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老瞎子,这酒你喝了,馒头也下了肚,你别跟我绕弯子。”李大脚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死死攥着那老头满是油污的袖口。
老瞎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酒嗝,右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远处那片黑漆漆、冒着寒气的烂河滩:“我不绕弯子。那地儿叫‘饿狼饮水’,是十万大山里数得着的绝户坑。把你爹埋进去,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断子绝孙。”
“你这是啥子意思!”李大脚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老瞎子嘿嘿怪笑,声音像两块破砂纸在摩擦:“因为那块富贵地,你命太薄,压不住。”
李大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板车上那口薄皮棺材,又看了看远处赵家灯火通明的小洋楼,把牙咬得咯吱响:“哼!左右我也不信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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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4年的冬天,湘西靠山屯冷得邪乎。
风不像是在吹,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割人的脸。李大脚穿着那件不知道传了几代人的破棉袄,棉絮像发霉的肠子一样从袖口挂出来。他缩着脖子,坐在自家的门槛上。门槛已经被虫蛀空了,一坐上去就吱吱呀呀地响,好像随时会断。
堂屋里黑灯瞎火,只有中间那张用两条长凳架着的门板上,躺着刚咽气的老爹。老爹走得不安心,眼睛半睁着。家里没钱买寿衣,只能把他生前那件补丁摞补丁的中山装给他穿上,脸上盖了一张泛黄的麻纸。
“大脚,娃饿得不哭了。”媳妇翠花从里屋走出来。她那张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蜡黄蜡黄的,眼皮肿得像熟透的水蜜桃。她怀里抱着一岁的闺女,孩子大概是饿过劲了,这会儿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
李大脚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露着大脚趾的解放鞋,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直接踩在冰冷的泥地上。“缸里还有米吗?”
“早起倒过了,连只耗子都养不活。”翠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把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递到他面前,里面只有半碗浑浊的凉水,“我去灶台刮了点锅巴灰冲了水,娃不喝。”
“我去借。”李大脚猛地站起来,却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别去了!”翠花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手劲大得把那脆布都扯开了个口子,“你去哪借?赵满囤早就放话了,谁敢借给咱家一粒米,就是跟他赵家过不去。村里人怕他像怕阎王,你去也是白挨唾沫星子。”
李大脚一拳砸在门框上,震落一蓬积攒了多年的老灰。灰尘迷了他的眼,也迷了他的心。
赵满囤是靠山屯的首富,仗着大舅哥在县里有点关系,在村里那是横行霸道。前些年因为宅基地的事,李大脚的老爹跟赵满囤吵了一架,从那以后,赵满囤就处处给李家穿小鞋。如今老爹死了,赵满囤怕是正搬着板凳,嗑着瓜子等着看笑话。
“那也不能让爹就这么躺着。”李大脚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口沙子,“我去把牛卖了。”
“那牛是咱家的命啊!”翠花瘫坐在地上,“卖了牛,明年春耕咋办?咱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啊?”
