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临终前,对苏培盛说的那句"我恨的不是她",还有下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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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雍正末年,延禧宫的苦杏仁,了结了鹂妃安陵容的一生。

人人都说,她最恨的是一手将她捧上高位又将她推入深渊的甄嬛。

她临终前,对御前总管苏培盛说的那句“我恨的不是她”,便成了佐证。

可没人知道,那句话,其实还有下半句。

那日,我,芳若,一个从甘露寺来的小宫女,就躲在屏风后面,将那句足以颠覆后宫的遗言,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我不敢说,也不敢死,只能将这个秘密缝进枕中,等待一个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机。



01

“姑姑,您说这延禧宫里,到底藏着什么呀?怎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熹贵妃,不,现在是太后娘娘了,还总派人来问?”

长春宫的廊下,新来的小宫女翠儿一边擦着栏杆,一边好奇地问我。

我,芳若,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浣衣局里挣扎求生的小宫女,如今是这长春宫里的掌事姑姑。

我停下手里的活计,望着延禧宫的方向,那座宫殿已经荒废了许久,爬满了枯藤,像一个巨大的坟冢,埋葬着一个永远也见不得光的秘密。

“不该问的,就别问。”我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翠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我低下头,继续修剪着手里的花枝,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

鲜红的花瓣落在地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雍正元年,紫禁城的大门,对我,一个松阳县丞的女儿安陵容来说,沉重得像一口棺材。

我穿着母亲连夜赶制出来的一身半新不旧的湖绿色旗装,站在一众环肥燕瘦、衣着华贵的秀女之中,卑微得像一株混进了牡丹园里的狗尾巴草。

“快瞧,那就是捐官上来的安县丞家的女儿?穿得可真寒酸。”

“嘘,小声点,听说她那个爹,连县丞的位子都是拿银子买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

细碎的、带着讥讽的议论声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的耳朵里。

我垂着头,死死地攥着袖口里那方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屈辱。

就在我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我钻进去的时候,一只温软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嘴碎,见不得旁人好。”

一个像春日暖阳般明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海棠,却比那些满头珠翠的秀女,更多了几分灵动和娇俏。

“我叫甄嬛,大理寺少卿甄远道是我父亲。”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你别怕。”

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气质端庄温婉的女子,是济州协领沈庭芳之女,沈眉庄。

她也对我报以一个友善的微笑。

“咱们三个站在一起,往后若有缘分,便相互扶持,也算是在这宫里有了依靠。”甄嬛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那一刻,我冰冷的手脚,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这是我踏入这紫禁城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善意。

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我不知道,这短暂的温暖,日后会变成我心中最滚烫、也最伤人的烙印。

选秀过后,我们三人都被留了牌子,一同住进了储秀宫,等待册封。

那段日子,是我入宫以后,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储秀宫的夜晚很长,也很安静。

我总是睡不着,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甄嬛披着一件外衣,端着一碟子杏仁酥,轻手轻脚地走到我身边。

“睡不着,”我对着她,总能卸下所有的防备,苦笑着说,“我在想……我这样的出身,就算侥幸被留了下来,将来又能有什么前程呢?不过是老死宫中罢了。”

“胡说。”甄嬛将碟子塞到我手里,拉着我的手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出身又算得了什么?我爹爹常跟我说,这世间的路,都是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又会调制那样别致的香料,这都是旁人没有的本事,将来未必就不能出人头地。”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自信。

那种光芒,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嬛儿,谢谢你。”我捏着手里的杏仁酥,低声说,“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

“傻陵容,我们是姐妹,说什么谢。”甄嬛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我跟她说了我那个卑微的出身,说了我那个懦弱的父亲和备受欺凌的母亲。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只是用那双温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

我天真地以为,这份姐妹情谊,可以像窗外的月光一样,永远皎洁,天长地久。

我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为我们每个人,都写好了截然不同的剧本。

大封六宫的那一天,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

甄嬛被封为莞贵人,赐居碎玉轩。

沈眉庄被封为惠贵人,住进了清雅的咸福宫。

而我,安陵容,只得了一个最末等的“答应”位分。

更让我心惊的是,传旨的太监说,是皇后娘娘亲自点名,要我去了她的长春宫当差。

“皇后娘娘说了,安答应虽然出身低了些,但胜在性子温顺乖巧,留在本宫身边,也好生学学这宫里的规矩。”前来传旨的剪秋姑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谢恩,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喜是忧。

