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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涌里下河:新大众文艺的“泰州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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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超冠军城”泰州,一道崭新的文学创作景观正蓬勃兴起。以个体经营业主、教育工作者、退休工人、农民等为主体的“新大众写作”群体,借助网络平台与新媒体载体,以鲜活题材、真挚笔触和即时互动方式,书写着时代篇章。

12月2日,第十三届里下河文学研讨会在泰州举行,主题为“潮涌里下河——新大众文艺的里下河写作”。“潮涌”二字,正是对里下河新大众文艺生生不息、澎湃向前态势的精准概括。

“小小的馄饨店,是一个大大的人世间”

“我的小小的馄饨店,是一个大大的人世间。姜书记说我店里的荠菜馄饨好吃!作协主席毕飞宇老师说‘常玫瑰,我爱死你了!’那一刻,我有文学新人的羞涩,也有普通市民的激动。我们是幸福泰州的一分子,我愿用朴实语言记录打动我的瞬间,相信也能打动读者!”研讨会上,泰州馄饨店老板常玫瑰面对采访拍摄激动地说。



常玫瑰是兴化茅山镇农妇,曾外出谋生将女儿留守老家11年,后来回泰州开馄饨店,陪女儿度过初高中六年。女儿上大学后,她心里空落落的,在女儿的鼓励下第一次拿起笔,写身边人身边事。她发现,小小的馄饨店,就是微缩的“人世间”,南来北往的顾客带着各自故事走进来,在烟火气中分享彼此的悲欢。起初,她只是在朋友圈记录,直到顾客主动聊起她的文字,才知道这些故事也在打动别人。


2020年,老顾客姜伟婧老师将常玫瑰的故事写成文章,发表在《泰州晚报》“坡子街” 副刊,常玫瑰也因此加入坡子街作者群。在编辑的鼓励下,她写出第一篇正式发表的散文《小草也开花》,还获得征文比赛一等奖。这份认可让她“手写我心”的闸门打开,创作“井喷”,五年间在“坡子街”发表文章80篇。

今年7月,江苏省委宣传部徐缨部长慕名来到“常玫瑰馄饨店”,看到店里贴着的发表目录,关切地问:“常玫瑰,你有自己的书吗?”她愣住了——“心想文章变成墨香已是实现了遥不可及的梦想,难道还能有一本书?”在旁人补充后,徐缨部长微笑着说:“小草也开花,这个愿望我们来帮你实现。”

11月,常玫瑰的第一本散文集《左手诗情,右手烟火》推出。新书发布会上,徐缨部长再次到访,她说泰州文学的平民化,让“百姓日用即道”落到实处。如今,馄饨店楼上由泰州高新区宣传部支持打造的“玫瑰有约”书吧,一年多来举办阅读活动超过200场。


“谁能想到,伴着苏超、伴着传统文学的强大,泰州新大众文艺也兴起了,出现了以常玫瑰为代表的一批新大众文艺的作者。”中国作协副主席、省作协主席毕飞宇欣喜地说。

在他看来,如果说“苏超冠军”对泰州是“意外之喜”,新大众文艺在泰州的崛起,却势在必然。“常玫瑰真正吸引我的,不是做馄饨或坚持写作,而是她和女儿的对话——她找不到生活方向时,女儿说‘你为什么不能拿起笔呢?我做你的第一个读者。’”毕飞宇指出,在众多可能的建议中,女儿将“文学写作”置于价值序列的前端,背后是常玫瑰经年累月通过阅读与写作,在日常生活中无形建立起的文化价值与家庭伦理。

“这才是里下河。”毕飞宇强调,这种将文学视为天然价值、融入日常生活的态度并非偶然。它源于里下河地区千百年来,尤其是新时期以来,无数普通人对文学的热爱、付出与表达所积淀的深厚土壤。

“在里下河新大众文艺实践中,作者和读者的关系,可能是母女、父子,在我家就是丈夫和妻子。这样的关系很生活化、很坚固,可以当家庭的宝贝一样留存下去。”