“先把人埋了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李大脚心一横,大步走向牛棚。
那头老黄牛瘦得皮包骨头,看见主人进来,眼里流出一滴浑浊的泪。李大脚摸了摸牛头,解开了缰绳。
他在寒风里走了三十里山路,去了镇上的集市。回来的时候,牛没了,板车上多了一口最便宜的杉木棺材,薄得像纸糊的。除此之外,还有两瓶两块钱一瓶的散装白酒,十个刚出笼的热馒头。
回村的路上下起了雪。雪花大片大片地往下砸,很快就把山路盖白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路边的石碑底下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李大脚走近了一看,是个要饭的。
这人穿着一身看不出本色的破道袍,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还挂着几根枯草。脸上全是泥垢,一双眼睛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是个瞎子。人已经冻僵了,身子硬邦邦的,只有胸口还有一丝热气。
李大脚停下车,看着板车上的棺材,又看了看这个快死的瞎子。他心里斗争了半天。那馒头是给老爹上供用的,那酒是给自己壮胆用的。
“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大脚叹了口气,拧开那瓶劣质白酒,掐着瞎子的下巴灌了进去。
辛辣的酒液呛得瞎子一阵剧烈咳嗽,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活过来了。
“吃吧。”李大脚递过去两个馒头。
瞎子也不客气,抓过来就往嘴里塞,连嚼都不嚼,那是真饿狠了。两个馒头下肚,他又伸手摸索着要酒。
半瓶酒,两个馒头,这瞎子算是回了魂。他抹了一把嘴,盘腿坐在雪地里,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正盯着板车上的棺材。
“家里死人了?”瞎子问,声音沙哑。
“嗯,我爹。”李大脚闷声说道,重新拉起板车要走。
“慢着。”瞎子站起来,身子还在晃悠,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劲儿,“你救了我一命。我姓赖,道上人叫我赖瞎子。我没钱报答你,但我懂点阴阳风水。看在你这半瓶酒的份上,我给你老爹点个穴。”
李大脚不信这个。他穷得叮当响,哪还在乎风水?但他看着老瞎子那副笃定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02
两人一车,顶着风雪进了后山。
赖瞎子不用罗盘,就用那个红通通的酒糟鼻子对着风闻,像条老狗一样在山梁上转悠。
最后,他在一处向阳的山坡停下了。这里的雪比别处薄,土色发红。
“这是好地,”赖瞎子跺了跺脚,“你看这山势,前窄后宽,两边山梁像两条腿,中间鼓起来个包。这叫‘金蟾望月’。葬在这里,不出三年,你家必定发财,子孙后代坐享其成,吃喝不愁。”
李大脚死灰一样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真……真的?”
“但是,”赖瞎子话锋一转,那张脏脸突然变得阴森森的,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山沟沟里走。
那里是一片烂河滩,全是尖锐的碎石和散发着腥臭味的淤泥,两边的山崖像两堵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终年阴暗潮湿。
“这里还有一处穴。叫‘饿狼饮水’。”赖瞎子指着那一滩烂泥说。
“这地?”李大脚皱起眉头,“这不就是个乱石岗吗?连草都不长。”
“就是个乱石岗,”赖瞎子怪笑,“葬在这里,不出三年,你家房顶得塌,庄稼得死,被人欺负得头都抬不起来。你会穷得在村里待不下去,像条野狗一样被人赶走。”
“你疯了?”李大脚火了,把绳子往地上一摔,“我有病啊选这个?你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因为那金蟾地,你守不住。”赖瞎子冷冷地说,“但这个饿狼地,它凶。你选哪个?”
李大脚刚要骂娘,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一声嚣张的大笑。
“哟,金蟾望月?好名字!这名字吉利,配得上我爹!”
李大脚猛地回头。只见赵满囤穿着一件厚实的皮夹克,嘴里叼着烟,身后跟着三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手里都拎着铁锹和镐头。这帮人一直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跟着。
“赵满囤?”李大脚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挡在那向阳坡前,“你干什么?”
赵满囤走上来,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李大脚的小肚子上。李大脚几天没怎么吃饭,身子虚,直接被踹了个趔趄,摔在雪窝里。
“滚一边去。”赵满囤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碾了碾,“这地是村里的集体土地。我是村长,我说给谁就给谁。我爹身体也不好了,这块地我要留着给他做生基(活人墓),冲冲喜。”
“这是无主的地!谁先占了算谁的!”李大脚爬起来吼道,眼珠子都红了。
“掌嘴。”赵满囤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他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冲上来,揪住李大脚的领子,抡圆了胳膊,“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李大脚被打得耳朵嗡嗡响,嘴角顿时流了血。他想还手,却被另外两个汉子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雪地,动弹不得。
赵满囤走到赖瞎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掏出一张十块钱的大票子,塞进赖瞎子怀里:“老瞎子,眼光不错。这地我要了。至于那个烂泥坑……”
他转过头,轻蔑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李大脚,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去去去,把那个烂泥坑留给李家。那才配你们这种穷鬼。一个要饭的,一个种地的,真是绝配。”
赵满囤让人拿石灰粉在“金蟾望月”那块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圈,又让人撒了泡尿占了地盘,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
寒风呼啸,山谷里只剩下李大脚粗重的喘息声。
他趴在雪地里,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他恨。恨赵满囤的霸道,更恨自己的无能。
赖瞎子蹲在他旁边,把那十块钱撕得粉碎,顺手扬了。“别哭了。金蟾没了。饿狼还要不要?”
