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选秀那日,我鬓边只簪了一朵新摘的栀子。
高座上的太子萧翊璟只瞥了一眼,便当众斥我“僭越宫规,举止轻浮”。
随即,他的目光稳稳落在了太傅之女林静姝身上。
那一瞬,我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家族也迅速将我遗弃,送往遥远的江南。
3年光阴如水,我以为往事早已湮灭在金陵的烟雨里。
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我在茶馆偶遇微服南巡的他。
他看着我,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叹道:“落微,你变了许多。”
话音未落,我的夫君顾辰枫恰好寻来,温声唤我“夫人”。
萧翊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目光扫过我们交握的手,声音冰冷:“你,成婚了?”
01
选秀那日,我鬓边斜簪了一朵新摘的栀子,花瓣凝着晨露,自以为清丽脱俗。
谁知端坐高位的太子萧翊璟只看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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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口吻,说我僭越宫规,举止轻浮。
随后,他的目光掠过脸色惨白的我,稳稳地落在了太傅之女林静姝身上。
那日之后,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往日巴结奉承的亲朋故旧,如今见了我皆掩面窃语。
父亲将我唤至书房,窗外竹影萧疏,他的叹息比秋风更凉。
他说,为保全沈氏其余女眷的清誉,我已不宜留在京中。
翌日拂晓,一辆青篷马车悄然驶离沈府侧门,载着我奔赴千里之外的金陵。
母亲趁夜塞给我的那包碎银和信笺,在颠簸中贴着心口,硌得生疼。
信上说,太子需要太傅在清流中的威望,这桩婚事是陛下默许的棋局。
而我鬓边那朵不合时宜的栀子,不过是恰好递上的一把刀。
原来,整整八年的追逐与倾心,在庙堂权衡面前,轻贱得不如一朵随时可折的花。
马车行了半月有余,方抵金陵。
外祖家虽殷实,但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表姐妹们待我客气而疏远,仆役们的眼神总带着若有似无的怜悯。
我烧了母亲的信,将那段属于沈落微的过往,连同对萧翊璟残存的幻想,一同葬在了北来的尘土里。
金陵多雨,迷蒙的湿气浸润着粉墙黛瓦,也渐渐浸透了我原本焦躁的心绪。
我开始学着像寻常闺秀那样,拈针引线,品茗读诗。
只是偶尔在梦中,还会听见少年时萧翊璟纵马在我窗下唤我的声音,惊醒时,枕边一片冰凉。
外祖怜我,常让我陪着在园中散步。
老人家用枯瘦的手拍着我的手背,说金陵是好地方,往事如秦淮河水,流过去便算了。
我点头称是,心里却知道,有些伤痕,即便结了痂,底下仍是鲜红的血肉。
时光如秦淮河的流水,潺潺而去,转眼便是三个春秋。
我几乎以为,余生便会在这座潮湿而温柔的城池里,静默地凋零。
那一日,春阳煦暖,我如常去了城中颇负盛名的“听雨轩”茶馆,寻一个临窗的雅座,看楼下画舫悠悠。
楼梯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我无意识抬眼,却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
萧翊璟就站在几步开外,锦衣玉带,周身的气度与这烟火气的茶馆格格不入。
他也在看我,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诧,随即浮起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落微。”他唤我旧时名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茶楼的嘈杂,“三年不见,你倒是沉静了许多。”
我指尖微凉,捏紧了素白的瓷杯,正不知如何应答,珠帘忽地哗啦一响。
一个青衫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微暖的春风,自然而然地停在我身侧。
“夫人,等久了吧。”顾辰枫含笑说着,极其自然地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瞬间驱散了我指尖的寒意。
萧翊璟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冰封般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成婚了。”
那不是询问,而是带着冷意的陈述。
顾辰枫仿佛浑然不觉这微妙的气氛,他好脾气地朝萧翊璟拱了拱手,笑容温润如常。
“在下顾辰枫,不知阁下是?”
萧景煜沉默了片刻,才惜字如金地道:“姓萧。”
我生怕顾辰枫再说出什么,连忙接道:“是……是京中故友。”
顾辰枫恍然,眉眼弯了弯,热情道:“原来是萧兄。我与内子三年前成的婚,当时正值家中有孝,一切从简,未及广邀亲友。萧兄既是故人,今日有缘相逢,若不嫌弃,还请到寒舍用顿便饭,权当补一杯喜酒。”
我心中一跳,暗恼顾辰枫的多事,急道:“夫君,萧……萧公子事务繁忙,岂好叨扰?”