当晚,我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去了碎玉轩。

甄嬛正为我担心得团团转。



“怎么会被指给皇后?”她拉着我坐下,眉头紧锁,“陵容,皇后娘娘人心思深沉,你往后在她身边,凡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六宫典范,我好好伺候她,总归是不会有错的。”

我没有告诉她我心里的真实想法。

我别无选择。

以我的出身,若不紧紧依附皇后这棵大树,只怕在这深宫里,连一碗安稳饭都吃不上。

02

长春宫的日子,远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皇后娘娘,乌拉那拉·宜修,正如传闻中的那样,端庄贤淑,温和仁慈。

她对我,更是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慈爱”。

“陵容,本宫听闻你擅长制香?”第一次请安时,皇后和善地笑着问我,还亲手赐了我一杯上好的雨前龙井。

“回娘娘的话,臣妾只是……略懂一些皮毛。”我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回话。

“好,这就很好。”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宫近来总是夜不安枕,你若能为本宫调制一些安神的香料,若是好用,本宫必有重赏。”

我不敢怠慢,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偏殿后,穷尽我所有的知识,精心调制了一款以檀香、沉香为主料,辅以白芷、川芎的“暖情香”。

皇后用过之后,赞不绝口,当即就赏了我一对赤金的镯子,更是在皇上过来请安时,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我。

“皇上您瞧,臣妾这几日的气色,是不是好多了?这都多亏了安答应,”皇后笑着为皇上奉上参茶,“她制香的手艺,可真是独一份儿。”

皇上是个极爱风雅之人,听闻此事,果然对我起了兴趣。

那晚,皇上来长春宫用膳,皇后便让我隔着屏风,唱了一曲《金缕衣》。

我的嗓子,是我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一曲唱罢,皇上龙颜大悦,当晚,便翻了我的牌子。

就这样,我从一个无人问津的答应,升为了常在,又在不久后,晋了贵人。

我以为,这是皇后娘娘对我的提携和恩典。

我不知道,她送给我的每一份礼物,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也就是在那一年,宫里新进了一批宫女。

其中有一个叫芳若的,因为做事勤勉、沉默寡言,被内务府分到了我当时居住的延禧宫当差。

芳若,也就是后来的我。

那时的我,还只是一个刚从甘露寺被卖进宫里,对未来充满恐惧和迷茫的小宫女。

我每天的工作,只是洒扫庭院,修剪花枝,连安贵人的面都很少见到。

我不知道,我的命运,会和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心思深沉的主子,产生怎样致命的交集。

更不知道,若干年后,我会成为她那场悲剧里,唯一的、也是最无力的见证者。

甄嬛得宠的速度,快得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皇上不仅夜夜召她侍寝,为她画眉描鬓,更是在她生辰那日,赐她汤泉宫沐浴,椒房之宠,恩宠一时无两。

整个后宫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碎玉轩那位风头正劲的莞贵人身上。

我时常会去碎玉轩走动,名为探望姐妹,实则……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她满室数不清的奇珍异宝,看着皇上亲手为她披上那件名贵的蜀锦披风时,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心里,渐渐地,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

“陵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差?”甄嬛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

“没事,”我立刻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笑了笑,“我是替姐姐高兴呢。”

那晚,我从碎玉轩回到延禧宫,还没坐稳,长春宫的剪秋姑姑就来了。

“安贵人,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皇后的寝殿里,燃着我为她特制的安神香,味道宁静而悠远。

“陵容,坐吧。”皇后指了指她身边的绣墩。

“你觉得,莞贵人如何?”她一边拨弄着手里的佛珠,一边看似随意地问。

我的心,猛地一惊,连忙低头道:“莞姐姐是臣妾的好姐妹,待臣妾一直很好。”

皇后闻言,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是吗?可本宫怎么瞧着,她如今圣眷正浓,眼里怕是早就没有你这个好姐妹了吧?”