李大脚慢慢爬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那是绝地,要了有什么用?让我家断子绝孙吗?”
“绝地出狠人,”赖瞎子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气,“把你爹放进去。记住,别用砖,别用瓦,直接把棺材沉进烂泥里。十年之内,不准回来上坟。不准回头。”
“那十年后呢?”李大脚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河滩。
“十年后,你再看。”赖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种要把骨头拍碎的力道,“狼不饿,不吃人。人不狠,站不稳。”
丧事办得寒酸,或者说,凄凉到了极点。
下葬那天,全村没有一个人来帮忙。大家都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揣着手,指指点点,像是看猴戏。
“看哪,老李家真是疯了,把他爹埋水坑里,这是大不孝啊。”一个碎嘴婆娘小声嘀咕。
“他那是傻。好风水让赵满囤抢了,这老李家算是彻底完了,这辈子翻不了身咯。”男人们摇头叹气,眼神里满是同情和嘲讽。
李大脚一句话不说。他和翠花两个人,用绳子吊着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烂泥坑里放。
坑刚挖开,浑浊的黄水就咕嘟咕嘟往外冒,泛着股腥臭。棺材放下去,“扑通”一声,溅了两人一身泥点子。棺材在水里晃荡了几下,才慢慢沉下去。
李大脚看着那口棺材被烂泥吞没,心像是被刀绞一样疼。他一铲子一铲子地往里填土。手掌早就磨烂了,血染在铲柄上,他也感觉不到疼。
赖瞎子站在河滩边,喝干了最后一滴酒,仰天大笑了三声,把空酒瓶狠狠摔碎在石头上,拍拍屁股走了。他没要钱,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冷风里:“狼饿了,就得跑。要是守在窝里,那就成了狗。”
报应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03
第二年春天,雨水多得吓人。
李大脚那间破祖屋,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里塌了。
先是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半边屋顶塌了下来,瓦片碎了一地。
“大脚!”翠花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夜空。
万幸的是,塌的是堂屋,一家三口缩在里屋的墙角里躲过一劫。但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冷风嗖嗖地灌进来。翠花抱着发烧的女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大脚,这日子没法过了,”翠花哭得嗓子都哑了,“米缸被砸碎了,最后的米都混在泥里了。”
天亮以后,李大脚去地里看。他那两亩赖以生存的玉米地,全被水泡了。
水是从上游赵满囤的鱼塘里放下来的。赵满囤怕鱼塘漫堤跑了鱼,半夜让人偷偷开了闸,把水全排进了地势低洼的李大脚地里。
看着那一亩多被淹死的庄稼苗,李大脚眼珠子都要瞪裂了。他拿着铁锹去找赵满囤讨说法。
刚到赵家门口,大铁门哗啦一声开了。
赵满囤没出来,出来的是那条半人高的大狼狗。
狗没拴绳,咆哮着扑上来。李大脚挥起铁锹去挡,但那是饿极了的狗,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腿肚子上,尖牙穿透了裤腿,刺进肉里。
“啊!”李大脚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哎哟,不好意思啊,”赵满囤站在他家那贴满瓷砖的二层小洋楼阳台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往下看,“水往低处流,这道理都不懂?谁让你家地势低呢?就像人一样,谁让你是下等人?还有,我家狗认生,你拿着铁锹来我家行凶,咬死你也白咬。”