一辈子平凡却把责任扛在肩上的普通人

在泰州,像常玫瑰这样的“素人作家”有很多。本次研讨会上,他们集中亮相。


60岁的王玉兰比常玫瑰“出道”早,跑船、种地、卖菜、摆摊……辛苦一辈子,却没熄灭读书写字的火苗。五十岁时她开始写小说,从家乡平台起步,后来加入省作协。十年间出了《沈小菊》《大沪庄》《玉兰和她的孩子们》《玉兰花开》四本书,获得郑板桥文学奖、施耐庵文学奖特别奖、泰州市政府文艺奖。

不过,最让王玉兰骄傲的是2016年创办的 “阿紫公众号” 和后来的“阿紫文学沙龙”。起初只是发自己的文章,后来吸引了一大批文友,有宿管、医生、陪读妈妈、打工者、卖不锈钢的……大家没正经学过写作,却有话想写。现在,公众号粉丝快一万六了,她常跟大家说:“大胆写,好的往大平台投,剩下的‘阿紫’给你们兜底。”从2022年起,他们自筹资金出了两本文选《太阳花》《油菜花》,还在兴化作协支持下办了刊物《戴南文学》。每年正月初五,他们自己搭台,办新春研讨会,已经热热闹闹办了五届。

企业主王思本小学毕业就辍学,到里下河学木匠。14岁只身去新疆闯荡,赶上当地文化学习热潮,他白天干活、晚上读函授班,开始狂热写作投稿。后来回老家结婚生子,他不甘心只做木匠,开家具店、办工厂、搞公司……试遍各种行当,直到2000年左右创办电动门厂,后来发展成护栏科技公司,企业走上正轨。2024年9月,王思本创办“顺天文萃”公众号,开放征稿,文章一经录用,不论长短,都发50元稿费。


建筑工程师周新2020年辞职写作,短短几年出版3部长篇小说,把钢筋水泥的建筑现场、招投标工程中的博弈较量、房地产开发里的民生期盼,通通搬进了作品,揭开了鲜为人知的房地产市场内幕。前不久省作协专门研讨他的小说,认为这是新大众写作“跃迁”的一个样本。

素人作家们常提及的“坡子街”,是泰州打造的大众读写平台,也是他们文学发表的起点,目前覆盖作者6000多名。泰州市文联编撰的《潮涌里下河——新大众文艺的里下河创作》作品集,展示了其中数十位代表作者的作品。

现代快报记者注意到,这些作者大都没受过专业训练,避开繁复修辞和写作套路,秉持“我手写我心”,将失业的愁、生病的难、缺钱的苦,统统写入作品。但再难也不丢弃善良,再苦也守着担当,常玫瑰笔下的“邻居扣小”、王思本笔下的“二叔”,都是一辈子平凡却把责任扛在肩上的普通人。

这片土地的“新大众文艺”基因其来有自

从明代王艮“百姓日用是道”的哲学启蒙,到汪曾祺平民文学的美学建构,再到当代毕飞宇、庞余亮、朱辉的接续书写,里下河的新大众文艺传统其来有自。

“并不是因为有了‘新大众文艺’这个概念之后,里下河才崛起了新大众文艺。这里的素人写作本就根基深厚,新大众文艺意识早已潜藏,如今只是被清晰辨识与命名。”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张光芒指出,在当代文学版图中,里下河文学已超越地理范畴,成为内涵丰沛的文化符号。


与经典里下河写作依赖专业认可、机构筛选的建制化场域不同,新大众文艺回归“日常田野”。写作动机源于生命经验的直抒胸臆,无关文学风潮或身份追求。如常玫瑰写《人间草木灰》,动力是个人情感与记忆的无法磨灭;周文菁《我是父亲的旁听生》回溯父女情深,源于创伤与治愈的生命本能;《我和老樊的结婚证》《相女婿》等作品聚焦婚丧嫁娶、父子亲情、邻里口角,延续了里下河文学关注日常的传统。它们带着生活的露水与泥土气息,打破业余与专业的界限,直抵人心。

张光芒强调,这绝非文学等级的“下沉”或“降维”,而是数字时代自下而上的文艺民主化实践。它让里下河故事不再仅由“走出者”回望塑造,更由在场的新大众文艺实践者自主发声。