“娘娘……”我慌了。

“你仔细想想,”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皇上如今每日都往碎玉轩跑,可曾想起过来你这里坐坐?她若真是拿你当姐妹,为何不在皇上面前,多替你美言几句,也为你分一些恩宠呢?”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

皇后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指尖微凉。

“本宫不是要挑拨你们姐妹的关系。本宫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这后宫之中,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你的好姐妹,未必……就真的把你当姐妹。”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皇后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从那以后,我再去看甄嬛时,眼光便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层审视。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

甄嬛送给我的那些料子,虽然名贵,却都不是最时兴的颜色,做成衣裳总显得我老气。

皇上赏给她一匹珍贵的浮光锦,她转手就送给了沈眉庄,却只给了我一些寻常的蜀锦。

她在我面前提起皇上时,总是一脸娇羞,说着他们之间的甜蜜,却从未想过,这些话听在我耳里,是多么的刺耳。

她们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小姐,而我,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县丞之女。

在她们眼里,我或许……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吧。

深夜里,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无声地垂泪。

而皇后,总会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适时地出现。

她时常召我去长春宫,赏我名贵的首饰,与我说着体己话,将我一步步地,拉向她的阵营。

“陵容,你是个好孩子,聪慧,又懂事。本宫瞧着,比莞贵人她们,不知强了多少倍。”

“在这宫里,光有姐妹情谊是不够的,你得有自己的靠山。”

“你放心,只要你一心向着本宫,本宫就绝不会亏待你。”

终于,在一个雪夜,我跪在了她的脚下,将我未来的人生,全部交到了她的手上。

“臣妾安陵容,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为了皇后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皇后交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用我最擅长的香料,去对付一个叫余莺儿的宫女。

那个余莺儿,原是倚梅园里一个粗使宫女,只因除夕夜冒名顶替了甄嬛,得了皇上的青睐,被封为答应,一时间风头无两。

她为人张狂,不知收敛,很快便得罪了宫里上下。

皇后担心她会成为第二个华妃,便想除之而后快。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她每日熏的香里,添上一点这个。”皇后递给我一个素白的小瓷瓶,里面是无色无味的粉末。

我看着那个瓷瓶,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知道,这里面装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不愿意?”皇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本宫平日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本宫的?”

“臣妾……臣妾不敢。”我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瓷瓶,也接过了我人生的第一份罪孽。

余莺儿很快就“病”了,嗓子莫名其妙地哑了,再也唱不出婉转的昆曲。

太医诊断说是风寒入体,伤了肺腑,不宜再承宠。

皇上很快就将她抛之脑后,没过多久,她就因为对甄嬛不敬,被赐死在了冷宫。

我知道,我手上,已经沾了血。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凭着对皇后的“忠心”和一次又一次的“办事得力”,我的位分,也像坐了火箭一样,节节攀升。

从贵人到嫔,再到妃。

皇上亲赐封号“鹂”,取我歌声婉转动听,如林中黄鹂之意。

多么讽刺的封号。

我不过是皇后豢养在笼中的一只金丝雀,唱着她想听的曲子,做着她想让我做的事。

我越往上爬,就越觉得高处不胜寒。

皇上对我的宠爱,不过是逢场作戏,是把我当成一个能歌善舞的玩物。

后宫的嫔妃们,面上对我恭恭敬敬,背地里却都鄙夷我的出身,骂我是“小门小户的狐媚子”。

就连我一心依附的皇后,也开始对我颐指气使,时时敲打。

“陵容,你别忘了,你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你是本宫一手提拔起来的,可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跪下,说着感恩戴德的话。

只有在夜深人静,一个人独处时,我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想起许多年前,在储秀宫的那个夜晚。

那个叫甄嬛的女子,曾拉着我的手,真诚地对我说:“咱们是姐妹。”



可那个甄嬛,早已和我隔了千山万水,成了我只能仰望,也必须除掉的敌人。

也就是在那一年,延禧宫里来了一个新的小宫女。

她叫芳若,是从甘露寺来的。

她和别的宫女不一样,话很少,总是低着头,默默地干活,像一个没有情绪的影子。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有一次,我因为思虑过重,在廊下晕了过去。