李大脚拖着鲜血淋漓的伤腿,一瘸一拐地回了那个露天的破家。
他看着塌了一半的房子,看着哭得眼睛红肿的媳妇,看着饿得哇哇叫、瘦得像个猫崽子似的孩子。
他想到了河滩里的那座孤坟。那个“饿狼饮水”局。
“这就是你的意思吗?”李大脚对着漆黑的夜空,对着那个看不见的方向喃喃自语,“非要把我逼死?非要让我活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赌上性命的决定。
“翠花,收拾东西,”李大脚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匹被逼到绝境的狼。
“去哪?”翠花抽泣着问。
“广东。”
“咱们也不认识人,话也听不懂,去了能干啥?听说外面乱得很。”
“留在这儿是等死。出去闯闯,那是找死。找死总比等死强。”李大脚提起那个破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破衣服和那个被摔扁了的搪瓷缸子,“那瞎子说了,不回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回来。”
第二天还没亮,公鸡刚打第一遍鸣,一家三口就离开了靠山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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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跟任何人告别,像逃荒一样悄悄溜走了。
路过河滩的时候,李大脚想停下来看看爹的坟。但他想起了那句警告。十年不回头,回头不做人。
他咬碎了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硬是把头扭向前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山。那一刻,他的背影决绝得让人害怕。
04
1997年的深圳,空气里全是尘土、汗水和欲望的味道。到处都在挖坑,到处都在盖楼。
李大脚没文化,不识字,只能卖力气。
他在罗湖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块砖两分钱。他一天搬两千块。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最后长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像牛皮一样硬,连针都扎不透。
他们住在铁皮工棚里。夏天,工棚里像蒸笼,温度能有四十多度,汗水流下来把席子都泡湿了。蚊子有苍蝇那么大,咬一口就是一个大包。
“大脚,歇歇吧,你这么干会累死的。”翠花心疼他。她在工地旁边的快餐店洗碗,手被廉价的洗洁精泡得脱了皮,白得像纸,裂口处渗着血丝。
“不能歇,”李大脚端着脸盆大的搪瓷碗,往嘴里扒拉着最便宜的白菜帮子饭,嚼都不嚼就往下咽,“我一闭眼,就看见赵满囤那张脸。就看见我爹躺在水里。咱们没有退路,老家连个窝都没了。”
他就像一头狼。一头饿急了眼、只能往前冲的狼。
有一天,工地上清理垃圾。李大脚看见有人把一捆废弃的电线头扔在垃圾堆里。
他跑去问工头:“头儿,这东西我能拿吗?”
那工头是个大胖子,正剔牙,斜眼看了看那堆垃圾:“破烂玩意儿,你要是不嫌脏,拿去呗。省得我找人运。”
李大脚像捡了宝贝一样,把那一捆电线背回了工棚。那天晚上,他没睡觉。他找了把破剪刀,要是剪不动就用牙咬。一整夜,他满嘴是血,硬是把那一堆电线的皮全剥了。
第二天,他背着一袋子红亮亮的铜丝去了废品站。
卖了二十块钱。
那是他的第一笔“生意”。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李大脚哭了。这比搬一千块砖来得快。
他开始留心了。他发现,这城里虽然人情冷漠,但到处都是“金子”。
他辞了搬砖的活。拿出攒了半年的血汗钱,买了一辆快散架的二手人力三轮车,开始走街串巷收废品。
“收破烂?那不是要饭吗?”同乡的一个工友笑话他,“大脚,你好歹也是个壮劳力,干这个丢不丢人?”
