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好,是张建国先生吗?这里是城西派出所。”
傍晚五点半,办公室的空气都透着一股“下班”的躁动,张建国正收拾着公文包,准备掐点去挤地铁。
“我是。警察同志,您……您找我?”
“你家住长青小区8栋1201室,对吧?你家养的狗,今天下午把邻居孙大爷给咬了。伤情有点重,你现在立刻来所里一趟,谈赔偿和后续处理问题!”
“什么?!”张建国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警察同志,您是不是搞错了?狗?咬人?赔偿?”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伤者家属要价15万。你赶紧过来,孙大爷还在医院缝针呢。”
“不是……15万?!可……可我家没狗啊!!”
“你家没狗?那1102的孙大爷是怎么被咬的?张建国同志,不要耍花样,赶紧过来!”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张建国拎着公文包,站在黄昏的办公室里,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他彻底懵了——他张建国,一个奉公守法的中年会计,养了五年的宝贝,明明是只鹦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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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建国连外套都忘了穿,一路小跑冲下了办公楼。晚高峰的地铁口像个沙丁鱼罐头,他使劲挤了进去,满脑子都是“15万”和“狗”。
半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用钥匙捅开1201的房门。
“老张?今天怎么这么早?”妻子王丽正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菜刚下锅,你……”
“出大事了!王丽!”张建国换鞋都来不及,一屁股瘫坐在玄关的矮凳上,脸色煞白。
王丽看他这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擦着手走过来:“怎么了?你别吓我!是不是……是不是单位裁员了?”
“比裁员严重!”张建国大口喘着气,“刚才……派出所来电话了。”
“派出所?!”王丽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你……你干什么坏事了?你是不是背着我理财又爆雷了?”
“不是我!”张建国抓着头发,“电话里说……说咱家狗,把楼下1102的老孙给咬了!让咱们赔15万!”
王丽愣了三秒,然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狗?!15万?!张建国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咱家哪来的狗?咱家儿子上大学,家里就咱俩,还有……”
她一指客厅阳台那个精致的鸟笼。
鸟笼里,一只羽毛翠绿的鹦鹉正歪着脑袋,用清脆的嗓音喊道:“老张!回家!吃饭!老张!回家!吃饭!”
这就是他家的“肇事者”?张建国的宝贝“翠翠”。
王丽气得发笑:“你跟警察说了吗?咱家只有鹦鹉!你是不是被电信诈骗了?现在的骗子都敢冒充派出所了?”
张建国苦着脸,摇摇头:“不像。他准确说出了我的名字、地址,还知道楼下是孙大爷。他让我马上去所里。”
王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比张建国更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儿子在重点大学,一年学费生活费就好几万;房贷这个月刚还完,本以为能松口气,两人正盘算着是换个车还是攒点养老钱。这15万,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不行,”王丽迅速冷静下来,解开围裙,“这事透着邪乎。走,老张,咱俩现在就去派出所!我倒要看看,谁这么缺德,敢这么诬陷咱们!15万?他怎么不去抢!”
“你……你火先关了啊!”
“还吃什么饭!走!”
02
十五分钟后,城西派出所,调解室。
日光灯白得刺眼,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和速食面的味道。
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的民警,小李。小李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事,表情有点古怪。
“张建国,王丽,是吧?”小李敲着桌子,“你们知不知道,养大型犬在市区是要办证的?而且纵犬伤人,这个责任……”
“警察同志!”王丽憋了一路的火,抢在张建国前面开了口,“我们是来澄清事实的!我们家,根本就没有狗!一根狗毛都没有!”
小李皱起眉头:“没狗?可报案人孙大爷的儿媳妇,白纸黑字说是你们家的狗。”
“她凭什么?!”王丽一拍桌子,“我们家在长青小区住了十年了,邻里街坊谁不知道,我们老张就爱侍弄他那只鸟!我们什么时候养过狗?”
“可受害人指控了。”小李也有些不耐烦,“人家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那也不能张口就来啊!”张建国也急了,“警察同志,您得明察。我们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这15万……我们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啊!总得有证据吧?比如,监控呢?小区里不是到处都是监控吗?”
小李往椅子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这就是麻烦的地方。孙大爷是在小区绿化带的拐角被咬的,那里……恰好是监控死角。”
“什么?”张建国和王丽对视一眼,心都凉了半截。
“而且,”小李补充道,“孙大爷的儿媳妇,就是住在你们对门1202的赵芳,她说她亲眼看见的。”
“赵芳?!”王丽的音量又高了,“住对门的赵芳?她……她不是跟孙大爷的儿子离婚好几年了吗?她怎么……”
“这个我们不管。”小李说,“她现在是孙大爷的监护人,也是目击证人。她说,她亲眼看到一条黄褐色的大狗,从你们1201的门里冲出来,咬了孙大爷,然后又跑回了你们家。”
“放屁!”王丽气得发抖,“她血口喷人!我们家门锁得好好的!她这是诬告!警察同志,她这是报复!”
