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烧起来了!祠堂那边烧起来了!”
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澄园时,顾廷烨正看着窗外那场泼下来似的冬雨。
他回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哪个祠堂?”
“是……是太夫人住的那个偏院!”
火灭了,小秦氏死了,死得像块焦炭。
明兰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里,坚持让人撬开了一块被小秦氏划了无数遍的地砖。
砖下,是一个烧得半焦的铁盒。
盒子里,是一封信。
当那几个残存的字迹映入眼帘时,明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一把将信纸夺过来,想藏进袖子里,声音发颤:“二郎,别看了!”
顾廷烨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死死地盯住她惨白的脸,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看清了什么?”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问,“告诉我,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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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秦氏疯了。
这件事在澄园里不是秘密,在整个侯府里也不是秘密。
下人们说起她,就像说起墙角的一窝蚂蚁,或者屋檐下的一滩干了的鸟粪。
她活着,但好像已经死了。
她被关在顾家祠堂的偏院里,那地方又冷又潮,以前是用来堆放祭祀后剩下的杂物的。
现在,她成了那个院子里最大的一件杂物。
她不再梳头,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上面沾着饭粒和灰尘。
她也不再换衣服,身上那件锦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油腻腻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馊味。
她以前最爱熏香,现在自己成了一块行走的、发了霉的香料。
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墙角,对着空气说话。
有时候是骂,骂白氏,骂顾廷烨,骂盛明兰。有时候是笑,咯咯地笑,笑声尖锐,像指甲划过铁锅。
但她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天天一亮,她就从墙角爬到屋子中间,趴在地上,开始划一块地砖。
那是一块青石地砖,跟周围所有的地砖一模一样。她先是用指甲划,指甲很快就翻了,血和肉混在一起,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指甲没了,她就找尖锐的东西,碎掉的碗片,掉落的瓦块,甚至是吃饭的筷子头。
她用这些东西,在那块地砖上,一遍一遍地划。
“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成了偏院里唯一固定的声响,比风声雨声更准时。
她划地砖的时候不哭也不笑,脸上是一种空白的执着。
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很轻很轻地念叨,声音含混不清,只有贴在她嘴边才能听见几个字。
“我的……我的……谁也别想……”
下人把这些事回报给明兰和顾廷烨。
顾廷烨正在看兵部的文书,头也没抬。他听完,眉毛拧了一下,像是被一只苍蝇吵到了:
“疯了就疯了,找个大夫看看,别让她死了就行。她想划地,就把院子里的地都给她划,划烂了算我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恨,只剩下一种要把脏东西从眼前挥走的厌烦。
他觉得小秦氏是在装疯,用这种法子来折磨他,让他不得安宁。他不想让她得逞。
明兰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没在看字。
她听着下人的回报,心里有些发毛。
她见过真的疯子,也见过装疯的人。小秦氏不像。
装疯的人,眼睛里总有那么一丝藏不住的算计。真疯的人,眼睛里是彻底的空洞。
小秦氏的眼睛,既不算计,也不空洞。
那里面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东西后,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的火苗。
那火苗很小,但烧得很顽固。
明兰说:“二郎,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顾廷烨放下文书,看着她。
“有什么不对劲?一个输光了的老虔婆,还能翻出什么天来?”
“说不出来,”明兰摇摇头,“就是觉得不踏实。她为什么只划那一块地砖?好像那地砖底下有什么东西。”
顾廷烨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嘲弄。
“能有什么?金子?还是她藏起来的毒药?随她去吧,明兰。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她的戏,已经唱完了。”他说完,又拿起了文书,不想再谈这件事。在他心里,小秦氏这个人,连同她身上所有的故事,都应该被埋进土里,烂掉,再也不要被人提起。
可明兰忘不掉。那“沙沙沙”的声音,好像不是在划地砖,而是在划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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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过了几天,明兰还是决定自己去看看。她没告诉顾廷烨。她知道他不想她去沾染那些晦气。
她带着小桃,提着一个食盒,走进了祠堂的偏院。
院子里落叶满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着腐烂的肉。
屋门开着,一股霉味混着馊味冲了出来。
小秦氏正趴在地上,背对着门口,用一块碎瓷片划着地。
她的背佝偻着,像一只上了年纪的虾米。
听到脚步声,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明兰让小桃在门口等着,自己走了进去。她把食盒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上,轻声说:
“大娘子,我来看看您。给您带了些您以前爱吃的点心。”
“沙沙沙……”
小秦氏又开始划了,好像没听见她说话。明兰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她看见小秦氏的手,那已经不能叫手了。十个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都没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上面凝固着黑色的血痂。
新的血又从裂口里渗出来,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
那块被反复刮划的地砖,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别划了,”明兰说,声音很轻,“您的手还要不要了?”
