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死胡同。
我们管这种地方叫“口袋底”。唯一的公路在三十里外拐了进来,终点就是这个村子。再往前,就是淹没在云雾里的原始森林。
我叫陈默,县刑侦队的。到这里,是因为三天前,村长的儿子失踪了。
01.
雾气像一块湿透的脏棉花,堵在山坳里,让人的呼吸都带着一股腐叶的霉味。
“李军!——” “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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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的喊声有气无力,在山谷间撞来撞去,最后被浓雾一口吞掉。搜寻已经进入第三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沾满了泥水的旧麻绳。
我(陈默)蹲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碾灭了第三根烟。脚下的黄泥地被上千个脚印踩得稀烂,混杂着警犬和村民的足迹。
村长老李,一个五十多岁、脊梁挺得像根钢筋的男人,此刻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山口的方向。他的妻子,那个据说曾经是村里最爱笑的女人,正被人搀扶着,哭声已经嘶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警官,” local 的张队长(当地派出所所长)走了过来,递给我一个冷硬的馒头,“喝口水吧。这山……太大了。”
我接过馒头,却没有胃口。“说说李军的情况。”
“李军,十八岁,刚考上县一中。好孩子,不惹事。三天前中午,他妈让他去给后山看果园的爷爷送饭。” 张队长叹了口气,“这是食盒,在半山腰的‘一线天’那儿找到的。”
食盒倒在地上,里面的饭菜撒了一地,已经发了馊。
“奇怪的是,他爷爷说,那天根本没等到李军。” 张队长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岔路,“从村里到果园,只有这一条路。唯一的危险,就是‘一线天’旁边那条小河。前几天刚下过暴雨,河水涨得厉害。”
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所以,初步的结论是?”
“失足落水。” 张队长指着下游,“我们的人和村民,沿着河岸往下找了二十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条河……直通山里的暗渠,要是卷进去,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一个年轻的生命,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片蛮荒的大山里。
这是一个典型的失踪案件。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唯一的解释指向了不可抗力的自然意外。村民们虽然还在喊,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仪式。
“他爷爷呢?” 我问。
“还在果园守着,不肯下来。老人家受不了这个打击。”
我点了点头,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继续找。活要见人,死……也得见。”
02.
搜寻在绝望中继续。直到第三天下午,转机以一种最糟糕的方式出现了。
两个村民连滚带爬地从村西头的荒地跑回来,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张队!陈警官!找到了……在……在阿贵那里!”
阿贵。
这个名字让在场的所有村民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阿贵是村里的“傻子”。具体说,他不是傻,而是脑子受过伤。他没有亲人,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用别人丢弃的油毡和木板搭了个窝棚。他力气极大,但从不伤人,只是喜欢捡别人不要的东西,或者学别人说话。
我们一群人冲向村西。阿贵的窝棚缩在几棵歪脖子树下,周围堆满了各种垃圾。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阿贵正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嘴里发出“嘿嘿”的傻笑。
“阿贵!你怀里是什么!” 一个年轻村民吼道。
阿贵被吓得一激灵,把东西抱得更紧了。
张队长走过去,强行掰开他的手。
“啪嗒。”
一顶半旧的草帽掉在地上。
村长的妻子只看了一眼,就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是军儿的帽子!” 村长老李冲上去,一拳把阿贵打倒在地,“你把俺儿怎么了!你说啊!”
阿贵蜷在地上,抱着头,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帽……帽……军儿……帽……”
“在他窝棚后面!” 又有人喊。
我们绕到窝棚后面,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在垃圾堆里,我们找到了第二个食盒——不,是李军三天前送饭的那个食盒!它居然在这里!
里面的饭菜被抓得稀烂,几个饭团掉在地上,上面爬满了蚂蚁。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李军的失踪是“意外”,那现在,性质彻底变了。食盒和帽子同时出现在阿贵的住处,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妈的……” 张队长脸色铁青,“这个畜生……他是不是对李军……”
村民们愤怒了。
“一定是他!他看上了军儿的饭!” “他力气那么大,军儿一个孩子怎么打得过他!” “他把军儿藏哪儿了?!”