“报复?”小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张建国拉了拉妻子的袖子,低声说:“王丽,别激动。”他转向小李,斟酌着词句:“警察同志,是这样的。这个赵芳……她以前跟我们家有点过节。”
“什么过节?”
“就是……就是去年,她家装修,非要砸承重墙,我们联合楼下几户去物业举报了她。她……她当时就堵在我们门口骂,说早晚让我们好看……”
调解室的门,就在这时被“砰”一声推开了。
一个烫着夸张卷发、抹着鲜红嘴唇的女人冲了进来,指着张建国和王丽的鼻子就骂:“好啊!张建国!王丽!你们还敢恶人先告状!害了我公公,还敢在背后编排我!我告诉你们,今天这15万,一分钱都不能少!不然咱们法庭见!”
来人正是赵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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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芳!你说话要凭良心!”王丽“腾”地站了起来,两人像斗鸡一样对峙着,调解室的温度瞬间升高。
“我凭什么良心?我公公的腿都快被你们家狗咬断了!医生说可能要打钢钉!”赵芳嗓门又尖又亮,盖过了所有人,“我凭的就是我这双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
“都坐下!都坐下!”小李警官用力拍打着桌子,“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要吵出去吵!”
赵芳悻悻地拉开椅子坐下,但眼神依然像刀子一样剜着张建国。
小李转向赵芳:“赵女士,你说你亲眼所见。你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几点?在哪?狗是什么样子的?”
赵芳清了清嗓子,显然早有准备:“就是下午四点多!我刚从超市买菜回来,走到8栋楼下那个小花园。我公公(孙大爷)在遛弯,你们家老张,不,就你们家(指着王丽),门开着!一条大黄狗,跟小牛犊子似的,‘嗖’一下就蹿出来了!直奔我公公!”
“你胡说!”王丽喊道,“四点多老张还在上班,我五点才下班回家,四点多家里根本没人!门怎么会开?”
“我怎么知道你们家门为什么开着?”赵芳翻了个白眼,“许是你家那短命的鹦鹉自己开的?”
提到鹦鹉,张建国猛地抬起头:“赵芳!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赵芳冷笑,“那狗咬了我公公,转身就跑回你们1201了!我看得真真的!然后你们门‘砰’就关上了!要不是我公公喊救命,我都反应不过来!我扶起他一看,好家伙,小腿上一排牙印,血流如注啊!”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沓医院的单据,拍在桌上:“这是急诊费!这是清创费!这是住院押金!医生说了,后续还要打破伤风、狂犬疫苗,还有可能的感染、残疾……15万!我还是往少了要的!”
张建国只觉得一阵眩晕。这描述得有鼻子有眼,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赵芳,我们家真的没狗。”张建国试图做最后的、无力的辩解。
“没狗?”赵芳抱起胳膊,“没狗那是什么?难不成是你家那只破鸟,‘翠翠’?是它飞下来咬的?”
她夸张地模仿着鹦鹉的叫声:“‘老张!回家!吃饭!’哈哈哈哈,张建国,你别告诉我,你家鹦鹉成精了,会咬人了?”
张建国被她堵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李警官在旁边听着,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看了看张建国和王丽,这两人看起来确实是老实本分的人,不像是会撒谎。可赵芳这边,言之凿凿,还握着医院的铁证。
“这样吧。”小李揉了揉太阳穴,“张先生,王女士。虽然赵女士是唯一的目击证人,而且她和你们有过节,证词的有效性我们要再核实。但是,受害人孙大爷确实受伤了。你们作为邻居,于情于理,是不是应该先去医院看望一下?”
“我们……”王丽刚想拒绝。
“我们去。”张建国打断了她。他知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他们必须见到孙大爷本人。赵芳的话,漏洞百出,但孙大爷是受害者,他总不能说谎吧?
04
长青小区,中心医院,骨科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孙大爷的病房在最里面。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虚弱但愤怒的声音。
“……疼死我了!哎哟……你个不孝子!我让你去办个住院,你跑哪去了?我都快渴死了!”
推门进去,只见孙大爷(孙大海)正半躺在病床上,一条腿被高高吊起,裹着厚厚的纱布,另一条腿正使劲蹬着床沿。
病床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手忙脚乱地倒水,他就是孙大爷的儿子孙志强。
“爸,爸您别动!伤口刚缝合!”孙志强端着水杯,“我这不是去缴费了吗?赵芳呢?她不是说来照顾您吗?”
“她?”孙大爷一撇嘴,“她比你跑得还快!估计是去讹钱了!哎哟……”
“孙大爷,”张建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王丽在医院门口超市临时买的),“您……您怎么样了?”
孙大爷和孙志强同时抬起头。
“是你?!”孙大爷一看来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冒出火光,“张建国!你个杀千刀的!你还敢来!你看看我的腿!就是你家那畜生干的!”
“爸!”孙志强赶紧按住他,“您别激动!”