李大脚不在乎。他蹬着三轮车穿行在大街小巷,风吹日晒。他捡瓶子,收纸箱,拆废铁。他对谁都笑,对谁都弯腰点头。那个曾经在村里唯唯诺诺的李大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生意人。
但是到了晚上,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数钱的时候,眼神却是冷的,冷得像把刀。
二零零零年,千禧年。李大脚攒够了钱,买了一辆二手的五十铃小货车。他不再收破烂了,他开始帮工厂拉货。
他实在,更拼命。
有一次,台风“榴莲”登陆广东。全城的交通都瘫痪了。
一个香港老板急着要把一套精密的模具送到隔壁市的注塑厂,晚一个小时,就要赔偿巨额违约金。所有的物流公司都停运了,没人敢接单。
“我去,”李大脚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浑身湿透。
“外面是十级大风,路都被水淹了,”香港老板皱着眉,“要是货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晚了,我这条命赔给你,”李大脚拍着胸脯,“要是货不到,我自己跳海。”
他在台风里开了十四个小时。路都被水淹了,水漫过了保险杠。雨刮器根本刮不净雨水,他只能把头伸出窗外看路,雨点打在脸上像石子一样疼。
好几次,车差点滑下路基。他不敢睡,困了就狠狠扇自己耳光,把脸扇得肿起老高,嘴角全是血。
最后两公里,车陷在泥坑里出不来了。
李大脚跳下车,冒着暴雨,背起那个两百斤重的模具箱子,一步一步往厂里挪。他的腰快断了,腿都在打摆子,但他硬是咬着牙,像头倔驴一样挪到了终点。
当他浑身泥水、像个水鬼一样出现在注塑厂门口时,那个香港老板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以后我的货,全给你拉,”老板最后竖起了大拇指,“你这人,有种。”
李大脚走出工厂大门。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微光。他抬头看天,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条被人随意踢打的狗了。他开始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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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这东西,最是无情,也最是公平。它能把石头磨成沙,也能把沙聚成塔。
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很多物流公司倒闭了,老板们卷款跑路。
李大脚的公司也快撑不住了。但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傻眼的事。
他把自己在深圳好不容易买的一套一百多平的大房子卖了。那是他和翠花的家。
他拿着卖房子的钱,把所有员工的工资全发了,还给每个司机发了一笔“安家费”。
“李哥,至于吗?”手下的得力干将王大锤哭着问,“咱们宣布破产算了,这钱你自己留着东山再起啊。”
“因为咱们都是穷人出身。我知道没米下锅是啥滋味,”李大脚坐在只有一张破桌子的临时办公室里,抽着烟,“我李大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要人在,心在,钱还能挣回来。但我不能让跟我的兄弟饿死。”
这一把,他赌赢了人心。
经济复苏的时候,那些没跑路的客户、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司机,全部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干。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了二零一四年,“大脚物流”已经是省里响当当的牌子。他手下有五百辆大卡车,业务遍布全国。
他有钱了。是真的有钱了。身家过亿。
那天晚上,他坐在位于市中心写字楼顶层的宽大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的繁华夜景。
日历上显示着日期:2014年12月。
距离老爹去世,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李大脚掐灭了手里的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迷离。
他想起了靠山屯。想起了那个“饿狼饮水”的烂泥坑。想起了那个让他十年不回头的誓言。
“笃笃笃。”
“老板,老家来电话了,”年轻漂亮的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手机,“说是县里修高速,规划路线可能要经过咱们村。村支书让您回去商量拆迁的事,顺便……有些祖坟得迁。”
“回去?”李大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价值几万块的定制西装。
他走到落地窗前。脚下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但他看见的,却是记忆里那座压抑、贫穷、却又让他魂牵梦绕的大山。
“备车,”李大脚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回家。把最好的车都叫上。”
清一色的黑色奔驰车队,像一条长龙,蜿蜒驶进了靠山屯的那条土路。
车轮卷起的黄土,遮天蔽日。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只是显得更老了。路边蹲着的一排排老头老太太,眯着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从未见过的阵仗。
车队在村委会门口停下。保镖拉开车门,李大脚一只脚踏在了这片阔别二十年的土地上。
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装,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如果不是那双依旧宽大的手掌,没人能认出这就是当年那个像狗一样逃走的李大脚。
“那是……大脚?”一个豁牙老太太试探着问。
“六婶,是我。”李大脚笑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拿着买茶喝。”
村里瞬间炸锅了。李大脚回来了!发了大财回来了!