是她,第一个发现了,并用她瘦弱的身体,将我扶了起来。

我醒来后,看到的就是她那双清澈而又担忧的眼睛。

从那以后,我便将她提到了身边,成了我的贴身宫女。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沉默寡人的小宫女,会在我人生的最后时刻,扮演一个何其重要的角色。

03

甄嬛从甘露寺回宫后,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皇上的一句情话而脸红心跳的天真少女。

她脱胎换骨,成了手腕强硬、心思深沉的熹贵妃。

她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所有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我知道,我的末日,就要来了。

那一天,她传我去了永寿宫。

她高高地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华贵的朝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安陵容,你做的那些事,舒痕胶,迷情香,还有我腹中那个未成形的孩子……你以为,本宫真的不知道吗?”

我浑身都在发抖,冷汗浸透了我的中衣。

“莞姐姐……不,熹贵妃娘娘……臣妾……臣妾也是被逼无奈啊……”我泣不成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被逼无奈?”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冰棱一样刺耳,“你害余氏,害眉姐姐,害本宫腹中的孩儿,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你被逼的?”

“是皇后!都是皇后娘娘让我做的!”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皇后让你做,你就做?”甄嬛缓缓地从主位上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

她弯下腰,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安陵容,你从来都不是什么被逼无奈。你只是贪心,只是嫉妒。”

“你贪恋权位恩宠,所以甘愿给皇后当一把见不得光的刀。你嫉妒我,嫉妒眉姐姐,嫉妒我们拥有你没有的一切。”

“你以为攀上了皇后这棵大树,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可你现在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你自己的下场!”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体无完肤。

我看着她那双曾经清澈如水,如今却盛满了冰冷恨意的眼睛,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从永寿宫回来后,我便被禁足在了延禧宫。

皇上撤了我的绿头牌,收回了我的妃位册宝。

皇后也对我避而不见,将我当成了一颗弃子,弃之如敝履。

整个延禧宫,成了一座真正的冷宫。

我每日能做的,就是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不开花的杏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我这可悲又可笑的一生。

有一天,我正在恍惚间,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响动。

我回头,看见芳若正拿着抹布,在擦拭一个多宝阁。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而又沉默的脸,突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嬛儿……你如今一定很恨我吧……我不怪你。可是,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恨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我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我看到芳若擦拭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低着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闭上眼睛,苦笑了一声。

是啊,这些话,跟一个不相干的小宫女说,又有什么用呢?

我派人去长春宫求见皇后,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被拦了回来。

“娘娘说了,鹂妃自己惹下的祸事,就该自己担着,别想着来连累长春宫。”传话的太监,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尖着嗓子说。

我站在延禧宫那扇紧闭的宫门前,看着那个太监趾高气昂离去的背影,突然,就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为她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满了鲜血,把自己的良心一点一点地喂了狗。

到头来,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颗说扔就扔的弃子。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芳若站在我的身后,想上来扶我,却又不敢。

我能感觉到她那担忧的目光。

这个小宫女,是我在这冰冷的延舍宫里,唯一能感受到的一丝暖意了。

这一天,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皇上的旨意,由御前总管苏培盛,亲自送到了延禧宫。

赐死。

我平静地换上了我入宫选秀时,穿的那件湖绿色旗装。

那是我母亲,一针一线为我缝制的。

我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接过了那道明黄的圣旨。

“罪妇安陵容,领旨谢恩。”

苏培盛看着我,这个在宫里浸淫了一辈子,见惯了生死的太监,此刻的眼神里,竟然也流露出了一丝不忍。

“鹂主子,皇上让奴才问您一句,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想说的话?”

我摇了摇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只是……”

我顿了顿,从袖中,缓缓地掏出了一小包用手帕裹着的,苦杏仁。

那是我早就备下的。

“劳烦苏公公代我向皇上回禀一声,罪妇不劳御赐的白绫鸩酒了。这一生的荣辱罪孽,罪妇自己了断。”

说完,在苏培盛震惊的目光中,我解开手帕,将那一把苦杏仁,尽数倒进了嘴里,用力地咀嚼,然后,咽了下去。

苏培盛大惊失色,冲上前来:“主子!您这是何苦!”

