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集市，看烟火人间

图源：视觉中国

如个体心理学创始人、人本心理学先驱、现代“自我心理学之父”阿德勒所说：“一个人始终都与其他人息息相关；之所以与其他人息息相关，是因为一个人具有自身的弱点、不足与局限性。对于确保一个人自身的幸福与人类的幸福来说，最重要的措施就是人们联合起来。”这联合起来的人们，就是社会。个人有不足与局限性，环境同样有局限性与不足。任何一种人类社会——无论是采掘、渔猎、农业、畜牧，在人群依赖自身体力的觅食半径之内，都不可能获得充分的生存资源，总会存在这样那样的缺陷。自给自足，本质上是一句空话。因而交易——与陌生人建立关联的机制，远在文明之前就诞生了。《易经·系辞下》将市场的发明归到传说中的神农名下：“神农氏作……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文明的发展状态，可以视作市场规模的函数。今天，市场已经覆盖全球，WTO和其它跨地区经济组织就是典型。

任何的公共空间都或多或少地承担着社会节点的功能，其中，集市也许是社会联络最为经常、人群互动最为频密的。因为交易，市井而能成为聚落；因为交易，市井扩而成城，城市才可以成立，才得以持久。昆明篆新农贸市场，就是一座绾结社会而远超昆明人记忆的公共空间。“这里构成昆明人幸福值的主要参数，也是外地客观光购物的旅游景点。”《在集市：昆明篆新农贸市场的博物日常》作者半夏如是说。

《在集市：昆明篆新农贸市场的博物日常》，半 夏 著，商务印书馆2025年出版

在篆新，最忙的就是双眼了。

《在集市》看到丰富。云南的地理、气候、物种、文化的多样性，稳居中国第一，毋庸争辩。就是放在全球，也不遑多让。多样性的具象呈现，就在篆新的摊档上，在半夏二十四节气逛篆新的笔下。譬如行文的第二段落，霜降这天出现的菜蔬果品有：菠菜、百合、海菜花、香椿、川芎、兔眼蓝莓、涩柿、红心猕猴桃、糖心苹果、松子、树番茄、抱子甘蓝、甜菜、水芹菜、玫瑰茄、小米辣、紫薯、铁棍山药、牛蒡、思茅甜笋、建水草芽、澄江藕、紫丁香蘑、四棱豆、蒲公英、折耳根（鱼腥草）、秋葵、木瓜等。“柠檬至少有三种，由大到小，从黄色椭圆形、绿色圆形到绿色樱桃大小，后者直接叫樱桃柠檬，越小的价格越贵。”书中的每个章节，都会撞见各色菜蔬、干鲜果品、药材调料，而这，不过是落入作者眼中形诸笔墨的极小部分而已。逛篆新，有点翻字典的意味：识的少，不识的多。

《在集市》看到新鲜。云南是我来广东31年外出最多的省份，前后去过十多回，时间基本都在夏秋菌子季。有几次还在当地朋友的陪同和指导下，上山采过菌子呢。采菌子的成绩不值一哂，倒是过足了大啖松茸、牛肝菌、羊肝菌、鸡枞菌等各类罕见菌菇的瘾。云南之行的后遗症之一，就是在其它地方的素菜馆，我再也不点菌菇了。（夏至）“卖菌子的人多了，买菌子的人也多了起来。鸡枞显见多起来了，野生鸡枞按伞盖色分为青鸡枞、白鸡枞、黄鸡枞。今天正好都见到了，一般秋天才出的黄鸡枞竟然也有卖的。”作者夏至这天的菜谱：“半个茄子、一个甜椒、一个番茄、一个茭瓜、一个洋芋，切两片老腊肉一起烩炖了。”除了“两片老腊肉”，其它都得益于作者工作室毗邻篆新的近便，可以购入当季“在地”的菜蔬。当季、在地，也许是类似篆新这样的农贸市场，在大型超市、冷链物流山呼海啸一般冲击下，依然岿立不倒的支柱所在。这固然跟中式养生一贯主张的“顺天时得地利”有关，而在全球升温、减排压力巨大的当下，新鲜在地食材的背后，除了口感，更有节能碳汇的环保意义，哪怕是不自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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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集市》看到连接。昆明篆新市场囊括了昆明、曲靖、玉溪、昭通、丽江、普洱、保山、临沧八市，楚雄、红河、迪庆、文山、版纳、大理、德宏、怒江八州的四季物产，以及更广大范围各种方式为市场运转付出分工劳动、努力为生活打拼的人群与行当，经营者与顾客、游客的日常互动。“市场的犄角旮旯里见挽个篮子来卖菜的，我就买她们的菜……今天就见着一个乡下老奶奶的竹篮里放着一根苦瓜、两个姜柄瓜、三两个茄子、田间地角现掐的一把苦荬菜、几个番茄……我最爱跟她们搭讪，听她们讲两句越来越少听见的正版老昆明腔。”人的连接之外，还有人跟物的连接。比如在书中我惊喜地发现，我老家大别山盛产的、几乎所有离乡在外的乡党所念念不忘的“黄沙菇”，原来名叫谷熟菌（松乳菇）。《在集市》一书中恰巧配了彩照，描写的文字激活了我的经验：“小时候我捡过谷熟菌，一般一发现就是一小窝，至少有几朵。它爱长在云南松、马尾松、华山松及水冬瓜树等阔叶杂木林中，初秋谷子成熟之时是其生长繁盛期，口感鲜美、脆嫩，放青椒、盐素炒便可，烧汤也美味可口。”

书的下篇《集市食材博物志》，食用菌类、根茎类、芽尖花食类等13小类开列的300多种食材，在物流发达的今天，我也还有至少三分之一没尝过。这一小小食材百科，对于热爱生活、愿意亲操井臼的人而言，不无索引意义。当然，《在集市》还能看到诸多食材的搭配制作，看到市场众生态，看到亲情友情的牵挂，看到行情涨落、人事悲欢。一句话，能看到烟火人间的一个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