村民们像苍蝇见了血一样围了上来,满脸堆笑,嘴里说着各种巴结的好话。完全忘了当年他们是如何冷眼旁观李家办丧事的。
李大脚应付着众人,眼神却飘向了村东头。
他带着人,走到了自家老屋前。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房梁早就烂没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有半截断墙还在风中立着。
然后,他看向了隔壁的赵满囤家。
那扇曾经气派无比的大铁门,如今锈迹斑斑,红油漆剥落得像癞疮。院子里杂草丛生,死气沉沉。
“赵家咋样了?”李大脚问旁边的一个本家兄弟。
“唉,别提了,”兄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这风水啊,真是说不准。赵满囤十年前中风了,半身不遂,现在瘫在床上,屎尿都得人伺候。”
“他儿子呢?”李大脚问。当年那个嚣张的小子。
“那个败家子?从小娇生惯养,那是‘掉进福窝里’长大的。后来学会了赌钱,把鱼塘输了,拖拉机卖了。再后来碰了那个白粉,把家底败光了。前年抢劫,被抓了,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李大脚愣住了,心里五味杂陈。
“可是……他们家不是占了‘金蟾望月’的好坟地吗?”李大脚忍不住问。
“金蟾?”那兄弟嗤笑一声,“村里现在都说,那坟地太好了。赵家命不够硬,福气太重,把子孙给惯坏了。那叫‘虚不受补’。坐吃山空,金山也得吃垮啊。”
李大脚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了赖瞎子当年的话。那块地,你守不住。
他走进赵家院子。屋里一股发霉的酸臭味。赵满囤躺在一张脏兮兮的床上,瘦得像把干柴,眼窝深陷。苍蝇在他脸上爬来爬去,他连赶的力气都没有。
听见脚步声,赵满囤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了李大脚。他的嘴歪着,在那儿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怪声,似乎想说什么,又像是想躲。
“老赵,”李大脚看着他。心里竟然没有恨了,只觉得可怜。那个当年不可一世的村霸,现在不过是一堆烂肉。“我回来了。”
赵满囤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那是羞愧,也是悔恨。
李大脚在满是灰尘的桌上丢下两万块钱现金,转身走了。
现在,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从香港花重金请来了一位风水大师,王大师。这王大师在省城很有名,出场费几十万。他穿着一身唐装,手里拿着个iPad看卫星图,脖子上挂着个镶金边的罗盘。
“李总,”王大师操着一口夹杂着粤语的普通话,一脸嫌弃地看着远处的河滩,“你现在身家过亿。令尊怎么能睡在那种烂河滩里?这是对先人大不敬啊。这种绝地,会折损你的阳寿和财运的。必须迁坟!我已经给你在市里的公墓选了最好的位置,龙头穴,这才能配得上你的身份!”
“迁。”李大脚点点头,看着那片阴森的河滩,“我欠老爹一个风光大葬。当年那是没办法,现在我有能力了,不能让他再受罪。”
06
迁坟那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
大家都想看看,那个被赖瞎子说是“绝户坑”的坟,在烂泥里泡了二十年,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王大师站在河滩边,眉头紧皱,不停地用洁白的手帕捂鼻子。
“李总,这地方太凶了,”王大师指着那片湿地,罗盘上的指针乱转,“你看,水流不畅,淤泥发黑,阴气聚而不散。这叫‘湿尸地’。令尊的骨头恐怕早就发黑腐烂了,甚至可能都没了。这种晦气必须马上破掉,不然会影响你的财运啊”
李大脚心里一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挖吧。”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过来。大铲斗高高举起。
“停!”王大师喊道,“不能用机械,怕伤了残骨。用人工!给我小心点!”
十几个拿了高工钱的壮小伙子跳进泥坑。铁锹翻飞。腐烂的树叶味和淤泥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坑越挖越深。一米,两米。
“碰到了!”一个后生喊了一嗓子,铲子碰到了硬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
李大脚也走到坑边,往下看去。
当工人们将泥土彻底清开后,眼前的景象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