是在怕这几尊童子,”刘仙姑死死地盯着念念,“‘它’是在怕你女儿……不,是怕你女儿的‘神’,被这个供台上的‘气’给唤醒。”
“这怎么可能?念念她……”
“妹子,你女儿……不‘干净’。”
“什么?”张静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刘仙姑一字一句地说,“你女儿的‘神’,来路不‘干净’。她身上,还背着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已经“坐”起来的念念,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一双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睛。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天真,只有一片冰冷的、看透世事的漠然。
她下了躺椅,赤着脚,一步一步地朝张静……不,是朝张静面前的那个供台走来。
“妈妈……”
她开口了,声音是念念的,但语调却无比古怪。
“妈妈,你让开。”
张静吓得不敢动弹。
念念走到张静面前,停下了。
她的目光,越过张静的肩膀,看向了供台。
供台上一共供奉着五尊小小的童子像,四个男童,一个女童,个个憨态可掬。
但刘仙姑很清楚,这个供台原来有六尊。
张静看着女儿的侧脸,大气不敢出。
她看到念念的目光,在五尊神像上扫过,最后……
停在了五尊神像中间,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
05.
仙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檀香味中,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念念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空位。
那个位置,在木质的供台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印记。常年的香火熏燎,让那个印记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它在那里,空了整整八年。
张静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念念……你,你看什么呢?”
念念没有回头。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她的小手,手臂伸得笔直。
她的手指,穿过缭绕的香烟,准确无误地指向了那个圆形的、空无一物的印记。
张静的心往下一沉。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让她汗毛倒竖的预感涌了上来。
只听见,念念用一种近乎梦呓,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轻轻地,对她身后的张静说:
“妈妈,我以前是坐在这里的。”
一瞬间,万籁俱寂。
张静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念念!”
她本能地尖叫起来,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
“你瞎说什么!快闭嘴!不准对仙家无礼!”
她又急又怕,以为是那个“哥哥”又在作祟,想拉着女儿赶紧给神像磕头道歉。
然而,她身后的刘仙姑,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刘仙姑手里的那串盘了多年的念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愣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光了。
她死死地盯着念念的背影,那个前一秒还被她断定为“神不干净”的孩子。
“你……”
刘仙姑的声音在抖。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推开张静,冲到了念念面前。
她抓着念念的肩膀,把孩子强行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你再说一遍?!”刘仙姑的声音都变了调。
![]()
念念似乎被她吓到了,眼里的漠然褪去,恢复了一丝孩童的恐惧:“妈妈,我……”
“不是这句!”刘仙姑的眼睛布满血丝,她近乎粗鲁地捧起念念的脸,仔细地、疯狂地审视着她的眉眼。
她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张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仙姑……你,你干什么!你吓到我女儿了!”
刘仙姑充耳不闻。
她像是魔怔了一样,死死盯了几秒,猛地抓起念念的左手,一把将她的手掌摊开,举到眼前。
借着仙堂昏暗的灯光,刘仙姑低头看向那只小小的手心。
只看了一眼,她瞬间愣住了
“妹子……”
刘仙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你这孩子……”
“你这孩子……是哪年哪月哪日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