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叫马建国,今年五十五岁。
再有不到三个月,我就要脱下这身穿了整整三十七年的军装,光荣退伍了。
我的岗位,很平凡,甚至可以说是,毫不起眼,是那种在任何军事题材的影视剧里,都活不过一集的小角色。
西北军区,装备保障部,军需仓库,三号库房管理员。
说白了,就是个库管。
手底下,管着成千上万套,崭新的军装、军靴、武装带和各种被服。
从十八岁那年,我作为一个从河南农村来的、愣头愣脑的新兵,第一次穿上这身绿军装开始,我就再也没离开过这个岗位。
我在这里,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像我当年一样稚嫩的新兵。
也迎来了一批又一批,从65式,到87式,再到07式,不断更新换代的新装备。
仓库里的战友们,都开玩笑,给我取了个外号,叫“马库管”。
说我这辈子,是跟这些不会说话的军装,耗上了。
他们说的,没错。
我爱这身军装,爱到了骨子里,爱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在我看来,它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它是军人的皮肤,是军人的铠甲,更是军人的,第二生命。
所以,在这三十七年里,经我手发放出去的每一件军装,我都像嫁女儿一样,千叮咛万嘱咐。
我保证,它是干净的,是完好的,是能让我们的战士,穿着它,安心地,去上战场的。
这是我,一个没上过几次战场,却守了一辈子仓库的老兵,最后的,也是最固执的坚守。
临近退伍,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对我负责的三号库房,进行最后一次的库存盘点,和交接工作。
我要把我这三十多年的经验,都毫无保留地,传给我那个刚从军校毕业的、毛头小子一样的接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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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仓库里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我一个人,赤着膊,穿着个军绿色的跨栏背心和一条大裤衩,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架子之间,穿梭着。
我一件一件地,清点着那堆积如山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崭新作训服。
我抚摸着那熟悉的、硬挺的面料,闻着那股独有的、机油、棉布和樟脑丸混合在一起的清香。
我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不舍。
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十八岁的、瘦得像根麻杆一样的自己,第一次领到新军装时,在宿舍的镜子前,那副激动又自豪的傻样。
这身军装,是我一辈子的青春,是我一辈子的信仰。
可我,就要,离开它了。
就在我清点到一批最新配发下来的、代号为“猎鹰23”的新式丛林作训服时。
我的手,突然,顿住了。
不对劲。
这面料的手感,不对劲。
02
我凭借着我这三十七年来,摸过不下百万件军装的、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
我敏锐地感觉到,这批“猎鹰23”作训服的面料,和我记忆中,三个月前,上一批同类型作训服的面料,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它摸起来,略显僵硬,缺乏那种军用特供高支棉布,应有的柔韧性和亲肤感。
我从一堆已经开包的衣服里,抽出了一件全新的,仔细地,放在手里,反复地揉搓着。
果然,不对劲。
这手感,太像我们老家,八十年代末,最流行的那种,用来做劳保服的“的确良”了。
虽然,它也被处理得,很厚实,很硬挺。
但那种化纤面料独有的、生硬的、不透气的质感,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了的。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敢怠慢。
我立刻,从旁边一箱开过封的作训服里,找出了一块,用来做备用补丁的边角料。
我走到仓库最里面的一个无人的、监控的死角。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我那个,用了十几年,上面还刻着“八一”军徽的、老式的煤油打火机。
“啪嗒”一声,一簇黄色的火苗,蹿了出来。
我用一把生了锈的镊子,夹住那块边角料,凑到了火焰上。
按照军用服装的生产标准,这种特种作训服,为了适应野外复杂的、高温高湿的作战环境,必须采用高含棉量的、经过特殊防火阻燃处理的面料。
这种面料,在遇到明火时,只会缓慢地阴燃,不会产生明火。
并且,燃烧后,应该呈现出细腻的、一捏就碎的粉末状灰烬,而且,不会有任何刺鼻的化学气味。
可我眼前的这块布料,在接触到火焰的一瞬间。
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缓慢地阴燃。
而是,“呼”地一下,蹿起了一股黄色的、带着黑烟的明火!
燃烧的速度,快得惊人!
空气中,还立刻弥漫开来一股,极其刺鼻的、如同焚烧塑料垃圾般的化学气味!
我赶紧吹灭了火。
我看到,那块被烧过的布料,并没有变成粉末状的灰烬。
而是迅速地,蜷缩,融化,结成了一个个,黑色的、硬邦邦的、还冒着热气的塑料疙瘩!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断定,这批作训服的面料,里面的棉含量,严重不足!
化纤成分,绝对超标了!