愤怒的村民像潮水一样涌向阿贵,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住手!” 我鸣枪示警,枪声在压抑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刺耳。“都退后!这是犯罪现场!”
我把抖成一团的阿贵拉到身后,开始仔细检查现场。
这个发现,让一个“意外失踪案”迅速变成了一个“激情伤害案”。嫌疑人清晰、直接,并且毫无反抗能力。一个智力受损的流浪汉,为了抢夺食物或一顶帽子,失手杀害了村长的儿子。这个“故事”简单、直接,并且能被所有人迅速接受。
它把一场令人无力的悲剧,变成了一个可以宣泄愤怒的罪行。
03.
我蹲在那些破碎的饭团前。
张队长正粗暴地给阿贵戴上手铐。阿贵不反抗,只是哭,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字:“帽……饭……军儿……不打……”
“陈警官,” 张队长走了过来,“看来可以结案了。现在就是审他,让他交代尸体藏在哪里。”
“结案?” 我没有抬头,视线落在一个细节上。
“人证物证俱在。” 张队长指着阿贵,“帽子是李军的,食盒是李军的。不是他还有谁?”
“张队,” 我指着地上的饭团,“你看这些蚂蚁。”
“蚂蚁怎么了?饭菜馊了,当然有蚂蚁。”
“不。” 我说,“你看,蚂蚁都绕着这块泥地走。这块地方,米粒一颗没少,但没有一只蚂蚁敢靠近。”
我俯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那里的泥土,凑到鼻子前。
一股刺鼻的、类似农药,但又更尖锐的气味。
“这是什么?”
“谁知道阿贵这窝棚里有什么脏东西。” 张队长不耐烦地说,“石灰?还是什么……”
“阿贵,” 我转向那个可怜人,“你见过军儿,对不对?三天前,他来过这里?”
阿贵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逻辑完全混乱:“军儿……帽……帽好看……他给我……不,不……”
他的话毫无价值。
我的视线越过阿贵的窝棚,投向更西边。那里是一大片荒废的梯田。因为水源枯竭,那里已经荒了五六年,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唯一的“住户”,是一个孤零零立在田中央的稻草人。
诡异的是,那个稻草人身上,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乌鸦。
不是几只,是几十上百只。黑压压的一片,把那个稻草人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蠕动着的黑色肿瘤。
“那片地怎么回事?” 我问旁边一个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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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家的荒地。邪门得很。” 村民缩了缩脖子,“那稻草人……不知道谁立的,反正立了以后,天天都招乌鸦。邪性。”
“天天?” 我皱起眉。
“可不是嘛。不过这几天……好像特别多。”
我盯着那个稻草人。
乌鸦是食腐动物。但它们只是站在上面,没有一只飞下来,也没有一只在争抢。它们就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静静地、密集地覆盖在稻草人身上。
这不合常理。
“张队,” 我说,“我觉得阿贵这里有问题。但他不是全部。”
“陈默。” 张队长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我知道你是县里来的,看东西细。但现在,村长的儿子没了,全村人都在等一个交代。我们找到了凶手,这就够了。不要节外生枝。”
他认为我是在浪费时间。所有人都觉得,阿贵就是答案。这个答案简单、粗暴,能安抚所有人的情绪。
但我看着那个稻草人,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一种逻辑上的破绽——在我心里生了根。
阿贵窝棚前的这块地,气味刺鼻,连蚂蚁都不开。 远处荒田里的稻草人,站满了静止不动的乌鸦。
这两件事,和“阿贵抢饭杀人”这个结论,格格不入。
04.
我坚持要先去看看那个稻草人。
“陈默!” 张队长拦住了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李军!不是去看鸟!阿贵已经招了!”
我回头,阿贵在几个民兵的看押下,正用头撞墙,嘴里喊着:“疼……军儿疼……”
“他这叫招了?” 我反问。
“他说了‘疼’!他一定是把李军打疼了!” 张队长显然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他大手一挥,“搜!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李军的尸体找出来!重点搜阿贵窝棚周围!”
