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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从西窗斜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慵懒的菱形。女儿小禾就窝在那片光里,小小的身子蜷着,像只安静的猫。只是她的眼睛,却胶着在掌中一方发亮的屏幕上,那光幽蓝,将她的脸映得有些陌生。我心里一紧,那声催促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生出倦意。我转身,却瞥见门厅穿衣镜里的自己——手里握着手机,眉头锁着,一副烦躁又无力的模样。镜里镜外,一大一小,姿态竟如此相似。我忽然被什么击中,愣在了那里。
就是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开始松动。我不再急着去夺她的屏幕,而是先关掉了自己手机上那个刷不完的短视频。客厅的角落一直空着,我搬来两个旧而松软的靠垫,一盏光线温润的落地灯,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蒙尘的书,随意搁在地上。没有宣告,没有仪式,当晚,我便窝了进去,拾起一本买了多年却从未读完的《小王子》。起初,小禾只是远远地、好奇地张望。直到第三个晚上,她才抱着自己的图画书,蹭到旁边的垫子上,不声不响地坐下。我们不交谈,只有书页翻动的微响,和着彼此的呼吸。灯罩拢出一圈暖黄的光晕,将我们温柔地圈在一起,外头的纷扰,仿佛一下子远了。这份宁静,比任何言语的训诫都更有分量。
周末,我将手机留在家里,对她说:“我们去山里走走,找找春天。”她有些讶异,还是跟上了。山是城郊无名的野山,路是游人踩出的土径。我们走得很慢,她不时停下来,看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看树干上忙碌的蚂蚁。半山腰歇脚时,她指着一丛星星点点的白色野花问:“妈妈,这是什么?”我不认识。我们头碰头,用手机识图,原来它叫“点地梅”。“能在石头缝里开花的。”她喃喃重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细弱的花瓣,然后举起自己的电话手表,认真地对焦。那是整个下午,她唯一一次想起电子设备。山风拂过,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气,我看见她仰起的脸上,有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真正的功课,原来在我自己身上。是从控制自己的语调开始的。当焦躁像潮水般涌上喉咙,我学会停顿,然后对她说:“妈妈现在需要静一静。”我走进厨房,倒一杯凉水,慢慢喝完,看窗外的云从一团浓墨,渐渐被风扯散。不过几分钟,那阵翻腾的情绪便真地退潮了。等我走出来,常会发现,她已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做着她该做的事。那一刻,我明白,我无需做一座喷发的火山,去震慑她;我只需做一块稳定的礁石,让她知道,风浪之外,总有可依靠的岸。
昨日,我在厨房烫了手,低呼一声。她立刻从客厅跑来,踮起脚,捧起我的手指,嘟起嘴,轻轻地、认真地吹着气。“痛痛飞走,痛痛飞走。”她念叨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上次就是这样帮我吹的。”我望着她,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原来我无意间播下的种子,她已悄然发芽。教育哪里是刻意的灌输呢?不过是日子叠着日子,我的样子,成了她最初认识世界的底版。
夜里,她睡熟了。我回到那个角落,翻开《小王子》,正好读到狐狸的那段话:“正是你在玫瑰身上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如此重要。” 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我忽然懂得,在成为母亲这条漫长的路上,我或许也曾将自己遗忘在了琐碎与焦虑里。我那么急切地想修剪她的枝叶,期盼她按我心中的图景生长,却忘了,最先需要照料、需要阳光与雨露的,是我自己这片土壤。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流泻进来。我不再焦虑她的未来会如何。因为我知道,当我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绽放,当我能够平和、充实、带着对世界的好奇去生活时,我的小女孩,自会在我身旁,找到她最舒展、最美好的姿态,静静地,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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