剧烈的苦涩和疼痛,瞬间从我的喉咙蔓延到我的五脏六腑。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但我靠着冰冷的廊柱,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苏公公……我这一生啊……活得……实在是太累了……”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

我仿佛又回到了储秀宫的那个夜晚,那个叫甄嬛的女子,拉着我的手,笑靥如花。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

“我恨的人……从来……都不是她……”我用尽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地说。

“不是谁?”苏培盛凑近了,急切地追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个名字,想说出我这一生真正的恨意所在。

“……我恨的是……”

我的气息越来越弱,后面的话,轻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苏培盛将耳朵凑到我的嘴边,努力地分辨着。

可我最终,还是没能把那个名字,完整地说出口。

我的眼睛,慢慢地阖上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看到芳若的身影,从殿内的屏风后,一闪而过。

苏培盛以为,他是安陵容临终前,唯一的见证者。

他不知道。

那一日,我,芳若,奉了安陵容的命令,去御膳房取她点的最后一餐饭。

一碟杏仁酥。

当我提着食盒,悄悄回到延禧宫时,正好看到苏培盛带着人进来传旨。

我吓得不敢出声,下意识地就躲在了主殿门口那架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面。

于是,我将安陵容和苏培盛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部听进了耳朵里。

包括苏培盛站得远,没有听清楚的,安陵容最后的遗言。

她先是说了一段极轻的话,那段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说:“我这一生,从来没有真正恨过嬛儿。后利用我去害她,我明知是错,却还是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嫉妒她。我嫉妒她有真心相待的朋友,嫉妒她能得皇上真心,嫉妒她就算跌入尘埃也能爬起来……”

“可到最后,我才明白,我真正恨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她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我恨的是皇后!是她!是她把我一步一步变成了今天这个鬼样子!是她毁了我的一生!”

“可我最恨的……最恨的……还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鬼迷了心窍,选择了这条不归路……怨不得……怨不得任何人……”

说完这段话,她的气息就已经很微弱了。

然后,才有了她对苏培盛说的那句“我恨的人……从来不是她……”

我站在屏风后面,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我的身体,因为恐惧和震惊,在剧烈地颤抖。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安陵容这一生悲剧的根源,不是甄嬛,不是她卑微的出身,而是那个坐在凤位上,看似端庄仁慈的皇后!

是皇后,利用了她的自卑和嫉妒,将她变成了一把杀人的刀,用完之后,又毫不留情地丢弃。

安陵容死后,延禧宫很快就被彻底封锁。



我们这些伺候过的宫人,也都被打散,重新分配。

我被调到了当时还不太起眼的宝亲王府,也就是后来的乾隆皇帝府里,当了一名粗使宫女。

我无数次地想过,要把我听到的这个惊天秘密,告诉熹贵妃。

可每一次,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我生生地掐灭了。

我不敢。

那时的皇后,还稳稳地坐在中宫的位置上,权势滔天。

她的眼线,遍布整个后宫。

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我拿什么去跟她斗?

一旦我说了出去,非但不能扳倒皇后,反而会给我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我选择了沉默。

我以为,只要我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永远地埋葬在延禧宫的废墟之下。

可我不知道,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会轻易停下。

04

安陵容死后不久,长春宫突然派人,将整个延禧宫翻了个底朝天。

“给本宫仔仔细细地搜!安陵容那个贱人,心机深沉,指不定在宫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后来听人说,这是皇后娘娘的原话。

宫人们几乎把延禧宫的地砖都给撬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皇后站在延禧宫的庭院中央,看着那棵枯死的杏树,目光冷冽如冰。

“那天安氏薨逝,在场的人,都有谁?”她问身边的剪秋。

“回娘娘的话,当时在场的,只有苏培盛公公一人。”剪秋姑姑回禀道。

皇后沉吟了片刻,眯起了眼睛。

“当真……只有他一人吗?”