“好。”萧翊璟几乎未加思索,便一口应下。
我愕然抬头,正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复杂难明,深处却似燃着一簇幽暗的火,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势在必得。
我心头一凛,立刻垂下眼帘。
他这般神情,绝非是为了什么“兄长”的关怀。
那场让我沦为笑柄的选秀,那夜母亲信中的字句,此刻无比清晰地回现。
他究竟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他以为我还能失去什么?
02
所谓的接风宴,就设在我们那处三进小院的花厅里。
菜是厨娘张婶的拿手家常菜,酒是市面上寻常的桂花酿。
顾辰枫谈笑自若,仿佛招待的真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萧翊璟坐在主位,神情淡漠,只在顾辰枫为我布菜时,眼睫会微微一动。
“顾通判祖籍便是金陵?”萧翊璟把玩着酒杯,忽然开口。
“祖上在江都,后祖父迁至金陵任职,便在此定居了。”顾辰枫答得从容。
“可曾入仕?”
“天盛十三年中的进士。”
萧翊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我,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提及此事,顾辰枫面上竟浮起一丝罕见的赧然。
他看了我一眼,才含糊笑道:“说来也是缘分,我与念念……是在京郊一处庙宇偶遇的。”
“砰!”
一声脆响,萧翊璟手中的薄胎瓷杯竟被他生生捏碎。
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立刻涌出,顺着他白皙的指缝滴落在梨花木的桌面上,红得刺目。
他却似毫无所觉,只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顾辰枫,一字一顿:“是、吗?”
那语调里的寒意,让我心头火起。
我张口欲言,顾辰枫却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稍安勿躁。
他面上忧色真切,转头对我温声道:“念念,萧兄手伤了,你去将金疮药和纱布取来可好?”
我迟疑地看了萧翊璟一眼,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终究还是起身去了。
我在房中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拿着药瓶和纱布慢吞吞地回到花厅。
还未进门,便闻到浓重的酒气。
只见顾辰枫已醉眼迷离,伏在桌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萧翊璟却仍坐得笔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神清明得可怕。
“怎么醉成这样?”我快步上前,心疼地扶住顾辰枫。
他顺势将头靠在我肩颈处,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意拂过耳畔,痒痒的。
他低声笑了起来,声音闷闷的:“与……与萧兄投缘,多饮了几杯……念念,念念……”
一声声唤得我耳根发热。
我费力地搀起他,对萧翊璟道:“他醉得厉害,我先送他回房歇息,萧公子请自便。”
萧翊璟没有应声,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我搀着顾辰枫,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经过。
就在即将错身之时,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我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肘弯。
掌心滚烫,力道极大,透过薄薄的春衫,几乎要烙进皮肤里。
我抬头,对上萧翊璟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沉痛。
“沈落微,”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却字字砸在我心上,“这就是你背着我,匆匆忙忙嫁的男人。”
他顿了顿,齿缝间挤出四个冰冷的字:“好大的胆子。”
我怔住了,一时难以理解他这滔天怒意从何而来。
背着他?我何时需要背着谁?
电光石火间,一段几乎被遗忘的童年往事浮上心头。
那时我们都还是垂髫小儿,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玩耍。
我曾扯着他的袖子,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问:“翊璟哥哥,我长大了能不能嫁给你呀?”
他当时拍了拍还很单薄的胸脯,一脸郑重:“落微,你以后一定会嫁给天底下最好的男儿,哥哥给你挑,给你指婚。”
原来如此。
他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醉醺醺、家世平平、官职低微的顾辰枫,配不上他曾经许下的“天底下最好”的诺言,更配不上他曾视若妹妹的我。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倔强涌了上来。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从袖中掏出金疮药,递到他面前。
“萧公子,您身份尊贵,还请先处理伤口。”
我迎着他沉沉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至于我夫君,他很好。在我心里,他至纯至善,便是那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萧翊璟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似乎更白了几分。
他倏地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两个黑衣暗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从我手中接过了昏睡的顾辰枫,迅速退下。
转眼间,这弥漫着酒气和血腥气的花园角落,便只剩下我和他两人。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寒意。
“三年前,你不告而别。”萧翊璟的声音比夜风更冷,“如今,又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如此儿戏。沈落微,你何时才能长大?”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荒谬至极,心头那点残存的敬畏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不告而别?”我轻轻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太子殿下日理万机,眼中只见江山社稷,又何曾真正看见过我是如何离开的?”