小秦氏的身体猛地一震。她停下动作,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她的脸很脏,头发粘在脸颊上。但她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吓人。
那不是疯子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怨毒、不甘,还有一丝看透了一切的、诡异的清醒。
她盯着明兰,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牙齿是黄的,嘴唇是干裂的。她说:
“盛明兰……你来了。”她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又干又涩。
明兰点点头:“是,我来了。”
“你赢了。”小秦氏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您也曾经快赢了。”明兰平静地回答。
小秦氏的笑容更大了,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赢?哈哈哈……”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沟。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现在是这顾家的主母,廷烨心里只有你,你就什么都有了?”
她突然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把抓住了明兰的裙角。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小桃在门口惊呼一声,想冲进来,被明兰用眼神制止了。
小秦氏凑近明兰,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毒蛇吐信:
“盛明兰,我告诉你……你永远不会知道这家真正的样子。你脚下踩着的,这侯府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是用什么东西泡起来的。你睡的那张床,你吃的那些饭,说不定都带着人血的腥味。”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明兰,一字一顿地说:
“顾廷烨……我的那个好继子……他可怜啊。他一辈子都活在一个谎言里,一个天大的谎言里。他恨我,他恨他爹,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哈哈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说完,她眼里的光又熄灭了。
她松开手,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抓着明兰的裙子。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块碎瓷片,又开始划地砖。
“沙沙沙……沙沙沙……”
“我的……谁也别想抢走……”她又开始念叨那句话。
明兰站起身,整了整裙角。刚刚小秦氏抓过的地方,留下一个肮脏的、带着点血腥味的手印。她心里那根刺,被扎得更深了。
一个谎言?一个天大的谎言?顾廷烨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她看着地上那个佝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这个疯了的老妇人,比她清醒的时候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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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雨,来得特别凶。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扔石子。
风也很大,呜呜地叫,像无数的鬼魂在哭。
澄园里早早地点了灯,烧了炭盆,屋里暖洋洋的。
顾廷烨刚从宫里回来,正在和明兰一起陪团哥儿玩。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裤腿上全是泥水。
他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囫囵:“侯爷,夫人,不……不好了!祠堂那边……走水了!”
顾廷烨和明兰的脸色同时一变。
“哪个祠堂?”顾廷烨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是偏院……太夫人住的那个院子!”
顾廷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把抓起挂在架子上的披风,对明兰说:
“你和孩子待在屋里,哪里都不要去!”
说完,大步就往外走。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
明兰怎么可能待得住。她把团哥儿交给小桃,叮嘱了几句,也披上蓑衣,跟着跑了出去。
雨太大了,风也太大了,灯笼一出门就被吹灭了。
下人们打着火把,在雨里乱糟糟地跑来跑去。
远远的,能看见祠堂方向的天空被映得一片通红。
等明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时,火势已经很大了。
偏院那间小屋,整个成了一个大火球。
火苗从窗户里、门里、房顶的破洞里蹿出来,像一条条红色的毒蛇,在雨里疯狂地扭动。
雨水根本浇不灭它。下人们提着水桶,一桶一桶地泼上去,只能激起一阵更大的白烟和“刺啦”的响声。
顾廷烨站在雨里,脸色铁青。
他已经下令让人救火,但所有人都知道,屋里的人,恐怕是出不来了。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他抓住一个救火的管事,吼道。
管事浑身湿透,哆哆嗦嗦地说:“不知道啊侯爷!我们发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守门的婆子说……说好像是太夫人自己点的火……有人看见她把屋里的旧戏服、旧账本都堆在一起点了……”
“她没呼救?”