我没有停下。
我又回到仓库里,从我的水壶里,倒了一杯凉白开,然后,毫不犹豫地,倒在了另一件崭新的作训服的袖子上。
按照要求,“猎鹰23”作为我们军区最新一代的丛林特战作训服,其面料表面,应该有一层高效的、纳米级的防水涂层。
正常情况下,水倒上去,会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一样,迅速地,在布料表面凝结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然后,滚落下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可我眼前的这杯水,倒在袖子上之后。
那些水珠,只是,象征性地,在布料表面停留了不到三秒钟。
然后,就迅速地,渗透了进去,在军绿色的迷彩布料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难看至极的水渍。
不透气,易燃,还不防水。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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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对于那些,我们军区最精锐的、常年在湿热的、复杂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野外丛林里,执行高强度渗透和侦察任务的特种兵和一线侦察兵来说。
一套这样的“问题军装”,意味着什么。
在训练中,它会让战士们,汗流浃背,苦不堪言,甚至引发皮肤病。
而在战场上,在关键时刻,这,是要命的!
是会要了我们那些,年轻的、可爱的战士们的,命的!
03
我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立刻,拿着那块被我烧得不成样子的布料,和那件湿了半边袖子的作训服,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一样,冲出了仓库。
我直奔我的直接领导,仓库的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主任,是个还有两年就要光荣退休的“老油条”了。
每天,在办公室里,除了喝茶,看报纸,就是摆弄他窗台上的那几盆,宝贝得不得了的兰花。
对仓库里的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的纰漏,他就阿弥陀佛。
我冲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看着当天的《解放军报》。
“王主任!”
我把手里的东西,“啪”地一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办公桌上,震得他那紫砂壶里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出事了!出大事了!你看!这批新来的‘猎鹰23’,面料有问题!”
王主任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汹汹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他扶了扶眼镜,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拿起那块烧焦的布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又伸出手指,摸了摸那片湿漉漉的袖子。
然后,他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哎呀,老马,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这么火急火燎的。”
“你啊,就是太较真了,这老毛病,一辈子都改不了。”
“新批次的衣服,生产厂家换了新的工艺,或者新的材料配比,面料有点变化,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再说了,”他指了指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一摞文件,“这批衣服,可是从上面,军区后勤部,直接调拨下来的。所有的出厂合格证,质检报告,一应俱全!都是经过了层层检验的,能有什么问题?”
“行了行了,别杞人忧天了。”
他像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对我挥了挥手。
“你啊,就安安稳稳地,站好你这最后一班岗,比什么都强。”
“赶紧的,把东西拿回去,别让那些新来的小兵看见了,影响不好。”
我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油滑的嘴脸,心里,窝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我拿着那些,在我看来是“铁证如山”的“证据”,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可我没有回仓库。
王主任的态度,没有让我退缩。
反而,让我更加确信,这件事,不简单。
我觉得,事关重大,我必须,继续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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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绕过了王主任,直接,来到了我们装备保障部的办公大楼。
我找到了,分管我们仓库的,李副部长的办公室。
李副部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正是年富力强,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
据说,他的背景很深,是上面机关某个大领导的亲戚。
他客气地,接待了我这个,不起眼的、只有一级军士长军衔的老兵。
他给我倒了杯水,耐心地,听完了我的汇报。
并且,还像模像样地,当着我的面,表扬了我“认真负责,一丝不苟,是我们全体后勤人员学习的榜样”的工作精神。
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老马啊,你的这种精神,是好的,是值得我们所有年轻干部学习的。”
“但是呢,凡事,也不能太钻牛角尖,要懂得,顾全大局。”
“这批‘猎鹰23’作训服的采购项目,是咱们军区今年的重点工程,是军区首长,都亲自过问的,牵扯到很多,方方面面的事情。”
“所有的检测报告,我们部里,也都开会研究过了,都是合格的,没有任何问题。”
“可能,就像王主任说的,是生产厂家,更换了什么新的混纺技术,我们这些非专业的人士,不太了解而已。”
他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官方式的、和蔼可亲的微笑。
“你放心,老马,这件事,我们部里,会‘高度关注’的。”
“你呢,就安心地,准备你的退伍交接工作吧。我听说,你儿子今年要考大学了?有什么困难,尽管跟组织上提嘛。”
我碰了一鼻子灰,从李副部长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我不是傻子。
我听得懂他话里,那“恩威并施”的意思。
所谓的“高度关注”,不过是“到此为止”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我明白,这些当领导的,他们都不想,也不敢,因为我这个快要退伍的、无足轻重的老兵的“一面之词”。
而去捅这个,可能会牵扯出无数麻烦的,巨大的马蜂窝。
我走在军区大院那宽阔的、两旁种满了白杨树的林荫道上。
看着身边,那些穿着崭新的、和我身上一样的军装的、一个个朝气蓬勃的年轻的战士们。
我的心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感和悲哀。
04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果然如我所料,石沉大海。
没有任何人,再来向我询问,关于那批“问题军装”的任何事情。
王主任,见到我,依旧是那副喝茶看报、摆弄兰花的悠闲样子,仿佛那天的事,从未发生过。
李副部长,则在一次下来视察仓库时,远远地看到我,就立刻,被他身边的秘书,以“有紧急会议”为由,给簇拥着,绕道走了。
我看着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即将要被分发到,那些最危险、最艰苦的、我们军区最精锐的一线作战部队的,“猎鹰23”作训服。
我寝食难安。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和我一个连队,睡在我上铺的、我那个最好的兄弟,石头。
那是在一次,边境的冬季武装巡逻中。
我们遭遇了罕见的暴风雪,和突发的山洪。
我们俩,都被困在了一个,冰冷刺骨的山洞里。
当时,我们身上穿的,还是那种老式的、不防水不防风的棉布军装。
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和融化的雪水,给彻底湿透了。
石头,为了把他身上唯一的一件,干的内衬,留给我这个比他小两岁的新兵。
自己,硬生生地,在湿透了的、像冰坨一样的军装里,裹了一夜。
结果,第二天,他就高烧不退,引发了急性的肺水肿。
等我们被救援队找到,用直升机送到后方的医院时。
已经,来不及了。
医生说,如果,当时,我们身上穿的,是防水的,透气的,保暖的特种作训服。
或许,一切,都会是另外一个,结局。
我不能,我绝对不能,让石头的悲剧,在今天的这些,年轻的、可爱的、像我儿子一样的战士们身上,重演!