“您可知,选秀次日,太子詹事便亲至短亭,告知我已被沈氏族谱除名,世上再无沈落微此人?”
“您可知,我离京那日,父亲连一个可靠的护卫都未拨给我,我只带着一个小丫鬟,乘着一辆破旧马车,便上了路?”
“您又可知,我曾在京郊遇到山匪,若非慌不择路躲进西王母庙,侥幸遇上同样落难的顾辰枫,今日站在这金陵城中的,恐怕已是一缕孤魂?”
我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地叙述出来。
那些曾经的恐惧、委屈、心灰意冷,如今说来,竟已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萧翊璟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
我却不愿再听了。
“殿下,”我后退一步,拉开的不仅是距离,还有这十余年纠葛不清的过往,“往事已矣。您南巡必有要务,实在不必在我一介民妇身上多费心思。我如今,过得很好。”
我对他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福礼。
萧翊璟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寒霜里。
他深深地看了我许久,久到夜露沾湿了他的袍角。
最终,他只吐出一个字:“好。”
然后,拂袖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03
我以为,那便是我们之间最后的结局了。
像话本里写的,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所以,当顾辰枫隔日提议去秦淮河上泛舟,顺便查看几处年久失修的闸口时,我欣然应允,并未多想。
他这个通判,做得实在有些“不务正业”,总爱往市井河渠跑,说是“为官一任,总得知道百姓的难处真正堵在哪里”。
春日的秦淮河,烟波画舫,丝竹隐隐。
我们刚到码头,便看到一艘不算华丽却颇为整洁的客船泊在岸边。
甲板上立着两人,男子负手,身姿挺拔,正是萧翊璟。
他身侧还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衫子的娇俏少女,眉眼灵动,顾盼生辉。
顾辰枫遥遥便拱手笑道:“萧兄,好巧。”
萧翊璟侧过脸,目光淡淡扫过顾辰枫,最终落在我脸上,颔首:“顾兄,落微。”
我心下诧异,他为何还在金陵,又这般“巧”地出现在这里?
顾辰枫已踏上跳板,回头向我伸手:“念念,来。”
他低声解释:“萧兄说他与工部的人有些交情,既然对此地水患感兴趣,一同看看也无妨,或许能寻得解决之道。”
话已至此,我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我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借力上了船,故作轻松道:“也是,那些大人老爷们,总要卖萧公子几分薄面。”
那黄衫少女已袅袅婷婷走上前,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如黄鹂:“小女云舒,见过顾夫人。”
她极为活泼,拉着我的手便引我到舱中坐下,笑语晏晏:“昨日一见夫人便觉亲切,回去后一直惦念,求了大人许久,他才肯带我出来呢。夫人定要好好与我讲讲这金陵风物。”
我微笑应着,心中却觉这少女热络得有些不同寻常。
果然,她话锋一转,眼珠滴溜溜地转:“听说鸡鸣寺求姻缘最是灵验,顾大人说与夫人是天定姻缘,莫非便是在那里结的缘?”
我摇摇头:“并非在鸡鸣寺。”
“那是在何处?”她追问,眼中好奇更盛。
“京郊,西王母庙。”我缓缓道,“在那里,我们都曾落魄潦倒,见过彼此最不堪的模样,却也因那番际遇,得以坦诚相待。”
云舒掩口轻呼:“竟是患难之交,当真难得!”
她还要再问,忽地目光一凝,低低“啊”了一声。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萧翊璟原本已包扎好的右手掌心,竟又隐隐渗出血色,染红了洁白的纱布。
“大人,您的手……”我下意识出声。
萧翊璟却侧身,避开了云舒伸过去想查看的手。
他看向我,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沉沉的,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疲惫与责备。
“落微,你还是这般孩子心性。”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闹脾气,说气话,都随你。可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西王母庙偶遇,患难定情?”他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在咀嚼着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这般际遇,如何能托付终身?”