村民们和几个联防队员立刻拿起了工具。
我被彻底孤立了。我的“异议”在“铁证如山”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调查被一股强大的、急于结案的力量阻挠了。
我试图绕开他们,独自走向那片荒田。
“陈警官!” 张队长叫住了我,“请你服从现场指挥。不要单独行动,这山里不安全。”
这是警告。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阿贵的窝棚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们挖开了窝棚的地,搜遍了周围的垃圾堆,甚至抽干了附近的小水塘。两个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
张队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村民们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他们开始怀疑阿贵是不是把尸体转移到了更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外围搜索的村民突然喊了起来。
“张队!这里!快来!”
声音来自阿贵窝棚北侧,靠近山脚的一处灌木丛。
我们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看到了一个新翻的土堆。土很新鲜,明显是这两天才动过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队长拔出枪,示意两个人上前。
“挖!”
铁锹插进松软的泥土。几分钟后,“当”的一声,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不是尸体。
挖出来的是一把铁锹,和一把柴刀。
铁锹的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而柴刀的刀刃上,清晰地嵌着几根头发。
张队长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头发,对着光看。
“是黑色的……和李军的发色一样。” 他又去摸那暗红色的痕迹,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血。”
他回头,死死地盯着被按在地上的阿贵。“工具找到了。阿贵,你还有什么话说!”
阿贵看着那把铁锹,突然发出了比刚才更凄厉的尖叫。他拼命挣扎,像是在躲避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这个“意外”的发现,像一剂强心针,打在了几近崩溃的搜查队身上。
“找到了!凶器找到了!” “肯定是他!阿贵藏起来的!” “这个挨千刀的!”
调查立刻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更“合理”的方向:阿贵不仅杀了人,他还“聪明”地懂得隐藏凶器。
我看着那把铁锹,心里那股违和感却越来越强。
这太“巧”了。
我们刚开始怀疑证据不足,凶器就自己出现了。而且,藏得那么“恰到好处”——既不在窝棚里,又不至于太远。就像……
就像是有人算准了我们会在这里搜查,特意“递”给我们的。
05.
“这下,你没话说了吧,陈警官?”
张队长把沾血的铁锹和柴刀装进证物袋,脸上有了一种大功告成的疲惫。
“阿贵有作案工具,有作案动机(抢食),受害人的物品也在他那里找到。证据链完整了。”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那个新翻的土坑。
“张队,” 我轻声说,“这土,太松了。”
“什么意思?”
“如果是我藏东西,我会踩实。这土虚浮在上面,生怕别人看不见。”
“他是个傻子,陈默!” 张队长提高了音量,“你非要用我们刑侦的逻辑去套一个傻子?他懂什么叫踩实?他能挖个坑把东西埋了,就算他‘聪明’了!”
他说得……似乎有道理。
村长老李走了过来。他看着证物袋里的铁锹,身体晃了晃。他没哭,只是走到了阿贵面前。
“阿贵,”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石头在地上摩擦,“我李家……对你不好吗?你缺吃了,哪次来要,俺家没给你?你为了一口饭……为了顶帽子……你就害了军儿……”
阿贵似乎听懂了,他哭得更凶,拼命磕头:“不……不是我……不是我……伯伯……伯伯……”
“带走!” 村长老李转过身,不再看他。
两个联防队员架起阿贵,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村委会走。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每个人的眼神都像刀子。
一个“完美”的结局诞生了。
村长的儿子被村里的傻子杀害。 凶手被当场抓获。 凶器被成功起获。
悲剧有了元凶,愤怒有了出口。虽然李军的尸体还没找到,但这只是时间问题。既然阿贵能藏凶器,那他一定也藏了尸体。接下来,就是撬开他的嘴。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队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陈默。回吧。剩下的就是审讯和搜尸了。辛苦你跑一趟。这案子,结了。”
村民们散去了,带着一种疲惫的“正义感”。山谷里的雾气似乎也淡了一点。
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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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阿贵的窝棚前,没有动。
我看着那块蚂蚁绕行的土地,又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荒田。
那个稻草人。
在夕阳的余晖下,它像一个沉默的黑色巨人。那些乌鸦……
那些乌鸦,在村民们押着阿贵欢呼“结案”的时候,一只都没有飞走。
它们依然静静地,守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