“孙大爷,”王丽也赶紧上前,“您可得看清楚。我们是张建国和王丽,住您楼上1201的。我们家……真的没养狗啊。”
“没养狗?”孙大爷气得直拍床板,“没养狗那是什么?!黑灯瞎火的,跟狼一样就扑过来了!你当我老糊涂了?!那畜生……那畜生咬完就往你们楼道跑了!不是你们家的是谁家的?”
张建国一愣:“孙大爷,您说……黑灯瞎火?可赵芳说,是下午四点多?”
孙大爷也愣住了:“四点多?她胡扯!我那是吃完晚饭,七点多!下去消食!天都黑透了!就在那个破花园里……哎哟我的腿……”
张建国和王丽猛地对视一眼!
时间对不上!
赵芳在撒谎!
“爸,您说七点多?”孙志强也急了,“可赵芳跟我说的是下午啊!她还说她亲眼看见是1201的狗……”
“她看见个屁!”孙大爷骂道,“当时那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就我一个人!要不是我掏出手机给... ...”
孙大爷的话突然停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
“给谁?”张建国追问。
“……给我儿子打电话!不然我得疼死在那!”孙大爷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说那些没用的!反正就是你们家那条道跑出来的!你们跑不了!志强,报警!让他们赔钱!”
孙志强显得有些为难,他看了看张建国夫妇:“张哥,王姐,这……我爸这腿,医生说是撕裂伤,挺深的。医药费已经花了两万多了。你们看……”
“志强,我们能理解大爷的心情。但我们真的没有狗。”张建国恳切地说,“而且,您听到了,赵芳撒谎了。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们是清白的。”
“清白?”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芳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她双手叉腰,满脸冷笑。
“你们是清白?那这玩意儿是什么?”
她举起手机,点开了一段视频。
视频很晃动,光线昏暗,似乎是在小区花园拍的。只听到孙大爷一声惨叫,然后镜头一转,对准了8栋的楼道口。
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冲进了楼道。
“看清楚了吗?”赵芳得意地放大画面,“虽然看不清是狗,但这就是你们8栋!这黑影,就是往12楼跑的!不是你们家,还能是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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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建国和王丽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段视频虽然模糊,但确实拍到了一个黑影窜进了他们单元楼。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深秋的夜风吹在身上,夫妻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丽的眼圈红了:“老张,这可怎么办?赵芳那女人,简直是疯了。她拿个黑影就敢赖上我们。”
张建国抽着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她就是故意的。她恨我们。”
“可孙大爷也说……是往我们楼道跑的。”王丽的声音带了哭腔,“这15万,我们要是拿不出来,他们真去法院起诉……儿子以后考公务员都要受影响的……”
张建国猛吸了一口烟,狠狠地把烟头摔在地上:“明天!我去物业!我就不信,整个小区的监控都坏了!我一定要把那个真正的畜生找出来!”
两人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回到了1201。
一打开门,熟悉的叫声传来。
“老张!回家!吃饭!老张!回家!吃饭!”
王丽一听这声音,积压了一晚上的委屈和怒火再也忍不住,冲着鸟笼就吼了一嗓子:“吃吃吃!就知道吃!都火烧眉毛了!老张,我早就说,养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吵死了!还不如炖汤!”
“翠翠”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了,缩在笼子角落,羽毛都炸开了,惊恐地扑腾着。
“你吼它干什么!”张建国心里也烦,但“翠翠”是他的心头肉,“它招谁惹谁了?”
“它没招谁惹谁!是它主人招人恨了!”王丽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那赵芳,不就是记恨我们举报她砸墙吗?她不就是眼红你去年评了先进,多拿了奖金吗?她就是个见不得人好的毒妇!”
张建国没心思跟她吵,他走到阳台,给“翠翠”的食盒里添了点水。
“翠翠”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直在笼子里不安地踱步,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声。
“老张……”王丽哭了一会儿,也走了过来,拉了拉丈夫的衣角,“要不……咱们认栽吧?去求求情,看能不能少赔点……”
“不可能!”张建国断然拒绝,“我们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认?!”
“可那视频……”
“那视频什么都证明不了!”张建国盯着笼子里的“翠翠”,眼神忽然定住了。
阳台的灯光下,“翠翠”那身翠绿的羽毛,在胸口的位置,似乎有点不对劲。
那里……好像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在它尖利的喙旁边的绒毛上,也有一小块……已经干涸的、深褐色的污渍。
张建国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想起来,孙大爷的儿子孙志强,今天白天来过他家,借走了他那把新买的园艺大剪刀,说是花园里的树枝挡了他家窗户。
而赵芳说,事发时,他们家的门是开着的……
一个荒谬、恐怖,但似乎又是唯一可能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张建国的脑海。
“老张?你想什么呢?脸怎么这么白?”王丽被丈夫的表情吓到了。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鸟笼的插销。
“翠翠,”他的声音干涩得发紧,“你……你今天……是不是出去玩了?”
鹦鹉歪着头,看着他。
突然,它张开了嘴,没有喊“吃饭”,也没有喊“老张”,而是发出了一声极其尖利、刺耳的——
“啊——救命!!”
这声音,模仿的。
王丽“咚”地一声,瘫倒在地上。
张建国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