他话语中的质疑与否定,如此显而易见。
仿佛我选择顾辰枫,是一件多么愚蠢和自轻自贱的事情。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我站起身,直视着他:“非是儿戏。能与辰枫相知相守,是我沈念三生有幸。”
顾辰枫也敛了笑容,正色欲言。
我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摇了摇头。
不必解释。
无需向一个早已走出我生命的人,剖白我如今生活的真相与重量。
顾辰枫反手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坚定,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他转向萧翊璟,神色已恢复平静,指向船舷外:“萧兄不是想看看闸口淤塞的情形么?请看那边。”
众人目光随他手指望去。
只见一处闸口已被茂密的水生植物和淤泥堵塞了近半,河水至此流速明显减缓,浑浊不堪。
“为何不清淤?”萧翊璟皱眉。
“缺人,缺钱。”顾辰枫言简意赅,“往年靠徭役,如今新税法推行,多以银钱抵役。若要雇专门的河工清淤,需上报应天府拨银。而府衙的老爷们认为,金陵内涝多年,百姓早已‘习惯’,这五千两银子的修缮费用,能拖便拖。”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去年夏秋少雨,今春亦偏旱。但据往年经验,夏季极可能有持续暴雨。若长江水涨倒灌,以此闸口现状,两岸商户民宅,恐成一片汪洋。”顾辰枫说着,竟挽起袖子,俯身将手臂探入冰冷的河水中,捞起一把墨绿滑腻的水草。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小臂线条滑落。
他就那样蹲在船边,眉头紧锁,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水草,又望望淤塞的闸口,侧脸线条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真实。
没有京中贵族子弟的夸夸其谈,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叹息。
有的只是一个微末地方官,对他治下百姓可能遭受的苦难,最朴素的担忧。
我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心中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我毫无防备,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直直栽进颜色浑浊的秦淮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口鼻,慌乱中我呛了几大口水。
挣扎着浮出水面时,模糊看见云舒也“惊慌失措”地落入了水中,就在我不远处扑腾。
“念念!”
我听见顾辰枫焦灼的呼喊,以及另一声更近的、仿佛带着轻叹的“落微”。
紧接着,又是“扑通”两声,有人跳了下来。
水流混乱,我被一股有力的臂膀紧紧揽住腰身,带着向岸边游去。
那怀抱的气息有些陌生,带着凛冽的龙涎香气。
是萧翊璟。
他用受伤的手死死箍着我,另一只手奋力划水。
我隐约听见他在我耳边急促地说着什么,声音被水浪打散,只捕捉到破碎的音节:“……别怕……我……”
再次醒来时,我已躺在自家温暖的床榻上。
额角传来阵阵钝痛,浑身酸软无力。
顾辰枫守在床边,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见我睁眼,狂喜瞬间点亮了他的脸庞。
“念念!你醒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沙哑,“你落水时撞到了河中的暗石,昏迷了整整三日。”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温,又小心触碰我额角的纱布,一连串地问:“头还疼吗?晕不晕?想不想吐?还认得我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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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张的模样,让我心头酸软。
我轻轻摇头,目光掠过一旁小炉上温着的药罐。
黑色的药汁在罐中微微翻滚,散发出苦涩的气息。
我示意他将药端来。
褐色的药汤盛在白瓷碗里,热气氤氲。
我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极苦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我皱了皱眉。
看着他满是担忧的脸,一个近乎顽劣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凑近他,趁他不备,仰头将口中含着的、已稍凉些的药汁,渡进了他的嘴里。
然后,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赖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大声问:“顾辰枫,苦不苦?”
顾辰枫明显愣住了。
随即,他喉间溢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胸腔震动,连带着靠在他怀里的我也跟着轻轻颤抖。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融。
“不苦。”他轻声说,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只要是念念给的,都不苦。”
我痴痴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笑颜。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纯粹的、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疼惜。
像四月拂过柳梢的暖风,像八月洒满庭院的清辉,安稳而明亮。
我心中一动,再次仰头,轻轻地、郑重地吻了吻他的唇。
不同于刚才玩笑般的渡药,这个吻短暂却清晰,带着我全部的心意与确认。
顾辰枫的呼吸微微一滞,环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
药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金陵春天特有的、细密如烟的雨丝。
沙沙地,温柔地敲打着窗棂。
屋内,炉火毕剥,一室暖意安然。
那些前尘往事,惊涛骇浪,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细雨之外。
至少在这一刻,我只是沈念,是顾辰枫的妻。
而院外潮湿的青石板上,一个挺拔孤寂的身影在雨中已站立了许久。
他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低低的交谈与轻笑,缓缓抬起自己重新渗出血迹的右手,凝视片刻,最终无声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入迷蒙的雨幕深处。
檐角的水滴,有节奏地落下,敲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恍如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