“没……没有……婆子说……还听见她在里面笑……”
明兰站在顾廷烨身边,听着这话,浑身发冷。
她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屋子,仿佛能穿过火墙,看见那个疯癫的老妇人。
她不是在求死,她是在献祭。
她在用一场大火,来祭奠她彻底输掉的人生,或者,是来完成她最后的守护。
火终于在后半夜被扑灭了。那间小屋已经不成样子,只剩下几根烧黑的、还在冒着青烟的木头架子。屋里的一切都成了焦炭。
小秦氏的尸体在屋子中央被发现了,蜷缩着,已经烧得看不出人形,像一段黑色的枯木。
她死的时候,脸好像还朝着那块她天天划的地砖的方向。
顾廷烨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疲惫。他对下人说:
“找张席子卷了,找个地方埋了吧。”
他想拉着明兰走。“别看了,晦气。”
明兰却站着没动。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烧焦的废墟,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
那是屋子正中央的地面。那里也被熏得一片漆黑,但明兰清楚地记得,那里就是小秦氏每天趴着的地方。
“二郎,”她说,“你让人把那里的灰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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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顾廷烨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他看着明兰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挥了挥手,两个家丁拿着铁锹走了过去,开始清理地上的灰烬和烧焦的木料。
很快,地面露了出来。大部分地砖都在大火和冷水的交替中裂开了,碎得不成样子。
只有一块地砖,还基本保持着完整。
那就是小秦氏每天用命去划的那一块。
明兰走过去,蹲了下来。她用袖子擦掉地砖上的黑灰。
在火把的光下,她看见那块地砖的边缘,有一道非常细微的缝隙。
这缝隙不是烧裂的,而是撬动过的痕迹。因为火烧和水浇,它松动了。
“把这块砖撬开。”明兰说。
顾廷烨也走了过来,他看着那块地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一个家丁拿来一根铁棍,插进缝隙里,用力一撬。
“嘎吱”一声,地砖被撬了起来。
地砖下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形凹槽,像个小小的地窖。
凹槽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已经被烧得变了形,黑乎乎的,像一块丑陋的铁疙瘩。
盒子周围有一些烧剩下的纸灰,看来小秦氏临死前,不仅点了屋里的东西,还想把这盒子里的东西也一起烧了。
但铁盒阻隔了大部分火焰,里面的东西或许还留着。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顾廷烨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亲自伸手,把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铁盒拿了出来。
盒子很沉。上面有一个锁扣,已经被烧坏了,一碰就掉了。
顾廷烨看了明兰一眼。明兰对他点点头。
他用手指,慢慢地,打开了盒盖。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铁锈和纸张烧焦的味道散发出来。盒子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毒药。只有一叠信纸。
顾廷烨伸手去拿那些信纸。他的手很稳,像拿惯了刀剑一样。
他拿出最上面那张保存得还算完整的信纸。那是一封信。
明兰凑过去,借着火把的光,和他一起看。
信的抬头,写着“侯爷亲启”。
信里先是说了很多恭维的话,然后提到了“白氏”,说她如何强势,白家如何嚣张,让侯爷您在府中受了多大的委屈。
看到这里,顾廷烨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呼吸也沉重起来。这印证了他多年来对自己父亲的看法。
他继续往下看,明兰的目光也跟随着他。突然,明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她的目光扫得更快,几乎是越过了顾廷烨正在读的那一行,看到了信纸中段那几个让她浑身冰凉的字。
“……白氏……非因郁结……乃,”
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明兰脑中炸开。不是郁结而死,那是怎么死的?她的心疯狂地跳动,目光继续往下,看到了信纸末尾那段更可怕的文字。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了她的眼睛里:
“……‘七日绝’……血崩而亡……侯爷之投名状……”
这不是怨恨,这是谋杀!
就在顾廷烨的视线即将移动到那段文字上时,明兰想也没想,出于一种保护的本能,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几张信纸从顾廷烨手里夺了过来!
“别看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她想迅速地把信纸藏进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能让顾廷烨现在看到。他已经站了半夜,淋了半夜的雨,精神已经绷到了极点。再让他看到这个,他会垮的。
她的动作很快,但顾廷烨的反应更快。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随即看到她那张惨白如鬼的脸和极度惊恐的眼神。
他立刻明白,这信里有比他想象中更可怕千百倍的东西。
“给我!”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了明兰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明兰吃痛,手一松,那几张薄薄的、写满了罪恶的信纸,便落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中。
这一次,顾廷烨没有再让明兰有机会阻拦。
他死死地捏着信纸,将那段他刚才没来得及看清的结尾,一字一句地,读进了眼里,也刻进了心里。
“……此乃‘七日绝’,西域奇药,无色无味,入体无感。七日之内,与常人无异。七日之后,血崩而亡,状如产后恶疾,神仙难辨。此物乃小人献予侯爷之投名状,望侯爷纳之……”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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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七日绝……”顾廷"烨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周围的一切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风声,雨声,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全都听不见了。
明兰只能听到顾廷烨的呼吸声。
那声音先是急促,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最后,几乎听不到了。
他手里的信纸,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掉进一个黑色的水洼里。
墨迹迅速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污迹。
明兰的心沉到了底。太晚了。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看着顾廷烨。他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变得和她一样苍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明兰觉得一个世纪都过去了。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明兰。
他的眼睛里,不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明兰从未见过的,彻底的、空洞的茫然。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突然发现自己脚下的路,连同身后的家,全都是假的。
明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二郎,你听我解释”,想说“我只是怕你难过”。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那一下抢夺,那个失败的、徒劳的保护,在这一刻看起来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笑话。
顾廷烨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茫然,慢慢变得锐利,像一把刀子,刮着明兰的心。
他向前走了一步。
明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好像刺痛了他。他停住脚步,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刚才,是想把它藏起来?”
明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
“我没有……我只是……我刚看到,我怕你……”
“怕我什么?”他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质问,“怕我知道,我娘不是被气死的,是被人毒死的?还是怕我知道,我那个好父亲……是默许一切的凶手?!”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明兰一步一步地后退。
直到后背撞上了一根烧焦的柱子,再也无路可退。
他伸出手,不是为了打她,也不是为了抓她,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