“奴婢再去查。”

几天后,皇后就查到了,在我去御膳房取餐的记录。

她知道,在安陵容死前的那个时辰,我也曾出现在延禧宫。

“芳若?”皇后坐在凤位上,轻轻地念着我的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把这个宫女,给本宫找来。”

当我被两个太监“请”到长春宫时,我的双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

皇后坐在上首,脸上挂着她那招牌式的、和善的笑容。

“芳若,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本宫听说,你从前,是在延禧宫当差的?”

“回……回娘娘的话,是。”

“那日,鹂妃薨逝,你可在场?”她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沉到了谷底。

但我面上不敢流露出丝毫的慌乱,我拼命地回想着早就想好的说辞。

“回娘娘,奴婢那日只是奉命去御膳房为鹂主子取餐,等奴婢回来时,苏公公已经在了。奴婢胆小,不敢进去,还未进门,就听说……听说鹂主子已经去了。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我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皇后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杖毙。

她突然笑了。

“是吗?没看见便好,没听见,更好。”

她挥了挥手,像是有些乏了。

“下去吧。”

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长春宫。

当我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我知道,皇后虽然没有证据,但她已经对我起了疑心。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开始变得举步维艰。

我先是被莫名其妙地调去了浣衣局,干最脏最累的活,每日都要在刺骨的冷水里,洗堆积如山的衣服,直到深夜。

接着,我又被人诬陷,说我偷了管事姑姑的一支金钗,不由分说,就被按在长凳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二十板子。

再后来,我走在路上,会突然从头顶上掉下来一个花盆,堪堪砸在我脚边。

我喝的水里,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让人腹泻不止的巴豆粉。

我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皇后的手笔。

她在用这些手段,折磨我,试探我,想让我自己露出马脚。

我只能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挺过去。

我躺在浣衣局那张破旧又潮湿的床铺上,望着屋顶上那个小小的天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

我死了,安陵容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我得想办法,把这个秘密,告诉熹贵妃。

我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人——崔槿汐。

槿汐姑姑是熹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为人正直,心思缜密。

更重要的是,我听说,她和御前的苏培盛公公,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

如果我能把消息传给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个深夜,我避开了巡夜的太监,忍着身上的伤痛,偷偷溜出了浣衣局,摸黑找到了永寿宫附近,槿汐姑姑的住处。

“芳若?”槿汐姑姑看到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我,十分惊讶,“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你这是……”

“槿汐姐姐,救我!”我抓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我有天大的要紧事要告诉你!是关于鹂妃的!她死前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槿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什么话?”

我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谁在里面?鬼鬼祟祟的!”

是皇后派来监视我的眼线!他们跟过来了!

槿汐当机立断,一把将我推进了里屋的衣柜里。

“快躲起来!千万别出声!”

那一夜,我在衣柜里躲到了天亮,最终也没能把话说完。

在我趁着换班的间隙,准备冒险逃走时,我抓着槿汐的手,用最快的语速,留下了我最后的嘱托。

“姐姐,我怕是活不到明天了!皇后不会放过我的!你听着,安陵容的死,另有隐情,事关皇后!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请你一定要想办法告诉熹贵妃娘娘,让她去找我的枕头!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写下来,藏在了里面!”

我没敢说得更多,就匆匆地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槿汐站在门口,看着我踉跄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心中也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回到浣衣局后,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借口肚子疼,从伙房的一个小太监那里,偷来了一小节墨锭和一支用秃了的毛笔。

我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屋子,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

我没有纸,就从我那件已经破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上,撕下了一块还算干净的里衬布。

我就着那豆大的、昏黄的灯光,用颤抖的手,将我所知道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写在了那块破布上。

安陵容临终前,那段充满了怨毒和悔恨的遗言,我一字不落地,全部复述了下来。

写完后,我小心翼翼地将布条折好,塞进了我那个用干草填充的、又硬又脏的枕头里,然后用针线,将开口处缝得严严实实。

“老天保佑,”我双手合十,对着窗外那轮残月,默默地祈祷,“一定要保佑这封信,能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第二天,报应,如期而至。

清晨,我去领早饭时,送饭的小宫女破天荒地对我笑了笑。

“芳若姐姐,这是管事姑姑特意赏给你的,一碗加了红枣和莲子的糯米粥,说是见你最近太辛苦了,给你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碗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粥,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我端起碗,对她道了谢,假装喝了一大口。

