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退学的「问题学生」到香港「思考教父」：他一生都在证明「没人能定义你的人生」

“香港知名哲学家李天命离世，享年80岁。他推广语理分析，曾与西方神学家激辩，拆解语言谬误，为香港带来思辩风潮。”

▲ 李天命：不少港人心中的思考教父（图：《明报月刊》）

原文标题：哲学家李天命80岁逝世 掀动香港一代思辩风潮

作者：曾浩年

香港知名分析哲学家、作家李天命于11月26日在香港溘然长逝，享年80岁。香港文学馆公布消息，让华人学术圈与不少曾经受其思想启蒙的读者追思。

李天命的一生，是一场关于「思」、「生」、「死」的狂野实验。他以严谨冷峻的逻辑实证主义为骨干，却以诗人的浪漫与侠客的狂傲为血肉，构建了独树一帜的「哲道」。从中文大学的讲坛到公众论战的舞台，他用极具魅力的语言艺术和精辟的逻辑分析，拆解语言陷阱与思想迷障，在香港带起一代哲学风潮。

他是一些香港人心目中的「思考教父」，也是香港最桀骜不驯的智者之一。

1945年5月5日，李天命生于香港。1949年随家人避难定居香港。他的童年充满了野性，曾是伯特利中学的「问题学生」，逃学、打架、甚至在考试中作弊，最终落得被退学的下场。

这段看似「不学无术」的经历，却成了他日后哲学思考的独特养分。被退学后的李天命并未如常人预料般堕落，反而一头钻进了界限街的孟氏图书馆。在那里，他自学了哲学概论，那些关于「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终极追问，在他少年的心中埋下了种子。

1962年，他以插班生身份进入德明中学，随后凭借惊人的自学能力考入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从昔日的坏学生到1965年当选新亚书院学生会主席，再到后来远赴美国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李天命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对「定式」的嘲弄。他常说：「独立思考是思想的最高境界。」这句话的底气，正来自于他那段不被定义的青春。

李天命在学术界之外声名大噪，始于1980年代末那一场轰动全港的辩论。

1987年9月30日，中文大学校园内座无虚席。李天命与加拿大基督教学者韩那（Michael Horner）就「相信神的存在是否更合理」展开公开辩论。那一天，尚未有互联网直播，但现场的气氛炽热得如同摇滚演唱会。

面对对手提出的种种「神是存在」的论证，李天命并未引经据典地掉书袋，而是运用锋利的「语理分析」，将对方的论点一层层剥离，指出其中的逻辑谬误与「语言伪术」（粤音「伪」同「艺」）。他的辩词犀利、精准，既有逻辑的冰冷，又有修辞的华丽。这一战，不仅让他赢得了现场观众的拥戴，更让他成为了当时年轻一代的偶像。

此后与学者梁燕城的笔战，更是将「李天命旋风」推向高潮。他以近乎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剖析对手的逻辑漏洞，最终迫使对方公开道歉。透过这些事件，李天命确立了他作为「反盲从」、「反迷信」、「反封闭系统」的旗手地位。

李天命毕生致力于将思考方法大众化，作品如《李天命的思考艺术》曾被奉为90年代香港大学生的「思维圣经」。他独创简洁有力的「四不架构」，归纳出「不一致」、「不相干」、「不充分」及「不当预设」四大法门，为大众提供了一面拆解新闻政论谬误的「照妖镜」。他更早于时代定义「语言伪术」，以此教导大众识破利用语言模糊性进行欺骗的空洞辞令。在其课堂上，哲学从非枯燥说教，而是如武侠小说般的高手过招；直至2005年他与妻子徐芷仪同日荣休，那挤满学生的最后一课，始终是学界传颂的佳话。

退休后，李天命并未归隐山林，依然活跃于写作与演讲，自称「哲道行者」。但这一时期的李天命，也因其直言不讳而引发不少争议，展现了他性格中「悍烈」的一面。

他反对「滥人权主义」和「极端相对主义」，认为现代社会过度强调权利而忽视了逻辑与责任。他痛斥教育界的「形式主义」与「伪专管理主义」，直指官僚化的教育体制扼杀了真正的思考。

在冷峻的逻辑学家面具下，李天命还住着一个诗人的灵魂。

如果说逻辑是他的剑，那么诗歌就是他的琴。他的诗集《寒武纪》展现了对生命、宇宙极致的悲悯与浪漫。他曾写道：「物件是无常的、可毁灭的；事件则是恒常而不可能毁灭的。」在他看来，发生的事情便成了永恒，这是对虚无主义最有力的反击。

他极度自信，甚至有些狂妄。他曾在课堂上说，如果有学生能找出他一个逻辑错误，立刻给予满分成绩。但在这份狂妄背后，是对「思考」这门艺术的虔诚。

他晚年将「思、生、死」作为修行的核心。他认为，思考得确当灵锐，是为了生存得愉快有意义，最终是为了面对死亡时能宁定安然。

2025年11月26日，李天命走完了他80年的人生旅程。香港文学馆的悼词写得恳切：「他的言语曾唤醒无数沉睡的心灵，他的作品仍将继续引领后来者思考人生、宇宙与真理。」李天命留下的，不仅仅是《哲道十四阕》中的8本书，也不仅仅是那些精采绝伦的辩论录音，更是一整套关于如何在这个众声喧哗、信息过载的时代保持清醒的方法论。

本文刊载于亚洲周刊2025年第4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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