在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刘涛看来,对比新大众文艺的两个代表性区域——东莞因移民城市属性,形成以打工群体为主体的作家群,宁夏西海固以农民作家为主体,里下河的新大众文艺写作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独特性:作者身份广泛,多为素人,且以小商业主为主体。

作者的经历与身份也直接塑造了写作的主题风格。“东莞打工文学深植‘诗可以怨’的传统,郑小琼的诗歌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王十月的《国家订单》、塞壬的《无尘车间》等多聚焦打工场景;西海固作家深耕农村题材,马惠娟《走出黑眼湾》《出路》等生动书写农村生活。而里下河素人作家群,题材涵盖‘兴观群怨’全维度:有往事叙述、怀人抒情,也有工作记录、状物写景。常玫瑰的《左手诗情,右手烟火》在日常烟火与心灵安顿中见真意;王玉兰的《杠精老常》以传奇笔法刻画人物,具有古典传奇韵味;朱会芝的《如愿》聚焦特殊康复病例;刘逸在身体不便与生活重压下执笔,记录生命的坚韧。”刘涛说。

新大众文艺,狭隘纯文学观的时代反思

“素”字该如何解读?江苏省作协副主席汪政指出,可追溯到《论语・八佾》中孔子与子夏的经典对话。“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该作何解释?孔子答‘绘事后素’。意思是,任何精美的画作,都始于一张洁净的白纸——唯有以‘素’为基底,才能绘出动人的图画。”在汪政看来,“素”承载的深厚文化内涵,指向事物最本真、最原始的状态。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徐刚认为,古往今来,从不缺乏未经多少文学教育却执着书写自身故事的群体,如今“素人”身份被着重强调,本质是劳动人民的自我书写,比如保洁、保安、保姆、外卖员等群体,用文字讲述自己的生活。

新媒体时代为素人写作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传播土壤,让他们的声音得以被看见、被听见。比如外卖诗人王计兵,早年怀揣文学梦创作小小说,却被父亲批评 “不务正业”,稿件被付之一炬。此后他辗转各地做体力活,送外卖时也没放弃写诗,最终凭借新媒体平台成为现象级作家,“赶时间的人”打动无数人。

这一现象也给纯文学领域带来深刻触动与启示:许多写作者曾试图走纯文学道路却未能如愿,最终凭借最质朴、最真诚的书写收获认可。“如同苏超,踢的是最真诚质朴的足球。”这让人们不得不反思过去对纯文学的狭隘理解。

青年作家刘楚昕的案例更具代表性。他的一段三分半钟视频,是典型的“新大众文艺作品”,以颤抖却平静的语气讲述与已故女友的爱情故事,在网络“病毒式传播”,不仅让更多人认识他,还带动《泥潭》销量突破70万册。徐刚指出,带有历史小说和先锋意味的《泥潭》,反而更像“从文学现场领走的纪念品”。“纯文学”意外成为新大众文艺文化事件的“周边产品”,这一现象叩问:新大众文艺时代,纯文学的位置究竟在何处?

河北省作协副主席崔立秋认为,“素人写作”突出了写作者的身份特征,却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作品本身的魅力。事实上,许多专业作家成名前,都经历过“素人写作” 阶段的积累与磨砺。余华早年是牙医,莫言以部队战士身份写下《春夜雨菲菲》《丑兵》。这些例子说明,“素人” 身份并非写作的局限。

在他看来,素人写作者最大的优势是有扎实的生活根基。他们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公共叙事,汇聚成折射时代风貌的文体,为普通读者带来情感共鸣与精神互动。里下河地区的素人写作群体“卧虎藏龙”,他们不仅是文学爱好者,还是当地各类文学活动的鼎力支持者。

“我们的作者不要妄自菲薄,我们有丰沛的生活能力,也有强大的写作能力,相信泰州的新大众写作经过长时间磨炼,会长成一棵棵大树,成为里下河文学之林的参天大树。”泰州市文联主席庞余亮说。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 主办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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