然后,我趁着她不注意,将那碗粥,连同我所有的侥幸,一起倒进了旁边的脏水桶里。

我以为,我躲过了一劫。

可我不知道的是,皇后的手段,远不止于此。

毒,不止在粥里。

那一日,我们浣衣局所有宫女用的洗衣水里,都被人悄无声息地,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下午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头晕眼花,四肢酸软无力。

我知道,我还是中毒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爬回我的住处,想把我那个藏着惊天秘密的枕头,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可我还没走到床边,就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芳若!芳若你怎么了!”同屋的宫女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用尽我生命里最后的力气,抬起我的手指,指向我的那个枕头……

那个动作,太过微弱,太过无力。

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濒死前无意义的抽搐。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指向。

没有人,明白我最后的遗言。

05

当晚,我,芳若,在浣衣局一间潮湿破败的屋子里,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太医来验过之后,给出的官方说法是——积劳成疾,暴病而亡。

没有人知道,我的枕头里,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后宫的秘密。

芳若死后,崔槿汐心急如焚。

她牢牢记着芳若最后的话——“去找我的枕头”。

她立刻托苏培盛的关系,去浣衣局打探。

可得到的消息,却让她如坠冰窟。

浣衣局的管事姑姑说,为了防止过了病气,芳若所有的遗物,包括床铺被褥,都在她死后当天,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烧了?”槿汐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皇后下手了,快得让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她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禀告了甄嬛。

“芳若?”甄嬛听完,皱起了眉头,“你说,安陵容的死,另有隐情?还事关皇后?”

“是,娘娘。只是芳若她……还没来得及细说,就……”

甄嬛沉默了很久很久,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目光深远。

“皇后……她究竟还在背地里,做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娘娘,那我们还要不要查下去?”槿汐问。

甄嬛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皇后在宫中根基深厚,党羽众多,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只会打草惊蛇。”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遗憾。

“只可惜了芳若那个孩子……她用性命换来的那封信,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槿汐低下头,心里充满了自责。

“是奴婢无能,没能保护好她。”

“不怪你。”甄嬛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是这后宫,太吃人了。”

“你放心,总有一天,皇后的所有罪行,都会大白于天下。我们,会有那一天的。”

她不知道的是,芳若的那封信,其实,并没有被烧掉。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五年。

五年里,后宫风云变幻。

祺贵人瓜尔佳氏一族倒台,皇后也因为谋害皇嗣、构陷熹贵妃的罪行暴露,被皇帝下旨禁足景仁宫,收回了皇后册宝。

虽然她还保留着皇后的名位,却已形同废人。

而甄嬛,则因为抚育四阿哥弘历有功,被尊为圣母皇太后,权倾朝野,成了这紫禁城里,说一不二的女人。

这一年的春天,天气正好。

内务府开始遵照太后的懿旨,清理宫中各处积压多年的旧物。

在浣衣局那个早已废弃的库房里,一个小太监在角落里翻找时,发现了一个破旧不堪、散发着霉味的枕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都烂成这样了。”他嫌弃地嘟囔着,准备将它扔进待烧的杂物堆里。

就在他拎起枕头的那一刻,枕头因为年久失修,破开了一个口子。

一团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小太监好奇地捡起来,发现那是一块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条,因为受潮,已经变得又黑又硬。

他本想随手扔掉,却在展开布条时,无意间瞥见了上面,似乎用墨写着密密麻麻的、已经晕开的字迹……

小太监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个奇怪的布条,层层上报。

最终,这封在黑暗中沉睡了五年的密信,被送到了寿康宫,呈到了甄嬛的面前。

当槿汐用温水,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早已僵硬的布条浸泡开,又用烙铁缓缓熨平。

那块布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字迹因为浸水而晕染开来,模糊不清,但仍然依稀可辨。

甄嬛低下头,一字一句地看着。

起初,她的神情还算平静。

可渐渐地,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然后,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槿汐站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家主子握着布条的那只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娘娘?"槿汐试探着唤了一声。

甄嬛没有回答。

她死死地盯着那块布条,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带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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