三十七年的军旅生涯,和那早已刻在我骨子里的、对这身军装的责任感。
让我,无法再坐视不管!
一个,我军旅生涯中,最大胆,也最出格,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决定,在我的脑海里,形成了。
我要赌一把!
用我这三十七年的军旅生涯,用我那点可怜的、一级军士长的荣誉,和我下半辈子的安稳。
去做一次,最后的“豪赌”!
我要将这件事,直接,捅到天上去!
捅到,我们整个军区的,最高层!
我将我那天,做的所有简易测试的过程,用文字,一五一十地,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我又从仓库里,偷偷地,剪下了一大块,“猎鹰23”的“问题布料”。
我把它们,连同我用我这辈子最工整的字迹,写的一封,实名举报信,一起,放进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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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胶水,把封口,封得严严-实实。
我没有通过,任何正常的,官方的渠道,去上交这封信。
因为我知道,这封信,只要一交上去,就百分之百,会被中途,被某些人,给截留下来。
最终,只会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我等了一个机会。
一个星期天,是军区大院的家属开放日。
我利用这个机会,换上便装,像一个普通的、来探亲的家属一样,混进了军区大院的深处。
我来到了,那栋我只在远处,仰望过的、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岗的、威严的军区司令员的办公楼下。
我不敢靠近。
我只是,远远地,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着。
终于,我看到了,司令员的那位,年轻的、挂着中尉军衔的警卫员,从楼里走了出来,似乎是准备去办事。
我立刻,迎了上去。
我拦住了他。
“同志,你好。”
我把那个文件袋,用我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双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我是一名,即将退伍的老兵。这里面,是一封,关系到我们无数一线战士生命安全的,十万火急的信件。”
“我求你,一定要,亲手,把它交到,司令员的手上。”
“拜托了!”
我说完,就对着他,这个比我儿子还年轻的军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个年轻的警卫员,被我这郑重其事的举动,搞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那个厚厚的文件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老班长,你放心,我一定,会亲手交到。”
05
做完这一切,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我回到仓库,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那堆积如山的“问题军装”旁边。
我平静地,等待着,命运,对我最后的“审判”。
我知道,我这次,是彻彻底底地,捅破了天。
越级上报,在部队里,是天大的忌讳。
等待我的,可能会是,一纸提前退伍的命令。
甚至,可能会是,来自军事法庭的,严厉的处分。
可我,不后悔。
我只是,做了,一个老兵,一个库管,该做的事。
三天后。
一个电话,打到了仓库王主任的办公室。
我看到,王主任,在接完那个电话后。
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他放下电话,用一种,看怪物,看疯子,又带着一丝恐惧和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他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对我说道:
“老……老马……军……军区纪委的领导……让你……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军区纪委。
这四个字,像四把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却依旧笔挺的旧军装。
我抚平了上面的每一个褶皱,扣好了每一颗纽扣。
然后,我坦然地,走出了仓库。
我走向了那栋,我只在远处见过,却从未踏足过的、威严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纪委大楼。
在一间,没有任何多余陈设的、墙壁是白色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谈话室里。
我独自一人,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做好了,迎接一切狂风暴雨的准备。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要面临,一场严厉的、不留情面的审查时。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些板着脸的、眼神锐利的纪委干部。
而是……
而是,我的老领导,那个我曾经无数次,在军区大-礼堂里,在各种军事演习的现场,远远仰望过的、我们整个军区的最高指挥官!
那个威严的、不怒自威的,军区司令员本人!
我“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首长好!”
司令员,却对我,摆了摆手。
“坐下吧,老马。”
他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屏退了,跟在他身后的,所有的随行人员。
然后,他亲自,拿起桌上那台老式的军用暖水瓶,给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他把那杯水,推到了我的面前。
然后,他坐在了我的对面。
他用一种,极其复杂,也极其凝重的眼神,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问出了,第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让早已做好了,被处分、被开除、甚至被送上军事法庭的最坏打算的我,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我敬畏了一辈子的,最高首长。
我感觉,我不是在做梦吧?!
司令员,他……他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这……这和军装,有什么关系?!